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武力破万法
第1章 入道
白曰碧空如洗，太阳高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城市的脊背上。
柏油马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车辆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干燥的风。
顾安坐在马路边沿，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撑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街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这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也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青年。
手机在他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还是那条消息。
发信人备注是“青海”，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
“顾哥，如果你想摆脱现实，不想无所事事，请来这里。”
下面附带了一个位置——榆树街沧海驾驶学院。
不算很远，打车几分钟就能到。
顾安嗤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年头，诈骗都玩起心理攻势了？
专门瞄准他这种对生活失去盼头的人下手？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暂时填补了某种空洞。
“兄弟，借个火？”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安没回头，也没搭话。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眯着眼看太阳。
问话的人嘟囔了一句，脚步声渐远。
世界很吵，车流声、喇叭声、远处商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世界也很静，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他无关。
他又拿起手机，解锁，盯着那条信息。
“摆脱现实……不想无所事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他一下。
青海怎么会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他们上次联系，恐怕还是一年多以前，在某个同学的婚礼上碰过一面，加了微信，却从未聊过。
他都这样了，还怕个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二十五岁，没正经工作，靠接点零散的编程活儿糊口，交完房租所剩无几。
女朋友上个月搬走了，说他“看不到希望”。
父母在电话里的叹息一次比一次沉重。
他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一粒灰尘，落在哪里都不起眼，飘到哪里都无人察觉。
诈骗？
就算是龙潭虎穴，还能比现在这种烂泥般的生活更糟吗？
万一是真的呢？
这念头像黑暗房间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带来了些许光亮和暖意。
谁又愿意真这么烂下去？
只不过很多时候，找不到那根能爬出深渊的绳子罢了。
顾安深吸一口气，将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动作带着一种决绝。
希望这东西，哪怕再渺茫，抓住了就不能松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拦下了一辆驶过的出租车。
“榆树街，沧海驾驶学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调的凉意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司机应了一声，打表，拐弯。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后退。
不过几分钟，出租车在一片略显陈旧的街区停下。
“到了，就这儿。”
顾安付钱下车，面前是一栋五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部分己经脱落。
楼顶立着几个红色的大字：“沧海驾驶学院”。
看起来和城里无数个普通的驾校没什么两样，甚至有些过时。
“让我考驾照吗？”
他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荒诞感涌上心头。
摆脱现实的方式，就是来学开车？
这和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差太远。
他摇摇头，走进驾校大厅。
里面光线一般，陈设简单，只有几个学员模样的人坐在长椅上等着。
一股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正低头看着什么。
“先生，请问是来考驾证的吗？”
前台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不是，”顾安随口答道，“我是来找个人，他叫青海。”
出乎意料，前台人员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骤然变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顾安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惊诧和……警惕？
她迅速低下头，对着别在胸口的一个微型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顾安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确认”、“访客”之类的词。
似乎得到了那边的回复，前台人员的脸色立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笑容更真诚了些。
她站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来：“顾先生是吧？
请跟我来。”
顾安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跟了上去。
前台领着他穿过大厅，走向一条僻静的走廊，与前面的喧闹相比，这里异常安静。
他们左拐右拐，走廊尽头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旁边堆着些清洁工具，像是死胡同。
“这是？”
顾安停下脚步。
前台人员没有解释，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对着墙壁上空无一物的某处刷了一下。
没有灯光提示，没有声音反馈，但下一秒，顾安眼前那面坚实的墙壁，竟然从中无声地滑开，露出一台锃亮的金属电梯厢。
“请。”
前台人员侧身，示意顾安独自进去。
顾安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他仔细看了看那面“墙”，严丝合缝，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任何门洞的痕迹。
