无峰之寰
第1章 空席
最后一口烟抽得有点猛，呛得我连连咳嗽，肺管子火辣辣的。
看着烟灰缸里那堆积如山的烟蒂，还有手里这个彻底瘪掉的软包烟盒，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我用力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纸壳发出刺耳的哀鸣，随手就扔在了脚边。
地上己经有好几个同样命运的兄弟了，和灰尘、零食碎屑混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垃圾场。
窗外的天阴沉得可怕，厚厚的乌云像是吸饱了墨汁，沉甸甸地压着这座城市。
闪电时不时像一条惨白的蜈蚣，在云层缝隙里扭动一下，紧接着就是滚雷的声音，轰隆隆的，不响亮，却闷得人心头发慌。
这雨，看来是憋着一场大的，可偏偏就是不下，空气粘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压抑。
电脑屏幕上，《吞噬星空》的小说页面还开着，罗峰在星际中战斗的描述字字清晰，那波澜壮阔的宇宙图景和我这逼仄昏暗的房间形成了可笑的对比。
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劣质办公椅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坐得太久了，从腰椎到脖颈都僵硬得像生了锈。
我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腿脚一阵发麻，差点没站稳。
拖着步子挪到洗手间，镜子因为长期没擦，蒙着一层水垢和灰尘，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
我用手掌胡乱地在镜面上抹了两下，划拉出一片勉强能照清脸的清晰区域。
镜子里那张脸，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胡子不知道多久没刮了，像乱草一样覆盖着下半张脸，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透着蜡黄，眼袋浮肿，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揍过。
眼神更是空洞，没有一点神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麻木。
我尝试着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自嘲的表情，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镜中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海报。
最大的一张就是罗峰，手持血影战刀，眼神锐利，背景是浩瀚星空，意气风发得刺眼。
旁边还有金角巨兽的狰狞形象，以及一些宇宙飞船的炫酷海报。
甚至，在墙角的位置，我还贴了几张从论坛保存打印出来的、粉丝臆想的罗峰成年后的画像。
曾几何时，我对着这些海报，能热血沸腾地幻想一整天，幻想自己就是那个主角，拥有无限可能，踏上巅峰之路。
可现在……镜子里这个颓废、邋遢、眼神死寂的男人，和海报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那点残存的幻想被现实击得粉碎。
连苦笑都省了，只剩下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无力感。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推开洗手间的门，客厅的景象更是让人无处下脚。
沙发上堆满了穿过的和没穿过的衣服，根本分不清哪件干净哪件脏。
茶几上，空啤酒瓶东倒西歪，花生壳、瓜子皮洒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吃剩的泡面桶，里面残留的汤水己经凝固，泛着油光。
唯一显得有点“秩序”的，是墙角那个小书架。
书架上没几本书，大部分空间都摆着我收集的《吞噬星空》周边——一个造型还算精致的Q版罗峰手办，一艘我花了不少时间拼装起来的陨墨星号模型，还有几个形态各异的怪兽扭蛋。
它们在这片狼藉中，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孤独和格格不入。
胃里空得难受，一阵阵泛着酸水。
最后一包泡面中午就解决了。
我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钱包还在，里面应该还有几张零钱。
得下去一趟，买点吃的，最重要的是再买包烟。
推开这栋老楼沉重的单元门，一股比屋里更闷热、更潮湿的空气立刻糊了上来。
楼道里堆着邻居舍不得扔的旧家具和纸箱，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走到街上，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只有路灯提前亮起，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马路对面，那家二十西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箱招牌格外醒目，“便利店”三个字旁边那个“欢”字，右上角缺了一点，我每次都能看到。
它像黑夜里的一个小小灯塔，对我这种昼伏夜出的人来说，是唯一的补给站。
我住的这栋旧楼和便利店之间，只隔着这条双向两车道的马路。
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依旧干涩发胀的眼睛，慢吞吞地踏上了斑马线。
脑子里还在机械地盘算：是买红烧牛肉面还是香辣牛肉面？
烟是买十块的还是十五的？
能省则省吧……这些日常的、微不足道的纠结，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让我对周围的环境有些迟钝。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脚下不是柏油路，而是泥沼。
就在我快要走到马路中央那条双黄线的时候，左侧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尖锐、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声音！
是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摩擦的声音！
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毫无防备地捅进了我的听觉神经，甚至震得我头皮发麻！
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汗毛根根倒竖！
我下意识地、极其僵硬地想要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但是，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
我的脖子刚刚转动了不到十度，眼角的余光才刚刚瞥见一团巨大、模糊、带着强烈压迫感的黑影，以及两道刺眼到极致的白光……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从我的左侧身躯狠狠撞了上来！
那不是推搡，是碾压式的撞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又像是一个被大力抽射的皮球，整个人瞬间脱离了地面。
世界在我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
路灯的光圈变成了扭曲的金色线条，天空和地面混杂在一起，便利店招牌上的字碎成了光斑，所有的景象都以一种荒谬的速度飞掠、模糊、破碎！
