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仁由义

第1章 保护费

居仁由义 白白和以以 2025-12-08 11:35:47 幻想言情
民国二十年,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石板路,在 “秦氏针灸馆” 的木质牌匾下打了个旋。

天刚蒙蒙亮,秦居仁己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磨针了。

一盏洋油灯的光透过玻璃罩,在他鬓角的白霜上镀了层暖黄,手里那枚银质毫针在细磨石上转着圈,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像是在数着这老屋子的年轮。

“爹,张婶的风湿该扎第三次了,我把艾草都晒好了。”

秦由义端着铜盆从后院进来,水汽在他年轻的脸上凝了层薄雾。

稚气未脱的小伙子身板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父亲清瘦的模样不太像,唯有那双眼睛,同秦居仁一样亮得像浸在药汤里的枸杞,透着股子踏实劲儿。

秦居仁 “嗯” 了一声,把磨好的针放进铺着绒布的针盒里。

那盒子是紫檀木的,边角被祖孙三代的手摩挲得发亮,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二十七枚针,长针如细竹,短针似麦芒,最中间那枚最长的 “透骨针”,针尾还刻着个小小的 “秦” 字。

这是秦家的根,从光绪年传到现在,靠着这几根针,在苏州城的巷子里撑起了一片天。

“记得扎足三里的时候,角度要向下偏一分,张婶脾胃虚,别弄错了补泻手法。”

秦居仁站起身,走到柜台后翻找病历。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患者的症状和施针的穴位,有的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符号 —— 三角代表见效,圆圈代表需复诊,叉号则是... 秦居仁的手指顿了顿,那里只有寥寥几个叉,都是些回天乏术的重症,每一个都压得他心口发沉。

“知道了爹,您都教过八回了。”

秦由义笑着把艾草摊在竹筛上,阳光刚好越过窗棂,落在他手里的艾草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

医馆不大,前堂看病,后堂煎药,院子里种着薄荷和金银花,墙角还摆着两口大水缸,下雨天接的雨水用来煎药,秦居仁说,雨水软,煎出来的药更入味。

就在这时,“哐当” 一声,医馆的木门被人踹开,冷风裹着几个黑影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青色纹身,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秦老头,月钱该交了吧?”

汉子往八仙桌上一坐,脚首接踩在凳子上,唾沫星子溅在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他是这一片的地痞头头,姓黄,人都叫他黄三,每个月都来医馆要 “保护费”,说是保护,其实就是抢。

秦居仁握着针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还是强压着怒火,声音平静:“黄三爷,我们小本生意,挣的都是辛苦钱,实在没多余的钱给您。”

“辛苦钱?”

黄三嗤笑一声,伸手打翻了桌上的艾草,绿色的叶子撒了一地,“我兄弟们天天在这附近巡逻,保护你们平安,你说没钱?

骗谁呢!

我可听说了,前几天你给李大户扎针,收了不少大洋吧?”

秦由义气得脸通红,上前一步:“那是我爹应得的!

李大户的偏瘫是我爹一针针扎好的,凭什么给你钱!”

“哟,小子还挺横?”

黄三眯起眼,突然伸手抓住秦由义的手腕,用力一拧,秦由义见黄三突然发难,倒也不慌不忙,手腕朝黄三身前一送同时转动,一股缠丝劲轻易挣脱了黄三的手掌,顺势轻轻往黄三肋下一推。

黄三本就被由义的缠丝暗劲带的一偏失了重心,再被推一下,蹬蹬蹬往后踉跄了好几补,被门口的两个手下伸手扶住才没有跌倒。

黄三老脸一红,挣脱手下的搀扶想要上去较量,走了一步又顿住脚步,双眼打量了由义,说道:“好小子,没想到还是个练家子,行,你们爷俩都是硬骨头,三爷我不跟你们动手。”

说罢抬头看着由义身后的秦居仁说道:“秦老头,三爷我在这里能混得开,靠的不仅仅是拳头,还有背后的势力,你给我想清楚了,看在你是大夫,替人看病的份上,给你三天时间,要是凑不齐十五块大洋,这医馆,就别想开了!”

说完,他又踹了一脚旁边的药柜,药罐 “噼里啪啦” 掉在地上,药粉撒了一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当归和川芎的味道。

等黄三等人走后,秦由义蹲在地上,一边捡着碎药罐,一边抹眼泪:“爹,咱们就这么忍吗?

他们太过分了!”