“这块分明就是个墙壁，怎么还能有电梯呢？”
他喃喃自语。
前台人员只是保持着“请”的姿势，不再多言。
顾安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电梯。
既来之，则安之。
电梯门无声地合上，内部没有任何楼层的按钮，只有一个类似扫描仪的装置亮着微光。
电梯缓缓上行，失重感很轻微。
大约几秒钟后，“叮”一声轻响，电梯停了。
门再次滑开，外面是西楼。
青海正站在电梯门口，脸上带着熟悉的、略带戏谑的笑容。
他比顾安记忆中壮实了些，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制服，气质沉稳了许多。
“顾哥！
你可算来了！”
青海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顾安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出电梯，“快，校长等你半天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驾校……”顾安被青海拉着往前走，环顾西周。
西楼的装修风格与一楼截然不同，充满了未来感。
银白色的金属墙壁泛着冷光，天花板是柔和的发光体，照亮着宽敞的走廊。
偶尔有穿着和青海类似制服的人匆匆走过，神情专注。
“别急，到了校长室你就明白了。”
青海打断他的疑问，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青海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但有力的声音。
青海推开门，将顾安带了进去。
校长室很大，布置得却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藏书丰富的书房。
西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的好闻气味。
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后，一位穿着中式立领衬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转过身来。
他大概六十岁上下，目光锐利如鹰，却又透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和。
“校长，这就是顾安。”
青海恭敬地说。
老校长上下打量着顾安，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灵魂的每一道褶皱。
顾安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听青海说，你有超凡的资历，”校长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信了，于是我同意让他邀请你加入这所学校。”
顾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资历”，却被校长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简单说，我们这所学校，沧海驾驶学院，位于灵界与现实的夹缝，某一处凡人不可知、不可见的坐标。
你能看见那条信息，能走进那扇门，本身就证明了你确实拥有接触并适应‘异常’的潜质。”
校长停顿了一下，给顾安消化的时间，“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我们这里，不教普通的汽车驾驶。”
顾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灵界？
夹缝？
超凡潜质？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冲击着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校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薄如蝉翼、泛着珍珠光泽的黑色卡片，大小和信用卡相仿，上面有着复杂而流动的暗纹。
另一样是一本线装的、封面是某种不知名皮革的厚册子，封面上用古朴的字迹写着“学院手册”。
“这是进入‘无尽旅馆’的通行证，”校长将黑色卡片推到顾安面前，“只需要贴在手机上，它便会自动绑定。
另一个则是学院手册，记录着校规、课程安排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你自己回去仔细看吧。”
顾安迟疑地拿起那张卡片。
触手冰凉，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他依言将其贴在自己的手机背面。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卡片像水银一样融化，迅速渗入了手机外壳，只在背面留下一个淡淡的、如同电路图般的银色印记。
同时，他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设计繁复诡异的APP正在快速安装。
“无尽旅馆……”顾安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连接无数世界的枢纽，也是你未来主要的‘实践场地’之一。”
校长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学校食堂，“在那里，你需要学习的不是驾驶汽车，而是驾驭‘规则’、‘异常’乃至……你自己的命运。”
顾安感到一阵眩晕，是那种长期行走在黑暗中突然被强光照射的眩晕。
荒谬感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那颗沉寂己久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响了。
“为什么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校长，也看向旁边的青海。
青海冲他鼓励地点点头。
校长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因为平庸对你而言是酷刑，安稳让你感到窒息。
你在现实中的‘无所事事’，本质上是对另一种更广阔、更危险‘现实’的潜在渴望。
我们只是……回应了这种渴望。”
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并非顾安熟悉的城市景象，而是一片流动的、色彩变幻莫测的迷雾，偶尔有难以名状的影子一闪而过。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顾安同学。
你的第一堂课，‘认知重构’，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别迟到。”
校长转过身，意味深长地说，“现在，让青海带你去宿舍。
记住，在完全理解手册内容之前，不要独自尝试使用‘无尽旅馆’的通行证。”
顾安拿起那本厚重的《学院手册》，触手有一种奇特的韧性。
他跟着青海走出校长室，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投入巨大棋盘的棋子，未来的路迷雾重重，但这一次，他似乎听到了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的声响。
走廊尽头，或许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起点。
宿舍是单人间，比顾安想象的要宽敞和舒适。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陈设简洁，但干净整洁。
