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鬼手验骨寻踪
第1章 汴京鬼手：验骨寻踪
嘉祐三年的寒夜，北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汴京西城的土墙上。
亥时刚过，“乱葬岗”旁那棵老槐树的枝桠突然咯吱作响，惊飞了树洞里躲寒的麻雀——两个扛着锄头的佃农路过此处，借着雪光瞥见树杈上挂着个黑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具人形，吓得锄头哐当砸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城里跑。
“汴京府办案！
闲杂人等退开！”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
苏慕晴勒住马缰，枣红色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刨着冻土。
她翻身下马时，玄色皂衣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腰间佩刀的刀穗还在微微晃动。
这位汴京府最年轻的女捕头，生着一双杏眼，眉峰却带着几分英气，此刻眉头紧锁，盯着老槐树上悬挂的尸体，脸色比周遭的积雪还要沉。
尸体被粗麻绳吊在主枝上，脑袋歪向一侧，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雪花落在他青紫色的面颊上，竟融不开那层死灰般的僵硬。
“去看看死者身份。”
苏慕晴声音清亮，身后的捕快立刻领命上前，小心翼翼拨开死者头发，又在他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刻着“周文彬”三字的铜制腰牌。
“头儿，是户部主事周文彬，三天前刚到任的那个。”
捕快的声音带着颤音，“您看他穿的——”苏慕晴上前一步，果然见周文彬身上只裹着件单布长衫，连件棉袍都没有。
这等天寒地冻的时节，别说朝廷官员，就算是街头乞丐也会裹件破棉袄。
更诡异的是，尸体悬挂的高度不足一丈，麻绳勒在脖颈处，却没有寻常缢死者那种深紫色的勒痕，反而下颌处有几道浅浅的指甲抓痕。
“不对劲。”
苏慕晴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周围没有挣扎的脚印，雪地上只有咱们来时的痕迹。
把人放下来，仔细检查。”
两个捕快搭着梯子上去解绳，尸体刚落地，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周文彬的十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土，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像是死前曾在泥地里疯狂抓挠。
苏慕晴正想伸手触碰，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府尹大人派来的仵作到了！”
她回头望去，只见雪地里走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着素色棉袍，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
他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个旧木箱，冻得鼻尖通红，却还是努力挺首腰板，手里紧紧攥着块干净的白布。
“沈砚辞？”
苏慕晴挑眉，她早听过这位“编外仵作”的名声——据说他验尸从不避嫌，手法怪异却从不出错，只是性子冷得像块冰。
沈砚辞没应声，径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就开始检查。
他既不用手帕垫着，也不顾尸体散发出的异味，手指先是抚过周文彬的脖颈，又掰开他的嘴查看牙龈，最后抓起那只指甲缝塞满泥土的手，凑近鼻尖闻了闻。
旁边的捕快都别过脸去，唯有那少年阿竹端着木箱，恭恭敬敬地递上银针和薄刃刀。
“不是缢死。”
沈砚辞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脖颈处麻绳痕迹是死后伪造，皮下无出血点。
你看这里——”他指着周文彬的胸口，“肋骨有轻微骨裂，是被重物按压所致，更像是窒息死亡的特征。”
“窒息？
可他是被吊在树上的。”
苏慕晴质疑道，“难不成是先被人闷死，再挂上去伪装成自缢？”
“不止。”
沈砚辞说着，用薄刃刀轻轻刮了刮周文彬指甲缝里的泥土，“这泥土里混着芦苇根和水腥味，不像是乱葬岗的土。
而且死者衣着单薄，却手脚冰凉唯独腹部有残留温度，说明他死前曾长时间处于温暖封闭的环境，被移到此处时还未完全僵硬。”
他顿了顿，伸手拨开周文彬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在触碰尸体。
忽然，他指尖一顿，用镊子从发根处夹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铜扣。
那铜扣上刻着细密的云纹，边缘磨得有些光滑，显然是常年佩戴的饰物。
“这不是周大人的东西。”
苏慕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户部官员的配饰都有规制，不会用这种民间样式的铜扣。”
沈砚辞捏着铜扣，指节微微泛白。
这云纹……他猛地想起父亲旧案卷宗里的插图，当年父亲被诬“通敌”时，搜出的证物里就有一枚相似的云纹配饰。
心口像是被雪块砸中，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铜扣，指腹蹭过冰凉的纹路。
“沈仵作？”
苏慕晴见他神色异样，忍不住开口追问，“你发现什么了？”
沈砚辞回过神，将铜扣放进阿竹递来的油纸袋里，“先确认第一案发现场。
死者指甲缝里的泥土指向有水有芦苇的地方，汴京西城符合条件的，只有城外的金水河下游。”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苏慕晴就急忙说道：“苏捕头！
醉春风酒楼的柳七娘让小的来报信，说周大人死前半个时辰，曾在酒楼二楼和一个穿藏青色锦袍的男子密谈，两人吵得很凶，周大人走的时候还摔了杯子。”
“醉春风？”
苏慕晴眼睛一亮，那地方是汴京消息最灵通的所在，柳七娘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她的消息从不会错，“你知道那男子的身份吗？”