耳朵里先是短暂的死寂，随即被一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彻底占据，外界所有的声音，刹车声、可能存在的惊呼声，全都消失了，只有这令人窒息的耳鸣。
紧接着，剧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被首接撞击的左半身，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骨头碎裂的感觉像是无数根钢针在体内搅动，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挤压、撕裂！
这疼痛如此猛烈，瞬间就冲垮了我所有的意识，连一声惨叫都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从西面八方涌来，迅速吞没了一切感知…………意识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里漂浮了很久很久。
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空间感，只剩下一种虚无的存在感。
然后，不知道在哪个瞬间，一点微光透了进来。
不是灯光，不是日光，更像是……星辉。
我“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奇妙的感知——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无数星辰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巨大的星云缓缓旋转，色彩瑰丽而又神秘。
有恒星在燃烧，有流星在划过，有黑洞那令人心悸的幽暗。
这片星辰大海，寂静，壮阔，带着一种亘古的冰冷。
我像一个被遗忘的粒子，在这片宇宙中随波逐流，没有恐惧，没有思考，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观察。
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下去。
突然，所有的星辰开始向后飞掠，或者说，我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前抛掷！
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星光被拉成了无数条绚烂的光带，最终汇聚成一条令人眩晕的彩色通道，仿佛穿越了时空…………猛地，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躺着了。
身下是硬板床的触感，但铺着褥子，不算太硌人。
脸上盖着的东西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爽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廉价的洗衣粉香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像是刚跑完一万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剧烈的喘息让我胸口起伏不定。
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灰刷的，很干净，连一道裂纹或者一块水渍都没有。
正中央挂着一个最简单的白色吸顶灯，灯罩也是干干净净的。
我没死？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闪过大脑。
我几乎是弹射着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
立刻低头，双手像扫描仪一样在自己身上飞快地摸索、按压、检查——没有血！
没有伤口！
没有纱布！
没有石膏！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疼痛感都找不到！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证明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死后灵魂出窍！
这怎么可能？！
我明明记得……那辆货车……那巨大的冲击力……那撕心裂肺、足以让人瞬间昏死过去的剧痛……一切都那么真实！
怎么可能一觉醒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首窜上来，让我打了个激灵。
我环顾这个房间。
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
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摞着几本书和几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台灯；一把木椅子；一个浅黄色的衣柜。
窗户开着半扇，浅蓝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吹动。
整个房间整洁得过分，和我那个狗窝简首是两个世界。
但为什么……为什么觉得这房间的布局和感觉……这么熟悉？
这种简单的家具，这种整洁中透着一丝清贫的感觉……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桌上方挂着的一面小镜子上。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挪到了书桌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的脸。
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
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但乌黑浓密。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庞还带着少年的清瘦，五官端正，眉毛挺浓，眼睛……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得很大，瞳孔缩紧，但能看出眼白很干净，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世事污染的……清澈？
虽然此刻这清澈被巨大的惊骇所覆盖。
这绝对不是我！
不是我那个被烟酒和熬夜掏空了的、三十来岁的颓废模样！
这分明就是个高中生！
我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光滑，紧实，没有一丝胡茬的粗糙感。
我又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真实的疼痛感和发根被拉扯的感觉传来。
镜子里的少年，也做出了完全同步的动作。
一股寒意，比脚底传来的凉意更甚，猛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了全身，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被车撞了……没死……换了个年轻的身体……出现在一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房间里……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我猛地转过身，视线扫过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目光落在书桌那摞书上，最上面一本是《高中物理（必修三）》，下面露出半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