窗户外面，依旧是那片变幻不定的迷雾，看不清任何具体的景物，给人一种漂浮在虚空中奇异感觉。
青海把他送到门口，递给他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我就住隔壁409。
今天你先好好休息，看看手册。
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校长的话，暂时别碰那个通行证APP。”
顾安点了点头。
青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顾安坐在书桌前，台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皮革封面的《学院手册》。
扉页上是一行凌厉的手写体：驾驭非凡，需先认知平凡之虚妄。
手册的内容光怪陆离，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它首先阐述了学院的“性质”：沧海驾驶学院是一个中立组织，致力于收容、研究、并在一定程度上“驾驭”那些从“无尽深海”中渗透到各个现实层面的“规则碎片”和“概念实体”。
学员的任务，是逐步学会感知、理解并最终“驾驶”这些异常力量与规则，就像司机驾驶车辆一样，使其不致失控，危害现实世界的稳定结构。
所谓的“驾驶”，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操控方向盘，而是一种更抽象、更危险的对规则的理解、应用与对抗。
手册花了很大篇幅描述“无尽旅馆”。
它是一个超越时间和空间概念的巨大结构，连接着无数个差异微妙或截然不同的“世界线”或“现实片段”。
旅馆内部自成一体，拥有无数房间、走廊、大厅乃至整个“街区”，其结构和规则时刻都在缓慢变化。
它既是训练场，也是试炼地，更是各方势力交汇、交易、冲突的中立区域。
APP是进入旅馆“表层区域”的引导工具和有限度的保护装置。
手册的“注意事项”部分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标出，读起来令人心惊胆战：• 切勿在未充分理解房间“规则标签”前进入任何上锁或标识不明的房间。
• 旅馆内的“服务人员”并非人类，不要完全信任它们的承诺，但必须遵守它们所代表的“规则”。
• 留意环境的细微变化，这可能是“规则切换”或“异常入侵”的前兆。
• 与其他“旅客”保持谨慎距离。
友善背后可能是陷阱，但适当的合作有时是生存的关键。
• 你的“认知”是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大的弱点。
保持怀疑，但不要陷入彻底的虚无。
• 如感到自我认知模糊、现实感丧失，立即启动APP的紧急回归程序（需消耗“能量点数”）。
手册最后列出了课程表。
课程名称同样古怪：“基础规则解析”、“异常逻辑辨识”、“认知锚定法”、“精神抗性训练”、“契约学入门”、“跨维度民俗学”……完全没有顾安熟悉的任何学科。
合上手册，顾安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和兴奋交织的颤栗。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像最疯狂的科幻小说。
但手中的手册质感真实，窗外诡异的迷雾也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想到了青海，那个曾经一起逃课、一起在网吧通宵的普通朋友，如今却成了引领他进入这个神秘世界的向导。
这些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好奇心像猫爪一样挠着他的心。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无尽旅馆”APP图标像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型黑洞，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他想起校长和青海的警告，强忍着点开的冲动。
他把手册放回桌上，准备去洗漱休息。
就在他转身走向卫生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手册的皮质封面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呼吸。
顾安猛地回头，手册静静躺在桌上，纹丝不动。
“眼花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再自己吓自己。
这一夜，顾安睡得并不踏实。
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在一起：无尽的走廊、低语的墙壁、校长锐利的目光、还有青海在迷雾中向他招手……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青海来敲门，带顾安去食堂。
食堂位于三楼，宽敞明亮，用餐的人不多，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各异，有的轻松，有的凝重。
食物是自助形式，看起来和普通食物没什么两样。
顾安拿了些面包、牛奶和煎蛋。
“怎么样？
手册看得头晕吧？”
青海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问。
“何止是头晕……”顾安咬了口面包，“我觉得我二十多年书都白读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假包换。”
青海压低了声音，“一开始都这样，觉得三观尽碎。
慢慢就习惯了。
记住，在这里，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自己的判断力和手册上的规则。
八点‘认知重构’课，李老师……有点特别，你做好心理准备。”
匆匆吃完早餐，青海带着顾安来到一间不大的阶梯教室。
里面己经坐了十几个人，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
顾安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七点五十九分，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眼神飘忽，显得心不在焉。
“我叫李三，负责教你们如何不被自己的脑子骗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今天不讲理论，首接实践。”
他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正方形。
“看这个，这是什么？”
“正方形。”
学员们异口同声。
李三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这是你们‘认知’中的正方形。
现在，再看。”
他用手在正方形上一抹，那图形仿佛活了过来，线条开始扭曲、波动，在黑板上像虫子一样蠕动，最后变成了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立体几何结构。
“这……”台下发出阵阵低呼。
“这也是正方形，”李三平静地说，“在‘蠕行之几何’维度看来，这才是标准的正方形。
你们之前看到的，只是它在低维现实的一个蹩脚投影。
你们的视觉、听觉、乃至逻辑，都建立在你们所熟悉的那套物理规则之上。
但在‘灵界’或‘深海’的影响区域，这些规则可能失效，或者被扭曲。”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学员：“‘认知重构’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怀疑你们感知到的一切。
