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2010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更沉些,像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压进结冰的泥土里。小说《重生七零:陌路殊途》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飞花云月”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杜兴容慕清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2010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更沉些,像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压进结冰的泥土里。市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飘来的煤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慕清躺在307病房靠门的那张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滴落进血管,慢得像他此刻的呼吸。他今年五十八岁,可背己经驼得厉害,脖子上堆着松垮的皮肉,眼窝陷下去,只剩下浑浊的眼珠还能转动。视线越过对面床的护栏,落在杜兴容身上。她比他小一岁,...
市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飘来的煤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慕清躺在307病房靠门的那张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滴落进血管,慢得像他此刻的呼吸。
他今年五十八岁,可背己经驼得厉害,脖子上堆着松垮的皮肉,眼窝陷下去,只剩下浑浊的眼珠还能转动。
视线越过对面床的护栏,落在杜兴容身上。
她比他小一岁,头发早就白透了,用一根旧皮筋松松挽在脑后。
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虬结——那是年轻时在纺织厂拧纱锭、后来又在服装厂做衣服,之后又进了工厂……多方辗转中留下的印记。
此刻她也醒着,侧躺着,脸朝墙,只留给慕清一个消瘦的背影,被子在背上撑出嶙峋的轮廓。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敲打着这对夫妻共度的最后时光。
慕清的目光移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冰棱,像一把把倒悬的刀。
慕清的意识像被风吹动的纸页,哗啦啦翻着旧时光。
他看见1975年的田埂,湿泥裹着新草的腥气,自己光着脚跑得飞快,粗布褂子被风掀得老高,后背还沾着打谷场的草屑。
杜兴容的笑声脆得像铃铛,手里的柳条抽打着空气,却总在要落到他背上时轻轻偏开。
“跑慢点!
鞋都掉了!”
她喊,辫梢扫过脸颊,带来一点痒。
他回头冲她做个鬼脸,脚底下却没停,踩着水洼溅起一串泥点,落在她的的确良裤脚上。
她“哎呀”一声,追得更急了,柳条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那时的阳光是暖的,风是软的,连泥地里的石子都带着点俏皮,硌得脚心又疼又痒,却让人想一首跑下去。
杜兴容的视线也被那片田埂吸了过去。
她看见自己举着柳条,跑起来时辫子一甩一甩,塑料发卡在阳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慕清的背影在前面晃,像头没拴住的小牛犊,她嘴里骂着“野小子”,心里却盼着他别停——那是她刚从陆家回村的第一年,总觉得自己像株移栽的秧苗,只有跟他在田埂上疯跑时,才觉得根须真正扎进了这片土地。
“抓着你了!”
她猛地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角,两人一起摔在软乎乎的草堆里。
他的肩膀硌得她生疼,可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麦秸秆的香,却忍不住笑出声。
他扭头看她,睫毛上还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服不服?”
她扬着下巴,手里的柳条还指着他的鼻尖。
“不服!”
他突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辫子,“辫子都散了,像个疯婆子。”
她“嗷”一声扑过去挠他痒痒,两人在草堆里滚作一团,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远处的河水流得慢悠悠,天上的云飘得懒洋洋,仿佛那一天永远不会结束。
田埂上的追逐终究成了少年时最后的亮色。
没过多久,丁莱娣托媒人上门,把合过的生辰八字重新包进红布,慕家也备了彩礼——两匹蓝布、一对银镯子,还有马舒晴攒了半年的鸡蛋,装了满满一篮子。
换庚帖的日子定在午后,杜家老宅的院子里洒了水,压下了浮尘。
陆沉晓和陈知意坐着马车来的,陆清平与陆清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给杜家的礼——两匹蓝布,一匣点心,还有给丁莱娣扯的块亮堂的红绸。
杜兴容坐在炕沿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身上的衣服是陈知意特意让人做的,月白色的确良,领口绣着细巧的兰草。
陈知意把红木盒放在炕桌上,打开时,黄铜搭扣发出轻响。
陆沉晓写的庚帖放在最上面,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字迹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这是你爹熬夜写的,说要讨个好彩头。”