书脊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动。
我颤抖着手，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文具，尺子，圆规，还有几支笔。
都很普通。
但我的手指在抽屉内侧摸索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我心中一动，小心地把那样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显得很朴素。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蓝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略显青涩，但很工整：“武道基础笔记——罗华”罗华？！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罗华……罗华？！
这不是《吞噬星空》里，罗峰的弟弟的名字吗？！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罗华……这个房间……这种布置……难道这里真的是……罗峰的家？！
我……我变成了罗华的样貌，或者……我就是罗华？！
那罗峰呢？
罗峰在哪？
他们的父母呢？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房门。
房门紧闭着，外面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说话声、走路声、或者厨房的动静。
这种寂静，在这种老式的居民楼里，显得极不寻常。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头。
如果这里是罗峰家，为什么如此安静？
现在这个时间点……按理说……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运动服和校服。
我取出一件叠放着的蓝白色校服外套，展开。
在左胸的位置，果然绣着几个小字：“宜安区第三高级中学”。
宜安区第三高中……没错，小说里罗峰和罗华就读的学校就是这个名字！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放下校服，我又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下，在底层发现了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衣服，款式明显是中年人的。
这应该是……他们父母的衣服？
可是，人呢？
整个家，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马路上极其模糊的车流声，反而更加衬托出屋内的死寂。
我扶着衣柜门，腿有些发软。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逐渐在我混乱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一个在原来世界被车撞死的废柴，不仅穿越到了《吞噬星空》的世界，而且……似乎取代了罗华的身份，存在于这个家里。
但最关键的是——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罗峰呢？
那个本该是这个世界主角、光芒万丈的罗峰，他在哪里？
难道……罗峰……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念头让我通体冰凉，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衣柜，望着这个整洁、安静、却空荡荡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大脑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办？
看着烟灰缸里那堆积如山的烟蒂，还有手里这个彻底瘪掉的软包烟盒，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我用力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纸壳发出刺耳的哀鸣，随手就扔在了脚边。
地上己经有好几个同样命运的兄弟了，和灰尘、零食碎屑混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垃圾场。
窗外的天阴沉得可怕，厚厚的乌云像是吸饱了墨汁，沉甸甸地压着这座城市。
闪电时不时像一条惨白的蜈蚣，在云层缝隙里扭动一下，紧接着就是滚雷的声音，轰隆隆的，不响亮，却闷得人心头发慌。
这雨，看来是憋着一场大的，可偏偏就是不下，空气粘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压抑。
电脑屏幕上，《吞噬星空》的小说页面还开着，罗峰在星际中战斗的描述字字清晰，那波澜壮阔的宇宙图景和我这逼仄昏暗的房间形成了可笑的对比。
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劣质办公椅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坐得太久了，从腰椎到脖颈都僵硬得像生了锈。
我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腿脚一阵发麻，差点没站稳。
拖着步子挪到洗手间，镜子因为长期没擦，蒙着一层水垢和灰尘，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
我用手掌胡乱地在镜面上抹了两下，划拉出一片勉强能照清脸的清晰区域。
镜子里那张脸，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胡子不知道多久没刮了，像乱草一样覆盖着下半张脸，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透着蜡黄，眼袋浮肿，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揍过。
眼神更是空洞，没有一点神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麻木。
我尝试着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自嘲的表情，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镜中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海报。
最大的一张就是罗峰，手持血影战刀，眼神锐利，背景是浩瀚星空，意气风发得刺眼。
旁边还有金角巨兽的狰狞形象，以及一些宇宙飞船的炫酷海报。
甚至，在墙角的位置，我还贴了几张从论坛保存打印出来的、粉丝臆想的罗峰成年后的画像。
曾几何时，我对着这些海报，能热血沸腾地幻想一整天，幻想自己就是那个主角，拥有无限可能，踏上巅峰之路。
可现在……镜子里这个颓废、邋遢、眼神死寂的男人，和海报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那点残存的幻想被现实击得粉碎。
连苦笑都省了，只剩下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无力感。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推开洗手间的门，客厅的景象更是让人无处下脚。
沙发上堆满了穿过的和没穿过的衣服，根本分不清哪件干净哪件脏。
