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断章

第1章 未完成的翻译

无声断章 爱吃可爱兔子的美嫦娥 2025-12-07 11:54:20 现代言情
林疏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时,她正在修改一篇关于旧城改造的深度报道。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家里”。

她指尖顿了顿,像每次看到这个备注时一样,心里先漫过一层细密的滞涩。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阵急促的、含混的气流声,夹杂着规律的敲击声——那是母亲用另一只手机的背面,在话筒前敲出的摩斯密码般的信号。

林疏立刻切换到免提,同时打开了微信的语音转文字功能。

“林疏!

快!

你爸……晕倒了!”

母亲的声音因为慌乱而失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转文字页面上跳出的句子断断续续,错漏百出。

林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妈,别急!

我马上叫救护车!

你们现在在哪?

家里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边抓起外套,一边冲向门口。

“在……小区花园……下棋……” 母亲的回答依然破碎,背景里能听到其他人的惊呼声,以及更多杂乱的敲击声——那是周围的邻居在试图帮忙,但他们大多和她父母一样,是这个老旧聋人社区里的住户,习惯了用手语和简单的肢体动作交流,面对突发状况,声音成了最无力的工具。

林疏一边下楼,一边用手机拨打120。

“喂,急救中心吗?

我父亲突然晕倒,失去意识,现在在平江区向阳小区的中心花园。

他是聋人,无法正常交流,麻烦派有经验的医生过来……对,我是他女儿,我正在赶过去,大概十分钟到。”

挂了急救电话,她又立刻回拨家里的电话,这一次,她没有等母亲说话,而是语速极快地对着听筒说:“妈,救护车己经叫了,你在原地等着,别乱动我爸,让旁边的张叔他们帮忙看着!

我马上到!”

她不知道母亲能听懂多少。

这些年,她刻意减少了和家里的通话,每次交流都像是一场疲惫的翻译。

她习惯了用健听人的语速说话,而母亲则习惯了通过手语感受情绪和逻辑,声音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模糊的背景音,需要费力去捕捉其中的意义。

很多时候,她们的沟通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在这边说,母亲在那边猜,中间永远隔着无法弥合的误差。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时,林疏看到花园里己经围了一圈人。

她挤进去,一眼就看到父亲躺在长椅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母亲跪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嘴唇无声地张合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围的邻居们焦急地看着她,有人用手语比划着“晕倒没呼吸”的动作,有人则对着她大声喊着什么,但那些声音在林疏听来,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母亲无声的哭泣,在空气里格外清晰。

“妈!”

林疏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母亲猛地抬起头,看到她,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抓着林疏的胳膊,用力地比划着手语:“你爸……刚才还好好的……下棋……突然就倒了……” 她的手语急促而混乱,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我叫他……他没反应……”林疏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父亲的心脏一首不好,但没想到会突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她握住母亲的手,用手语回:“别担心,救护车马上就到,会没事的。”

她的手语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硬。

虽然从小就作为父母的“翻译官”,但成年后,她几乎很少再用手语交流。

对她而言,手语是童年的枷锁,是时刻提醒她“与众不同”的标记,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

可此刻,面对母亲崩溃的眼神,她不得不重新拾起这门她早己生疏的语言,试图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她一点安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林疏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挥手。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人群。

“谁是家属?

病人情况怎么样?”

领头的医生问道。

“我是他女儿!”

林疏立刻上前,“他是聋人,刚才在花园下棋时突然晕倒,失去意识,现在没有呼吸了!”

医生点了点头,立刻指挥护士进行急救。

“准备心肺复苏!

建立静脉通路!”

林疏站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熟练地为父亲做人工呼吸、按压胸口,心里一片混乱。

母亲抓着她的胳膊,身体不停地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父亲,嘴里依然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林疏知道,母亲此刻一定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而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用手语对母亲说:“妈,医生在救我爸,会没事的。

我们一起去医院。”

母亲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泪水却依然没有停止。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林疏坐在车里,看着躺在担架上的父亲,以及坐在一旁默默流泪的母亲,突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她偷偷跟着母亲出门,想给她一个惊喜,却在街角的茶馆里,看到母亲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一起。

那个男人她从来没见过,他看着母亲的眼神,让年幼的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躲在茶馆门口的柱子后面,看着他们聊了很久,然后男人起身,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母亲低着头,没有说话。

后来,父亲问她那天下午和母亲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要告诉父亲她看到的一切,可话到嘴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试图用手语比划那个男人的样子,比划他们坐在一起的场景,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觉得无法准确地描述出当时的画面。

父亲看着她混乱的手势,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她选择了沉默。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无心的隐瞒,却没想到,这个未完成的翻译,这个被她藏在心底的秘密,会像一颗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下,慢慢长成参天大树,最终在多年后,以这样残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救护车驶进医院急诊楼的大门,林疏扶着母亲下车,看着医护人员将父亲推进抢救室。

红色的“抢救中”指示灯亮起,像一个沉重的印章,盖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逃避那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也无法逃避自己作为“翻译者”的身份。

而她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比父亲的病情更让她难以承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