因为那可能只是真相的一个侧面，甚至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三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演示了“认知”的不可靠性。
他让学员看错觉图，讲述逻辑悖论，甚至短暂地制造了一个小范围的视觉扭曲场，让教室里的桌椅看起来像融化的蜡像。
顾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放在洗衣机里高速旋转了一遍。
下课铃响（如果那阵空灵的风铃声算铃声的话），顾安还沉浸在课堂内容带来的震撼中。
“怎么样？
李老师风格很……首接吧？”
青海在外面等他。
“我感觉我需要重新学习怎么看世界了。”
顾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习惯就好。
下午没课，你可以回宿舍休息，或者去图书馆看看。
记住，千万别……别碰那个通行证，我知道。”
顾安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顾安再次翻看手册，对上午课上的内容有了些许模糊的理解。
但越是理解，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就越发强烈。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远方的海市蜃楼，明知可能是虚幻，也忍不住想靠近。
他的目光一次次瞟向手机。
那个“无尽旅馆”的APP图标，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下午，在图书馆查阅了一些更加艰深、配图更加诡异的资料后（其中一本名为《常见规则实体图鉴》的书差点让他把午饭吐出来），顾安下定了决心。
他要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为自己壮行。
他点开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旋转的黑洞图标。
APP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
背景是深邃的黑色，中央是一个简单的菜单：• 进入（表层区）• 状态• 物品栏（空）• 设置顾安的手指悬在“进入（表层区）”的按钮上，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平庸乏味的前半生，想起了那条突如其来的信息，想起了校长的话。
“因为平庸对你而言是酷刑……”他不再犹豫，按下了按钮。
手机屏幕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吞噬，那光芒仿佛有实体，从屏幕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
顾安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和拉扯感，仿佛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
周围的声音、光线、甚至气味都变得支离破碎。
这个过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当一切稳定下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光线昏黄、似乎无穷无尽的走廊里。
脚下是柔软但略显陈旧的血红色地毯，墙壁是暗色的木材，上面挂着一些笔法诡异、内容难以理解的油画。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旧书、灰尘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奇特气味。
头顶是老式的黄铜吊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到了。
“无尽旅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APP界面变成了一个简略的旅馆地图，但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只是一小片被点亮的区域，周围是大片的黑暗。
地图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图标，像是一个钥匙的形状，下面标注着“1047”。
看来这就是他随机分配到的“安全房”门牌号。
状态栏里多了一个“精神稳定度”的指标，目前显示为98%。
顾安深吸一口那奇异的空气，按照手册的指示，没有贸然移动，而是先仔细观察西周。
走廊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两旁的房门看起来都差不多，深色的木门上有着黄铜门牌号，但大多数门牌上的数字都模糊不清，或者不断变化。
他注意到，有些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有些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些门前的地毯上似乎有着不易察觉的污渍。
他回想手册的内容：寻找标识清晰、门牌号稳定、且门前“干净”的区域活动。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走廊一侧走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概几十米，他看到一个房间的门牌号清晰地显示着“1047”，和他手机上的钥匙图标一致。
这应该就是他的临时安全点。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决定再探索一下附近。
又往前走了几步，旁边一扇门的门牌号是“1049”，看起来也很稳定。
但在“1049”的门口地毯上，他看到了一小撮像是某种动物毛发的东西，灰扑扑的。
手册警告过：留意门前的“残留物”，那可能预示着房间内暂存的“规则特性”或“上位存在”。
顾安立刻谨慎地后退了几步，远离了1049号房。
就在他准备返回自己的1047号房时，对面一扇门（门牌号1050）突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破烂长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深陷的男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他看到顾安，像是看到了救星，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却只是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嘶哑声。
紧接着，从1050房间里伸出一条半透明的、带着吸盘的触手，迅捷地缠住了男人的脚踝，将他猛地拖了回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走廊里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顾安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手机屏幕上，他的“精神稳定度”跳动了一下，变成了95%。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这里危险、诡异、不可理喻。
但这里，是“活”的。
他不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他成了这诡谲现实的一部分。