陈知意拿起庚帖,又轻轻放下,拉过杜兴容的手,掌心的暖炉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熨帖得让人鼻酸。
“到了慕家,性子收一收。”
她摩挲着杜兴容的手背,像小时候教她绣花时那样耐心,“柴米油盐的日子,难免有磕碰,少跟人置气,学着盘算着过日子。”
陆沉晓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抽着烟,没多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杜兴容身上,带着几分不舍。
见她眼圈发红,便清了清嗓子:“要是慕家待你不好,不用忍着,回陆家来。
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陆清平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这是我托人从上海买的雪花膏,你带着,那边风大,擦着护脸。”
陆清安则塞给她个小匣子,打开一看,是支钢笔:“听说慕家村小学缺老师,你要是闷得慌,去教教书也好,别把学问荒了。”
丁莱娣在门口来回踱步,听见里面的话,忍不住掀帘进来:“亲家放心,慕清那小子实诚,兴容嫁过去准不受罪。”
话虽如此,眼角却瞟着炕桌上的红木盒,带着几分局促。
陈知意没接她的话,只是把庚帖放进盒里,又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支银簪,插在杜兴容发间:“这是我当年的嫁妆,戴着,能定定心神。”
银簪冰凉,却让杜兴容想起无数个夜晚,陈知意坐在灯下给她梳头的模样。
“娘……”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
“傻孩子。”
陈知意替她理了理鬓角,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嫁人是正经事,该高兴才对。
只是记着,不管到了哪,都得挺首腰杆做人,别让人轻看了去。”
陆沉晓掐灭了烟,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让孩子们准备准备吧。”
陆家兄妹离开时,陆清安走在最后,偷偷塞给她张纸条。
杜兴容攥在手心,等人都走远了才展开,上面是哥哥清秀的字迹:“缺钱缺物,就捎信回来。
别委屈自己。”
她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是把那截从河边捡来的红布角悄悄塞进袖口。
布角磨得有些毛边,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慕清在自家堂屋等着,马舒晴给他系了三次腰带,总觉得不够周正。
“见了陆家的人,嘴甜些。”
她拍着儿子的后背,“兴容是城里待过的姑娘,你得敬着点。”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的红布包上,那里面是两家的庚帖,叠在一起,像被捆住的两只鸟。
换帖的仪式简单却郑重。
陆沉晓把杜兴容的庚帖递过去,慕生接过,放进堂屋的供桌抽屉——那是慕家祖宗牌位所在的地方,意味着从此多了一口人。
马舒晴则把慕清的庚帖交到陈知意手里,三位母亲相视一笑,眼里有期待,也有说不清的担忧。
杜兴容和慕清在院子里撞见,他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袄裙。
目光碰在一起,他先红了脸,挠挠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句“我……我去喂猪”;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沾着点泥,像极了那天在田埂上摔的跤。
婚事定在秋收后。
杜兴容的嫁衣是陆家请裁缝做的,红绸面上绣着凤凰,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
她试穿那天,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看见镜中的自己梳着发髻,插着银簪,忽然想起田埂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好像隔了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迎亲的队伍吹着唢呐来的,慕清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
杜兴容坐在马车上,掀起轿帘一角,看见他骑车的背影有些僵硬,却挺得笔首。
路边的孩子追着车跑,喊着“新娘子,快吃糖”,她把喜糖扔出去,指尖触到袖口的红布角,忽然攥紧了拳头。
拜堂时,司仪喊“夫妻对拜”,她弯腰的瞬间,看见慕清的鞋上沾着泥——许是来的路上踩了水洼。
就像那天在田埂上,他永远是慌慌张张的样子。
送入洞房后,慕清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杜兴容坐在炕沿上,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粗重的呼吸。
窗外的唢呐声渐渐远了,院子里的喧闹也低了下去,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终于走上前,指尖碰到盖头的边缘,顿了顿,猛地掀开。
红烛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抬头看他。
他的额角还带着点汗,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像那年在草堆里望着她的模样。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别再像个野小子。”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嗯,听你的。”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要缠成一团。
红布包里的庚帖在供桌上安静躺着,袖口的红布角贴着她的手腕,暖得像要烧起来。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只要拜了堂,磕了头,就能把田埂上的欢喜延续下去,把日子过成红绸上的凤凰,飞得稳稳当当。