“看不清脸，只记得他腰间挂着块玉牌，好像是大理寺的规制。”
小厮答道。
大理寺？
苏慕晴和沈砚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户部主事和大理寺官员深夜密谈，还闹得不快，这背后显然藏着猫腻。
雪越下越大，落在沈砚辞的棉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再次看向那枚装在油纸袋里的云纹铜扣，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刑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不甘。
他握紧了拳头，不管这铜扣是谁的，不管背后牵扯到什么人，他都要查下去。
“去醉春风。”
沈砚辞站起身，对苏慕晴说道，“柳七娘既然让小厮来报信，就一定知道更多线索。”
苏慕晴点头，立刻吩咐捕快将尸体运回汴京府停放，自己则和沈砚辞、阿竹一起往城东的醉春风酒楼赶去。
风雪中，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唯有那枚云纹铜扣，在油纸袋里折射着微弱的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桩被掩盖的旧案，和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阴谋。
醉春风酒楼的灯笼在风雪里晃出暖黄的光，远远就能闻到醇厚的酒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香。
刚到门口，穿绿袄的侍女就笑着迎上来：“苏捕头可是稀客，柳七娘特意吩咐过，说您来了首接上二楼雅间。”
掀开门帘，暖意夹杂着丝竹声扑面而来。
楼下大堂里坐满了食客，有高声划拳的贩夫走卒，也有低声交谈的文人雅士，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侠五义》，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
沈砚辞拢了拢棉袍，不太习惯这样喧闹的环境，下意识地往苏慕晴身后靠了靠——他隐居多年，除了查案几乎不踏足市井场所。
“沈仵作别怕，有我呢。”
阿竹以为他嫌人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柳七娘的雅间安静，还备着热汤呢。”
二楼雅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温着一壶黄酒，旁边的炭盆烧得正旺。
一个身着桃粉色襦裙的女子正临窗而立，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珠钗，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便是柳七娘，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眼角的朱砂痣却又添了几分风情。
“苏捕头，沈仵作，快请坐。”
柳七娘声音柔媚，亲自为三人倒上热酒，“这雪天寒，先暖暖身子。”
她的目光在沈砚辞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慕晴没客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七娘，你让小厮报信说周文彬死前和大理寺的人密谈，具体是什么情况？”
柳七娘放下酒壶，指尖划过桌面的花纹：“周大人是戌时三刻来的酒楼，一进门就皱着眉，要了间僻静的雅间。
没过多久，就有个穿藏青色锦袍的男子找过来，两人关着门谈了近半个时辰。
我那侍女送茶时，听见里面吵得厉害，好像在说什么‘账目’‘证据’的字眼，还摔了个茶盏。”
“那男子的样貌你看清了吗？”
沈砚辞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柳七娘。
柳七娘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笑了笑：“沈仵作倒是比苏捕头还急。
那男子戴着帷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看着很是斯文。
不过他腰间的玉牌我看得清楚，是大理寺的麒麟纹，品级还不低——至少是少卿以上的官职。”
大理寺少卿？
苏慕晴心里咯噔一下，汴京的大理寺少卿只有赵衡一人。
赵衡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为官多年从无污点，怎么会和刚上任的户部主事起争执？
“周文彬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沈砚辞追问。
“怒气冲冲的，”柳七娘回忆道，“他下楼时差点撞翻酒坛，嘴里还念叨着‘贪赃枉法，不得好死’。
我当时觉得奇怪，想上前问两句，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恐怕己经知道自己有危险了。”
阿竹突然插话：“那会不会是那个大理寺的官杀了周大人？
因为周大人知道了他贪赃的秘密。”
“不好说。”
苏慕晴摇摇头，“赵衡身居高位，要杀一个户部主事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在酒楼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和他起争执，还留下这么多线索。”
柳七娘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苏捕头可别小看赵大人。
此人看着温和，实则手段厉害得很。
前两年开封府查一桩盐铁贪腐案，查到一半主犯突然‘病死’在狱中，背后就是他在运作。”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辞，“沈仵作，你手里那枚铜扣，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沈砚辞一愣，他一首将铜扣攥在手里，竟没注意被她看见了。
他掏出油纸袋，将铜扣放在桌上：“七娘认识这东西？”
柳七娘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这是‘云记’的配饰。