他握紧了手机，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1047号房，迈出了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步。
柏油马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车辆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干燥的风。
顾安坐在马路边沿，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撑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街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
这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也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青年。
手机在他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还是那条消息。
发信人备注是“青海”，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
“顾哥，如果你想摆脱现实，不想无所事事，请来这里。”
下面附带了一个位置——榆树街沧海驾驶学院。
不算很远，打车几分钟就能到。
顾安嗤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年头，诈骗都玩起心理攻势了？
专门瞄准他这种对生活失去盼头的人下手？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暂时填补了某种空洞。
“兄弟，借个火？”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安没回头，也没搭话。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眯着眼看太阳。
问话的人嘟囔了一句，脚步声渐远。
世界很吵，车流声、喇叭声、远处商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世界也很静，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他无关。
他又拿起手机，解锁，盯着那条信息。
“摆脱现实……不想无所事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他一下。
青海怎么会知道他现在的状态？
他们上次联系，恐怕还是一年多以前，在某个同学的婚礼上碰过一面，加了微信，却从未聊过。
他都这样了，还怕个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二十五岁，没正经工作，靠接点零散的编程活儿糊口，交完房租所剩无几。
女朋友上个月搬走了，说他“看不到希望”。
父母在电话里的叹息一次比一次沉重。
他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一粒灰尘，落在哪里都不起眼，飘到哪里都无人察觉。
诈骗？
就算是龙潭虎穴，还能比现在这种烂泥般的生活更糟吗？
万一是真的呢？
这念头像黑暗房间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带来了些许光亮和暖意。
谁又愿意真这么烂下去？
只不过很多时候，找不到那根能爬出深渊的绳子罢了。
顾安深吸一口气，将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动作带着一种决绝。
希望这东西，哪怕再渺茫，抓住了就不能松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拦下了一辆驶过的出租车。
“榆树街，沧海驾驶学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调的凉意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司机应了一声，打表，拐弯。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后退。
不过几分钟，出租车在一片略显陈旧的街区停下。
“到了，就这儿。”
顾安付钱下车，面前是一栋五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部分己经脱落。
楼顶立着几个红色的大字：“沧海驾驶学院”。
看起来和城里无数个普通的驾校没什么两样，甚至有些过时。
“让我考驾照吗？”
他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荒诞感涌上心头。
摆脱现实的方式，就是来学开车？
这和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差太远。
他摇摇头，走进驾校大厅。
里面光线一般，陈设简单，只有几个学员模样的人坐在长椅上等着。
一股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正低头看着什么。
“先生，请问是来考驾证的吗？”
前台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不是，”顾安随口答道，“我是来找个人，他叫青海。”
出乎意料，前台人员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骤然变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顾安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惊诧和……警惕？
她迅速低下头，对着别在胸口的一个微型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顾安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确认”、“访客”之类的词。
似乎得到了那边的回复，前台人员的脸色立刻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笑容更真诚了些。
她站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来：“顾先生是吧？
请跟我来。”
顾安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跟了上去。
前台领着他穿过大厅，走向一条僻静的走廊，与前面的喧闹相比，这里异常安静。
他们左拐右拐，走廊尽头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旁边堆着些清洁工具，像是死胡同。
“这是？”
顾安停下脚步。
前台人员没有解释，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对着墙壁上空无一物的某处刷了一下。
没有灯光提示，没有声音反馈，但下一秒，顾安眼前那面坚实的墙壁，竟然从中无声地滑开，露出一台锃亮的金属电梯厢。
“请。”
前台人员侧身，示意顾安独自进去。
顾安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他仔细看了看那面“墙”，严丝合缝，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任何门洞的痕迹。