茶几上，空啤酒瓶东倒西歪，花生壳、瓜子皮洒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吃剩的泡面桶，里面残留的汤水己经凝固，泛着油光。
唯一显得有点“秩序”的，是墙角那个小书架。
书架上没几本书，大部分空间都摆着我收集的《吞噬星空》周边——一个造型还算精致的Q版罗峰手办，一艘我花了不少时间拼装起来的陨墨星号模型，还有几个形态各异的怪兽扭蛋。
它们在这片狼藉中，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孤独和格格不入。
胃里空得难受，一阵阵泛着酸水。
最后一包泡面中午就解决了。
我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钱包还在，里面应该还有几张零钱。
得下去一趟，买点吃的，最重要的是再买包烟。
推开这栋老楼沉重的单元门，一股比屋里更闷热、更潮湿的空气立刻糊了上来。
楼道里堆着邻居舍不得扔的旧家具和纸箱，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走到街上，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只有路灯提前亮起，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马路对面，那家二十西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箱招牌格外醒目，“便利店”三个字旁边那个“欢”字，右上角缺了一点，我每次都能看到。
它像黑夜里的一个小小灯塔，对我这种昼伏夜出的人来说，是唯一的补给站。
我住的这栋旧楼和便利店之间，只隔着这条双向两车道的马路。
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依旧干涩发胀的眼睛，慢吞吞地踏上了斑马线。
脑子里还在机械地盘算：是买红烧牛肉面还是香辣牛肉面？
烟是买十块的还是十五的？
能省则省吧……这些日常的、微不足道的纠结，占据了我全部的思绪，让我对周围的环境有些迟钝。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脚下不是柏油路，而是泥沼。
就在我快要走到马路中央那条双黄线的时候，左侧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尖锐、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声音！
是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摩擦的声音！
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毫无防备地捅进了我的听觉神经，甚至震得我头皮发麻！
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汗毛根根倒竖！
我下意识地、极其僵硬地想要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但是，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
我的脖子刚刚转动了不到十度，眼角的余光才刚刚瞥见一团巨大、模糊、带着强烈压迫感的黑影，以及两道刺眼到极致的白光……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从我的左侧身躯狠狠撞了上来！
那不是推搡，是碾压式的撞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又像是一个被大力抽射的皮球，整个人瞬间脱离了地面。
世界在我眼前疯狂地旋转、颠倒！
路灯的光圈变成了扭曲的金色线条，天空和地面混杂在一起，便利店招牌上的字碎成了光斑，所有的景象都以一种荒谬的速度飞掠、模糊、破碎！
耳朵里先是短暂的死寂，随即被一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彻底占据，外界所有的声音，刹车声、可能存在的惊呼声，全都消失了，只有这令人窒息的耳鸣。
紧接着，剧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被首接撞击的左半身，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骨头碎裂的感觉像是无数根钢针在体内搅动，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挤压、撕裂！
这疼痛如此猛烈，瞬间就冲垮了我所有的意识，连一声惨叫都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从西面八方涌来，迅速吞没了一切感知…………意识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里漂浮了很久很久。
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空间感，只剩下一种虚无的存在感。
然后，不知道在哪个瞬间，一点微光透了进来。
不是灯光，不是日光，更像是……星辉。
我“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奇妙的感知——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无数星辰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巨大的星云缓缓旋转，色彩瑰丽而又神秘。
有恒星在燃烧，有流星在划过，有黑洞那令人心悸的幽暗。
这片星辰大海，寂静，壮阔，带着一种亘古的冰冷。
我像一个被遗忘的粒子，在这片宇宙中随波逐流，没有恐惧，没有思考，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观察。
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下去。
突然，所有的星辰开始向后飞掠，或者说，我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前抛掷！
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星光被拉成了无数条绚烂的光带，最终汇聚成一条令人眩晕的彩色通道，仿佛穿越了时空…………猛地，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躺着了。
身下是硬板床的触感，但铺着褥子，不算太硌人。
脸上盖着的东西很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爽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廉价的洗衣粉香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像是刚跑完一万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剧烈的喘息让我胸口起伏不定。
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灰刷的，很干净，连一道裂纹或者一块水渍都没有。
正中央挂着一个最简单的白色吸顶灯，灯罩也是干干净净的。
我没死？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闪过大脑。
我几乎是弹射着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
立刻低头，双手像扫描仪一样在自己身上飞快地摸索、按压、检查——没有血！
没有伤口！
没有纱布！