秦居仁蹲下来,帮儿子一起捡,他的手还在抖,却还是安慰道:“由义,手上的功夫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不要轻易跟人动手,万一失手伤了人,事情就大了,这种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咱们靠手艺吃饭,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可他心里清楚,黄三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这次要是不给钱,恐怕真的要出事。

一切如常,不觉间过去了半个月。

早晨八点,东潘儒巷的商铺陆续传来卸门板和相邻打招呼的声音,这条巷子并不长,也不算很热闹,只是离平江路和拙政园比较近,附近的商业比较繁荣,这里的人流自然也还不少。

做早点的店铺自然很早就开门迎客,有住在附近的游客,也有附近的居民和小店老板,而一般的卖货和医馆基本都是八点左右陆续开门,他们的顾客不会一大早来光顾。

旧时商铺的大门都是由三十公分左右宽的木板拼接而成,早晨开店一块一块从地上卡槽里面抬起来,斜过来搬到门脸边上叠在一起,再用链子固定住,晚上则反过来卡回去。

秦由义卸下门板,正在固定,就见一个妇人抱着个三西岁的孩子踉跄着从巷子口跑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朝着医馆的方向跑来。

这妇人身上穿着带补丁的褐色棉袄,脚穿着布鞋,大拇指的地方破了个洞,脚指甲透过棉布露出半截,头发蓬松的胡乱扎着,脸上的汗水和着灶膛的黑灰,看样子是急冲冲出的门,完全没有顾得上外表形象。

这妇人到了医馆门口,却不进门,不顾石板路上的水渍,扑通一下跪倒在医馆门口,口喊着“救命啊,大夫,求求你救救孩子。”

由义对这个妇人早就注意到,但没想到她不进门却跪在门口,实在有些意外,隔壁几个铺子的人听到动静,都远远探头观察,过路的人则站定了围着看热闹。

由义定了定神,连忙上前跟妇人说道:“嬢嬢,侬是来看病吧,不要跪在门口,到里面去。”

说罢便准备上前搀扶。

那妇人见由义上来搀扶,没有起身,反而屁股往地下一坐,带着哭腔说道:“少爷,我没有钱,求求老爷救救孩子吧。”

由义毕竟年轻,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应对,不觉有些慌乱,忙摆着手说:“不不不是,我不是少爷,也没有老爷。

我们是医馆。”

“自然会救的,没钱以后再说,先救人,孩子看样子高烧了,不要耽搁,快起来。”

秦居仁在后屋吃过早饭练完功正好出来,看到这妇人坐在地上哭诉,赶紧招呼妇人起来。

由义看到父亲出来,心里定了定,忙伸手把妇人拉起来,妇人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的污秽,跟着进了医馆门。

有几个好事的过路人,便都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由义让妇人把孩子放在诊治床上,是个小女孩,约莫三西岁,穿着厚厚的棉袄,扎着八角辫,面色苍白,牙关紧锁,嘴角还有一些未擦干净的白沫,虽然穿的不少,但还是瑟瑟发抖,一看就是高烧惊厥的症状。

秦居仁瞥了一眼孩子的情况,吩咐由义道:“速去快煮一副麻黄汤,这里我来处理。”

由义说声晓得咧,自顾自的跑去把炭炉风门打开,让炭火燃起来,再到药柜抓药称药,麻黄3钱、桂枝2钱、杏仁2钱、炙甘草1钱,合在一起投入药罐。

早晨刚开门还没有来得及去老虎灶打热水,由义从热水瓶里倒点昨天的热水,试了试还有点温热,便倒了一点在药罐里先把药泡一会儿,趁着这功夫拎着水瓶去老虎灶打热水。

这边秦居仁拿出针灸药盒,里面有酒精棉,先让妇人把孩子侧过来,拉下孩子脖子后的衣领,用酒精棉擦了擦,旁边垫了块纱布,拿放血针在大椎上点了几下,挤出一点血,用纱布搽干净,继续垫在后面,然后把孩子放平,拿出针,在孩子的水沟、合谷两处各刺了一针,刺完轻轻行了一下针便拔出来,没有留针。

便观察孩子的情况,一会儿工夫,孩子不再抽搐抖动,脸上表情也舒展开,不再痛苦。

那妇女看到孩子病情缓和,又跪下来喊谢谢老爷救命,门口围观的人见了交头接耳在议论,点着头表示赞许。

秦居仁拉起妇人说道:“别这样,我会好好治的,你这样把我分心了,放心吧,孩子没事的。”

妇人听秦居仁这么说,便也不好再跪,怔怔的站在旁边看着。

秦居仁见孩子逐渐平静,便隔着衣服往足三里和曲池各扎了一针,扎完稍作停留便将针拔出,取完针放到酒精盒中消毒。

秦居仁扎完针,由义也打了水赶回来,把药罐里加了点热水,炉火也刚好旺起来,便把药罐放在炉子上熬药。

秦居仁伸出手指在孩子右手把了把脉,脚腕和脖子处也摸了摸,见由义走了过来,便说道:“你也来摸摸看。”

由义把手搓了搓,给孩子诊了脉,秦居仁问道:“说说看。”

“脉浮,洪大,速脉,按之应手,应是伤寒,太阳病,初期未能注意,又受了寒,故而高烧不退。”

秦居仁点点头,又问道:“如何施针?”

“先取大椎放血,再刺水沟合谷,泻法,不留针,后刺曲池足三里,待病情稍稳可刺后溪透劳宫,令其转醒以服汤药。”

由义答道。

秦居仁点点头,由义的回答就像刚才在身边看着一样,己经完全得了自己的真传,不止刚才的施针步骤一个不落,连后面服药的步骤都己经提前想好了。

“后面的事你来处理吧。”

秦居仁对由义吩咐道。

“晓得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