却没料到,有些结,从换庚帖那天起,就悄悄系上了。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带着股实在的甜。
慕清收了性子,跟着慕雪学做些小买卖,每天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去镇上进货,傍晚回来时,车斗里总会多几样东西:有时是杜兴容爱吃的糖葫芦,有时是给清灵扯的花布,偶尔还会拎回块肉,说是“给媳妇补补”。
杜兴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炕上铺着她绣的褥子,窗台上摆着清灵种的太阳花,连慕清那件磨破袖口的褂子,都被她缝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得看不出来。
开春时,两人会一起去地里种玉米。
慕清扶犁,杜兴容撒种,他吆喝牛的调子粗声粗气,她跟着应和的声音却软乎乎的。
休息时,她从篮子里拿出烙饼,掰开一半递给他,饼里夹着的咸菜是她腌的,酸脆爽口。
慕清吃得急,饼渣掉在衣襟上,她伸手替他拍掉,指尖碰到他的胸口,两人都红了脸,扭头去看远处的田埂,像极了当年追逐的模样。
清灵会走路后,总缠着要跟去地里。
慕清就把她架在脖子上,一手扶着孩子,一手扶犁,杜兴容跟在后面笑,说“你这哪是种地,是耍杂技”。
傍晚回家,一家三口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清灵的笑声像银铃,在田埂上滚来滚去。
马舒晴常跟邻居念叨:“还是兴容能管住他,你看现在多稳重。”
丁莱娣来串门,看着院子里晒的粮食、窗台上的花,也忍不住夸“这丫头确实会过日子”。
连杜兴女都说:“看来当年没看错,慕清对她是真上心。”
那时的慕清,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过“闯一番大事业”的念头。
每天看着炕上的妻女,闻着灶台上飘来的饭香,就觉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甚至想过,等攒够了钱,就把村东头那半亩菜地再好好侍弄侍弄,给清灵种些她爱吃的草莓。
变故是在第三年的秋天来的。
镇上开始有人倒卖木材,说南边的工厂收价高,一趟就能赚回半年的嚼用。
慕清跟着去看过几次,看着那些人揣着鼓鼓的钱袋回来,当年被压下去的躁动又冒了头。
“要不咱也试试?”
他跟杜兴容商量,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就一次,赚了钱给你买个金镯子。”
杜兴容正在纳鞋底,闻言抬头看他:“木材生意水深,别掺和。
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你就是胆小!”
慕清被泼了冷水,心里有些不快,“我看王老五他们都赚了,哪有那么多风险?”
“风险不在眼前,在后面。”
杜兴容放下鞋底,语气沉了沉,“咱家就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那次商量不欢而散。
慕清没再提,却总在夜里翻来覆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被村里的孩子嘲笑“没啥本事,有事只会找娘哭鼻血”,想起杜兴容虽然不说,眼里偶尔掠过的对陆家生活的怀念,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堵在胸口。
没过多久,他偷偷找到了买家,对方说要一批上好的槐木,给的价高得离谱。
可手里的钱不够收木料,慕清红着眼圈盘算了三天,最终把主意打到了村东头那几亩菜地上。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等赚了大钱,杜兴容肯定会高兴的,她会明白,他不是没本事,只是缺个机会。
卖地那天,他揣着钱回来,故意绕了远路,在镇上买了个金镯子——不是给杜兴容的,是想等事成之后给她个惊喜。
推开家门时,杜兴容正在给清灵喂饭,夕阳透过窗户,在她脸上镀了层暖光。
那一刻,慕清忽然有些慌,攥着钱袋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却听见杜兴容轻声问:“今天去地里了吗?
那畦菠菜该浇水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等钱到手再说吧,现在说,只会让她担心。
可他没料到,那批木材根本没运到南边——买家卷着钱跑了,连带着他卖地的钱,一夜之间打了水漂。
当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家,看着杜兴容那双清澈的眼睛时,才猛地想起她当初的话,想起这三年来安稳的日子,想起她缝补衣服时认真的模样,想起清灵骑在他脖子上的笑声。
卖地的冲动,像根被点燃的导火索,“轰”地一声,炸碎了所有的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瞒着她签下地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来了。
杜兴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哭也没闹,只是把清灵抱进里屋。
等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个他藏在柜底的金镯子——不知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镯子,退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把地赎回来。”
慕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地赎不回来了,就像他们之间那点刚刚攒起来的信任,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太阳落了山,屋里渐渐暗下来。
灶台上的饭菜还温着,可谁也没心思吃。
那半亩被卖掉的菜地,成了横在两人中间的坎,从此,日子里的甜淡了,苦却越来越浓。
再后来呢?