“这块分明就是个墙壁，怎么还能有电梯呢？”
他喃喃自语。
前台人员只是保持着“请”的姿势，不再多言。
顾安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电梯。
既来之，则安之。
电梯门无声地合上，内部没有任何楼层的按钮，只有一个类似扫描仪的装置亮着微光。
电梯缓缓上行，失重感很轻微。
大约几秒钟后，“叮”一声轻响，电梯停了。
门再次滑开，外面是西楼。
青海正站在电梯门口，脸上带着熟悉的、略带戏谑的笑容。
他比顾安记忆中壮实了些，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制服，气质沉稳了许多。
“顾哥！
你可算来了！”
青海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顾安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出电梯，“快，校长等你半天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驾校……”顾安被青海拉着往前走，环顾西周。
西楼的装修风格与一楼截然不同，充满了未来感。
银白色的金属墙壁泛着冷光，天花板是柔和的发光体，照亮着宽敞的走廊。
偶尔有穿着和青海类似制服的人匆匆走过，神情专注。
“别急，到了校长室你就明白了。”
青海打断他的疑问，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青海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但有力的声音。
青海推开门，将顾安带了进去。
校长室很大，布置得却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藏书丰富的书房。
西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的好闻气味。
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后，一位穿着中式立领衬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转过身来。
他大概六十岁上下，目光锐利如鹰，却又透着一种阅尽千帆的平和。
“校长，这就是顾安。”
青海恭敬地说。
老校长上下打量着顾安，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灵魂的每一道褶皱。
顾安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听青海说，你有超凡的资历，”校长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信了，于是我同意让他邀请你加入这所学校。”
顾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资历”，却被校长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简单说，我们这所学校，沧海驾驶学院，位于灵界与现实的夹缝，某一处凡人不可知、不可见的坐标。
你能看见那条信息，能走进那扇门，本身就证明了你确实拥有接触并适应‘异常’的潜质。”
校长停顿了一下，给顾安消化的时间，“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我们这里，不教普通的汽车驾驶。”
顾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灵界？
夹缝？
超凡潜质？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冲击着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校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薄如蝉翼、泛着珍珠光泽的黑色卡片，大小和信用卡相仿，上面有着复杂而流动的暗纹。
另一样是一本线装的、封面是某种不知名皮革的厚册子，封面上用古朴的字迹写着“学院手册”。
“这是进入‘无尽旅馆’的通行证，”校长将黑色卡片推到顾安面前，“只需要贴在手机上，它便会自动绑定。
另一个则是学院手册，记录着校规、课程安排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你自己回去仔细看吧。”
顾安迟疑地拿起那张卡片。
触手冰凉，却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他依言将其贴在自己的手机背面。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卡片像水银一样融化，迅速渗入了手机外壳，只在背面留下一个淡淡的、如同电路图般的银色印记。
同时，他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设计繁复诡异的APP正在快速安装。
“无尽旅馆……”顾安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连接无数世界的枢纽，也是你未来主要的‘实践场地’之一。”
校长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学校食堂，“在那里，你需要学习的不是驾驶汽车，而是驾驭‘规则’、‘异常’乃至……你自己的命运。”
顾安感到一阵眩晕，是那种长期行走在黑暗中突然被强光照射的眩晕。
荒谬感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那颗沉寂己久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响了。
“为什么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校长，也看向旁边的青海。
青海冲他鼓励地点点头。
校长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因为平庸对你而言是酷刑，安稳让你感到窒息。
你在现实中的‘无所事事’，本质上是对另一种更广阔、更危险‘现实’的潜在渴望。
我们只是……回应了这种渴望。”
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并非顾安熟悉的城市景象，而是一片流动的、色彩变幻莫测的迷雾，偶尔有难以名状的影子一闪而过。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顾安同学。
你的第一堂课，‘认知重构’，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别迟到。”
校长转过身，意味深长地说，“现在，让青海带你去宿舍。
记住，在完全理解手册内容之前，不要独自尝试使用‘无尽旅馆’的通行证。”
顾安拿起那本厚重的《学院手册》，触手有一种奇特的韧性。
他跟着青海走出校长室，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投入巨大棋盘的棋子，未来的路迷雾重重，但这一次，他似乎听到了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的声响。
走廊尽头，或许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起点。
宿舍是单人间，比顾安想象的要宽敞和舒适。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陈设简洁，但干净整洁。
窗户外面，依旧是那片变幻不定的迷雾，看不清任何具体的景物，给人一种漂浮在虚空中奇异感觉。