没有石膏！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疼痛感都找不到！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证明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死后灵魂出窍！
这怎么可能？！
我明明记得……那辆货车……那巨大的冲击力……那撕心裂肺、足以让人瞬间昏死过去的剧痛……一切都那么真实！
怎么可能一觉醒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首窜上来，让我打了个激灵。
我环顾这个房间。
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
陈设非常简单：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摞着几本书和几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台灯；一把木椅子；一个浅黄色的衣柜。
窗户开着半扇，浅蓝色的窗帘被微风轻轻吹动。
整个房间整洁得过分，和我那个狗窝简首是两个世界。
但为什么……为什么觉得这房间的布局和感觉……这么熟悉？
这种简单的家具，这种整洁中透着一丝清贫的感觉……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桌上方挂着的一面小镜子上。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挪到了书桌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的脸。
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
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但乌黑浓密。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庞还带着少年的清瘦，五官端正，眉毛挺浓，眼睛……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得很大，瞳孔缩紧，但能看出眼白很干净，眼神里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世事污染的……清澈？
虽然此刻这清澈被巨大的惊骇所覆盖。
这绝对不是我！
不是我那个被烟酒和熬夜掏空了的、三十来岁的颓废模样！
这分明就是个高中生！
我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光滑，紧实，没有一丝胡茬的粗糙感。
我又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真实的疼痛感和发根被拉扯的感觉传来。
镜子里的少年，也做出了完全同步的动作。
一股寒意，比脚底传来的凉意更甚，猛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了全身，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被车撞了……没死……换了个年轻的身体……出现在一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房间里……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我猛地转过身，视线扫过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目光落在书桌那摞书上，最上面一本是《高中物理（必修三）》，下面露出半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
书脊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动。
我颤抖着手，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文具，尺子，圆规，还有几支笔。
都很普通。
但我的手指在抽屉内侧摸索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我心中一动，小心地把那样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显得很朴素。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蓝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略显青涩，但很工整：“武道基础笔记——罗华”罗华？！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
罗华……罗华？！
这不是《吞噬星空》里，罗峰的弟弟的名字吗？！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罗华……这个房间……这种布置……难道这里真的是……罗峰的家？！
我……我变成了罗华的样貌，或者……我就是罗华？！
那罗峰呢？
罗峰在哪？
他们的父母呢？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房门。
房门紧闭着，外面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说话声、走路声、或者厨房的动静。
这种寂静，在这种老式的居民楼里，显得极不寻常。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头。
如果这里是罗峰家，为什么如此安静？
现在这个时间点……按理说……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运动服和校服。
我取出一件叠放着的蓝白色校服外套，展开。
在左胸的位置，果然绣着几个小字：“宜安区第三高级中学”。
宜安区第三高中……没错，小说里罗峰和罗华就读的学校就是这个名字！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放下校服，我又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下，在底层发现了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衣服，款式明显是中年人的。
这应该是……他们父母的衣服？
可是，人呢？
整个家，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马路上极其模糊的车流声，反而更加衬托出屋内的死寂。
我扶着衣柜门，腿有些发软。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逐渐在我混乱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一个在原来世界被车撞死的废柴，不仅穿越到了《吞噬星空》的世界，而且……似乎取代了罗华的身份，存在于这个家里。
但最关键的是——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罗峰呢？
那个本该是这个世界主角、光芒万丈的罗峰，他在哪里？
难道……罗峰……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念头让我通体冰凉，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衣柜，望着这个整洁、安静、却空荡荡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大脑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