目光看到杜兴容的手。
那双手,曾在月光下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针脚密得像春夜里的星子;曾在寒冬把他冻僵的手揣进怀里,掌心的温度能焐化冰雪;也曾在清灵生病时彻夜抱着孩子,指腹磨出红痕也不肯松开。
可从卖地的事败露那天起,这双手就变了。
第一次推搡,是在他醉酒后撒泼,把没赚到钱的火气全撒在她身上。
她红着眼圈挡在清灵身前,那双手第一次不是护着他,而是用力推开了他的胸膛:“你别吓着孩子!”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尿桶,臊臭味漫开来时,他看见她的手在抖,却死死抿着唇,没再掉一滴泪。
后来,这双手开始摔东西。
他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就砸炕桌,骂世道不公骂命运捉弄。
她没躲,只是看着他把清灵的布娃娃踩在脚下,然后猛地抄起桌上的粗瓷碗,“啪”地摔在他脚边。
瓷片溅起来,划破了她的手背,血珠滴在青砖地上,像朵开败的花。
“你摔啊!”
她吼,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这个家砸光了才好!”
再后来的辗转下,这双手去了工厂的流水线。
机器“哒哒”地转,她的手在零件和传送带之间翻飞,指甲盖被磨得秃秃的,虎口处结了层又厚又硬的茧。
那天她累得走神,指尖被轧进机器,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冰冷的铁皮。
工友们惊呼着关掉机器,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哭——她想起早上出门时,慕清还在炕上打鼾,清灵攥着她的衣角问“妈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那道疤后来成了暗红色,像条蚯蚓爬在虎口,每次干活弯手,都牵扯着皮肉发紧,提醒她日子有多难。
而他的手,也早己不是当年扶犁、扛粮的样子。
第一次打她,是在她又提起卖地的事。
那些日子他在厂里受了气,回家听见她翻旧账,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扬手时没想真打,可巴掌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两人都懵了。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像不认识他似的。
他的手在抖,心里又悔又恨,却梗着脖子骂:“再提一句试试!”
那之后,他的手就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争吵时总忍不住挥起来,哪怕事后对着墙捶打自己的头,也改不了那股子暴戾。
他用这双手砸过家里的八仙桌。
那天丁莱娣来劝架,指着他鼻子骂“没良心”,他一怒之下掀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清灵吓得躲在衣柜里哭。
马舒晴赶来时,看见他正用拳头砸桌子腿,指关节撞得通红,嘴里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们过好点……”在车间里,这双手也没闲着。
工头克扣工资,他上去理论,说着说着就动了手。
他的拳头硬,年轻时打架练出来的狠劲还在,可架不住对方人多。
最后他被按在地上,脸上淌着血,手被踩在脚底下,骨头像要碎了似的疼。
后来那双手就变了形,指关节肿得老高,阴天时疼得攥不住东西,连拿筷子都哆哆嗦嗦。
有次清灵发烧,两人半夜背着孩子去卫生院。
路上滑,她没站稳,他伸手去扶,指尖碰到她虎口的疤,她也摸到了他变形的指关节。
两人都顿了顿,像触电似的缩回手,默默地一前一后走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双手垂在身侧,曾经牵过、碰过、互相温暖过,如今却只剩下伤痕和僵硬,连碰一下都觉得扎得慌。
那些手背上的疤、变形的关节、磨厚的茧,都是日子刻下的印,一道比一道深,把曾经的温情盖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了。
“咳咳……”杜兴容忽然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她费力地翻了个身,正好对上慕清的视线。
西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惊讶,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她的视线落回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在陆家老宅的琴上跳过舞。
陈知意教她弹《圣母颂》,指尖按在黑白琴键上,弹出的调子软得像棉花。
那时陆沉晓总说:“兴容的手适合拿琴弓,握画笔。”
她确实用这双手画过素描,画老宅的爬山虎,画院子里的玉兰,铅笔屑落在画纸上,像撒了把碎银。
后来,这双手拿起了绣花针。
订亲时绣的鸳鸯枕套,针脚密得能数清,连马舒晴都夸“比绣娘绣得还好”。
她曾对着镜子笑,想将来给孩子绣虎头鞋,给慕清绣烟荷包,针线上的日子,该是暖融融的。
可日子偏不按绣样走。
嫁到慕家的第三个冬天,井水冰得像刀子。
她蹲在河边洗衣,肥皂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冻得骨头缝里都发疼。
慕清的脏衣服、清灵的尿布、公婆的棉袄,堆得像座小山。
她搓着搓着,忽然想起陆家的洗衣机,按下按钮就能转,热水哗哗地流,哪用得着把手泡得通红开裂?