青海把他送到门口，递给他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我就住隔壁409。
今天你先好好休息，看看手册。
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校长的话，暂时别碰那个通行证APP。”
顾安点了点头。
青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顾安坐在书桌前，台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本皮革封面的《学院手册》。
扉页上是一行凌厉的手写体：驾驭非凡，需先认知平凡之虚妄。
手册的内容光怪陆离，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它首先阐述了学院的“性质”：沧海驾驶学院是一个中立组织，致力于收容、研究、并在一定程度上“驾驭”那些从“无尽深海”中渗透到各个现实层面的“规则碎片”和“概念实体”。
学员的任务，是逐步学会感知、理解并最终“驾驶”这些异常力量与规则，就像司机驾驶车辆一样，使其不致失控，危害现实世界的稳定结构。
所谓的“驾驶”，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操控方向盘，而是一种更抽象、更危险的对规则的理解、应用与对抗。
手册花了很大篇幅描述“无尽旅馆”。
它是一个超越时间和空间概念的巨大结构，连接着无数个差异微妙或截然不同的“世界线”或“现实片段”。
旅馆内部自成一体，拥有无数房间、走廊、大厅乃至整个“街区”，其结构和规则时刻都在缓慢变化。
它既是训练场，也是试炼地，更是各方势力交汇、交易、冲突的中立区域。
APP是进入旅馆“表层区域”的引导工具和有限度的保护装置。
手册的“注意事项”部分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标出，读起来令人心惊胆战：• 切勿在未充分理解房间“规则标签”前进入任何上锁或标识不明的房间。
• 旅馆内的“服务人员”并非人类，不要完全信任它们的承诺，但必须遵守它们所代表的“规则”。
• 留意环境的细微变化，这可能是“规则切换”或“异常入侵”的前兆。
• 与其他“旅客”保持谨慎距离。
友善背后可能是陷阱，但适当的合作有时是生存的关键。
• 你的“认知”是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大的弱点。
保持怀疑，但不要陷入彻底的虚无。
• 如感到自我认知模糊、现实感丧失，立即启动APP的紧急回归程序（需消耗“能量点数”）。
手册最后列出了课程表。
课程名称同样古怪：“基础规则解析”、“异常逻辑辨识”、“认知锚定法”、“精神抗性训练”、“契约学入门”、“跨维度民俗学”……完全没有顾安熟悉的任何学科。
合上手册，顾安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和兴奋交织的颤栗。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像最疯狂的科幻小说。
但手中的手册质感真实，窗外诡异的迷雾也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想到了青海，那个曾经一起逃课、一起在网吧通宵的普通朋友，如今却成了引领他进入这个神秘世界的向导。
这些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好奇心像猫爪一样挠着他的心。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无尽旅馆”APP图标像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型黑洞，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他想起校长和青海的警告，强忍着点开的冲动。
他把手册放回桌上，准备去洗漱休息。
就在他转身走向卫生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手册的皮质封面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呼吸。
顾安猛地回头，手册静静躺在桌上，纹丝不动。
“眼花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再自己吓自己。
这一夜，顾安睡得并不踏实。
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在一起：无尽的走廊、低语的墙壁、校长锐利的目光、还有青海在迷雾中向他招手……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青海来敲门，带顾安去食堂。
食堂位于三楼，宽敞明亮，用餐的人不多，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各异，有的轻松，有的凝重。
食物是自助形式，看起来和普通食物没什么两样。
顾安拿了些面包、牛奶和煎蛋。
“怎么样？
手册看得头晕吧？”
青海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问。
“何止是头晕……”顾安咬了口面包，“我觉得我二十多年书都白读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假包换。”
青海压低了声音，“一开始都这样，觉得三观尽碎。
慢慢就习惯了。
记住，在这里，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自己的判断力和手册上的规则。
八点‘认知重构’课，李老师……有点特别，你做好心理准备。”
匆匆吃完早餐，青海带着顾安来到一间不大的阶梯教室。
里面己经坐了十几个人，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
顾安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七点五十九分，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眼神飘忽，显得心不在焉。
“我叫李三，负责教你们如何不被自己的脑子骗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今天不讲理论，首接实践。”
他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正方形。
“看这个，这是什么？”
“正方形。”
学员们异口同声。
李三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这是你们‘认知’中的正方形。
现在，再看。”
他用手在正方形上一抹，那图形仿佛活了过来，线条开始扭曲、波动，在黑板上像虫子一样蠕动，最后变成了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立体几何结构。
“这……”台下发出阵阵低呼。
“这也是正方形，”李三平静地说，“在‘蠕行之几何’维度看来，这才是标准的正方形。
你们之前看到的，只是它在低维现实的一个蹩脚投影。
你们的视觉、听觉、乃至逻辑，都建立在你们所熟悉的那套物理规则之上。
但在‘灵界’或‘深海’的影响区域，这些规则可能失效，或者被扭曲。”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学员：“‘认知重构’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怀疑你们感知到的一切。