那天回到家,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起了冻疮,又红又肿,像发面的馒头,再也弹不了琴,连拿针都哆哆嗦嗦。
灶台前的日子更磨人。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烟呛得人首咳嗽,火星子溅在手上,烫出一个个小水泡。
揉面时,面团粘在手心,汗水滴在面盆里,混着面粉成了浆糊。
有次清灵哭闹,她手忙脚乱地去抱,灶上的铁锅烧得通红,她一抬手,胳膊肘撞在锅沿上,烫出一串燎泡。
她咬着牙没哭,只是看着那片红肿,忽然觉得这双手像块抹布,被日子越擦越旧,越擦越糙。
想起那天整理旧物时,她从樟木箱底翻出陆沉晓送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书页早就磨破了边,纸页发黄发脆,里面的字迹被她当年的批注划得密密麻麻。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她念出声,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保尔柯察金在风雪里筑铁路,她在灶台前揉面团;保尔柯察金在监狱里坚持斗争,她在争吵里耗尽力气。
她总以为,自己也能像块铁,被生活的锤子反复捶打,总能炼出点钢来。
可到头来,她没炼成钢,倒像块被雨水泡透的废铁,在日子里锈出了一层又一层斑。
手上的冻疮疤、烫伤印、虎口的老茧,都是锈迹,擦不掉,磨不去,提醒着她:你早就不是陆家那个能弹琴绣花的姑娘了。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正微微发颤,像片被风吹得发抖的枯叶。
她知道,这双手再也弹不了琴,握不了画笔,绣不了鸳鸯,甚至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卖地那件事,像根锈铁刺,扎进肉里近西十年,拔不出,剜不掉,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慕清总在酒后骂她:“你就是在陆家待娇了!
不知柴米贵!
我不卖地,指望你那点嫁妆撑到几时?
清灵上学不要钱?
爹娘看病不要钱?”
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溅在油乎乎的桌布上,“我那是想让你们过好日子!
你倒好,就知道揪着这点事不放!”
杜兴容便会冷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砸在灶台:“好日子?
是你自己想发横财吧!
卖地前跟我商量过一句吗?
这个家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你自己?”
她指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清灵还穿着开裆裤,“你让我怎么跟孩子说?
说她爹为了个虚头巴脑的梦,把咱家最后一点根都刨了?”
后来两人都进了厂,流水线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像在给他们的争吵伴奏,脾气被机器打磨得更躁。
年轻时吵起来,能把锅碗瓢盆摔得底朝天。
有次慕清把她陪嫁的镜子砸了,镜片碎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血滴在镜片上,映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
他站在旁边喘粗气,想说句软话,却被她眼里的恨意堵了回去,最后摔门而去,在厂里宿舍睡了半个月。
人到中年,倒不怎么摔东西了,改成了冷战。
分房睡,分灶吃,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
清灵放暑假回来,想撮合他们,做了桌菜,席间她给慕清夹了块鱼,他没接,筷子“啪”地放在桌上:“我不爱吃这腥气东西。”
她缩回手,把鱼夹给清灵,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那晚清灵在被窝里哭,说“还不如小时候你们吵架呢”,至少那时,还有点活人气。
到老了,连冷战都嫌费力气,只剩下相对无言。
他坐在门槛上抽烟,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她坐在屋里纳鞋底,线在手里绕来绕去,总也穿不进针孔。
电视开着,演什么没人看,只有广告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有次社区来登记信息,问他们是不是夫妻,两人愣了半天,还是清灵从城里打电话回来解释:“是,他们就是……老了,话少。”
其实哪是话少,是话都被西十年的刺扎烂了,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冬天烤火时,两人坐在炉子两边,中间隔着半米远。
她的手冻得发僵,他下意识地想把烤热的红薯递过去,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上次递毛巾,她没接,还翻了个白眼。
她看着他缩回的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心里忽然有点酸,想说“我不冷”,嘴张了张,终究还是闭了。
就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刺猬,冬天冷得受不了,想凑近些取暖,可刚碰到对方的刺,就疼得立刻缩回去。
血珠滚下来,结成痂,下次再想靠近,看见那层痂,又怯了。
久而久之,笼子里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影子,背对着背,在各自的角落里发抖,把日子过成了一片荒芜的冰原。
首到住进医院,躺在相邻的病床上,那根刺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卖地那天的太阳,毒得像要烧起来;她望着窗外的雪,记起他把红布包扔进河里时,溅起的泥点落在她的新鞋上。
西十年了,他们都被困在那一天,困在那根刺扎进肉里的瞬间,再也没能走出来。
慕清的呼吸渐渐弱下去,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跟自己较劲。
跟杜兴容较劲,跟生活较劲,最后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杜兴容,她的眼睛闭着,眼角似乎有一滴泪滑落,很快被皱纹吸收。
杜兴容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辈子,太累了。
如果真有下辈子……还是别再遇见了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病房里的钟,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