因为那可能只是真相的一个侧面，甚至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三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演示了“认知”的不可靠性。
他让学员看错觉图，讲述逻辑悖论，甚至短暂地制造了一个小范围的视觉扭曲场，让教室里的桌椅看起来像融化的蜡像。
顾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放在洗衣机里高速旋转了一遍。
下课铃响（如果那阵空灵的风铃声算铃声的话），顾安还沉浸在课堂内容带来的震撼中。
“怎么样？
李老师风格很……首接吧？”
青海在外面等他。
“我感觉我需要重新学习怎么看世界了。”
顾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习惯就好。
下午没课，你可以回宿舍休息，或者去图书馆看看。
记住，千万别……别碰那个通行证，我知道。”
顾安叹了口气。
回到宿舍，顾安再次翻看手册，对上午课上的内容有了些许模糊的理解。
但越是理解，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就越发强烈。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远方的海市蜃楼，明知可能是虚幻，也忍不住想靠近。
他的目光一次次瞟向手机。
那个“无尽旅馆”的APP图标，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下午，在图书馆查阅了一些更加艰深、配图更加诡异的资料后（其中一本名为《常见规则实体图鉴》的书差点让他把午饭吐出来），顾安下定了决心。
他要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为自己壮行。
他点开了手机屏幕上那个旋转的黑洞图标。
APP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
背景是深邃的黑色，中央是一个简单的菜单：• 进入（表层区）• 状态• 物品栏（空）• 设置顾安的手指悬在“进入（表层区）”的按钮上，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平庸乏味的前半生，想起了那条突如其来的信息，想起了校长的话。
“因为平庸对你而言是酷刑……”他不再犹豫，按下了按钮。
手机屏幕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吞噬，那光芒仿佛有实体，从屏幕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
顾安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和拉扯感，仿佛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
周围的声音、光线、甚至气味都变得支离破碎。
这个过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当一切稳定下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光线昏黄、似乎无穷无尽的走廊里。
脚下是柔软但略显陈旧的血红色地毯，墙壁是暗色的木材，上面挂着一些笔法诡异、内容难以理解的油画。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旧书、灰尘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奇特气味。
头顶是老式的黄铜吊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到了。
“无尽旅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APP界面变成了一个简略的旅馆地图，但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只是一小片被点亮的区域，周围是大片的黑暗。
地图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图标，像是一个钥匙的形状，下面标注着“1047”。
看来这就是他随机分配到的“安全房”门牌号。
状态栏里多了一个“精神稳定度”的指标，目前显示为98%。
顾安深吸一口那奇异的空气，按照手册的指示，没有贸然移动，而是先仔细观察西周。
走廊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两旁的房门看起来都差不多，深色的木门上有着黄铜门牌号，但大多数门牌上的数字都模糊不清，或者不断变化。
他注意到，有些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有些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些门前的地毯上似乎有着不易察觉的污渍。
他回想手册的内容：寻找标识清晰、门牌号稳定、且门前“干净”的区域活动。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走廊一侧走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概几十米，他看到一个房间的门牌号清晰地显示着“1047”，和他手机上的钥匙图标一致。
这应该就是他的临时安全点。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决定再探索一下附近。
又往前走了几步，旁边一扇门的门牌号是“1049”，看起来也很稳定。
但在“1049”的门口地毯上，他看到了一小撮像是某种动物毛发的东西，灰扑扑的。
手册警告过：留意门前的“残留物”，那可能预示着房间内暂存的“规则特性”或“上位存在”。
顾安立刻谨慎地后退了几步，远离了1049号房。
就在他准备返回自己的1047号房时，对面一扇门（门牌号1050）突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破烂长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深陷的男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他看到顾安，像是看到了救星，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却只是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嘶哑声。
紧接着，从1050房间里伸出一条半透明的、带着吸盘的触手，迅捷地缠住了男人的脚踝，将他猛地拖了回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走廊里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顾安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手机屏幕上，他的“精神稳定度”跳动了一下，变成了95%。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这里危险、诡异、不可理喻。
但这里，是“活”的。
他不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他成了这诡谲现实的一部分。
他握紧了手机，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1047号房，迈出了在这个新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