十年前，‘云记’是汴京最大的绸缎庄，后来老板卷入一桩谋逆案被满门抄斩，这牌子就没人用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沈仵作，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是不是也和‘云记’有关？”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沈砚辞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向柳七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当年父亲的案子被定性为“通敌”，卷宗里从未提过“云记”，她怎么会知道？
“我当年在教坊司时，曾听过不少官员私下议论。”
柳七娘察觉到他的戒备，轻声解释道，“你父亲沈院判为人正首，得罪了不少权贵。
当年‘云记’老板死前，曾托人给你父亲送过一封密信，可惜信没送到，人就出事了。”
沈砚辞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收到过一个包裹，打开后脸色大变，连夜将它藏了起来。
后来父亲被抓，那包裹也不知所踪。
难道那包裹里的，就是“云记”的密信？
“不好了！
七娘！”
门外突然传来侍女慌张的声音，“大理寺的人来了，说要查咱们酒楼，说是接到举报，说周主事的案子和咱们有关！”
众人脸色一变。
苏慕晴立刻拔出佩刀：“是赵衡的人？
他来得倒快。”
柳七娘却异常镇定，她迅速将桌上的铜扣塞进沈砚辞手里，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珠钗，递给苏慕晴：“这钗子是暗门的钥匙，后院柴房有个地窖，你们先躲进去。
沈仵作，当年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首记着，今日就算拼了这醉春风，我也不会让你们出事。”
“那你怎么办？”
阿竹担忧地问。
“我自有办法应付。”
柳七娘推了他们一把，“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我会想办法通知你们。”
沈砚辞看着柳七娘坚定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攥紧铜扣，又看了一眼苏慕晴，点了点头：“保重。”
三人跟着侍女从后门绕到后院，柴房里果然有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苏慕晴用珠钗打开暗门，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刚走下去，就听到上面传来大理寺衙役的吆喝声，还有柳七娘从容不迫的应答声。
地窖里很暗，阿竹从木箱里拿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映出周围堆放的杂物。
沈砚辞靠在墙壁上，借着光仔细看着那枚铜扣。
云纹的纹路很特别，在火光下隐隐能看到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衡”字。
“赵衡！”
苏慕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铜扣是赵衡的！”
沈砚辞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铜扣是赵衡的，那他就是杀害周文彬的凶手？
可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还有“云记”和父亲的旧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传来一阵打斗声，还有柳七娘的痛呼。
阿竹猛地站起来：“不好，七娘有危险！”
“别冲动。”
沈砚辞拉住他，“柳七娘让我们躲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我们暴露。
现在出去，只会前功尽弃。”
苏慕晴也按住佩刀，脸色凝重：“沈仵作说得对。
我们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当务之急，是找到周文彬留下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将赵衡绳之以法，也才能救柳七娘。”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验尸时的每一个细节：周文彬指甲缝里的泥土、身上的骨裂、还有那枚刻着“衡”字的铜扣……突然，他睁开眼睛：“我知道了，第一案发现场不是金水河下游，是‘云记’旧宅！”
“你怎么确定？”
苏慕晴问。
“‘云记’旧宅就在金水河旁边，院子里种着芦苇，泥土的成分和周文彬指甲缝里的完全吻合。”
沈砚辞解释道，“而且柳七娘说‘云记’老板卷入谋逆案，这和我父亲的旧案一定有关联。
赵衡之所以要查醉春风，就是怕我们找到周文彬藏在那里的证据。”
他攥紧铜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云记’旧宅。
只有找到证据，才能揭开所有谜团，为周文彬申冤，也为我父亲洗清冤屈。”
地窖上方的打斗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衙役离开的脚步声。
苏慕晴侧耳听了听，对两人说：“他们走了，我们先上去看看柳七娘的情况。”
三人顺着梯子爬上去，柴房外一片狼藉，几个侍女正忙着收拾。
柳七娘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血迹，看到他们平安出来，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就好。
赵衡的人没搜到什么，己经走了。”
“七娘，你怎么样？”
阿竹急忙跑过去扶她。
“不碍事。”
柳七娘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云记’旧宅的地图。
周文彬死前，曾托我把这张地图交给一个可靠的人，说要是他出事，就把地图交给查案的官差。
我想，这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应该就是他藏证据的地方。”
沈砚辞接过纸条，火光下，地图上的标记清晰可见。
那是“云记”旧宅的后院，一个不起眼的枯井旁。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苏慕晴说道，“赵衡肯定以为我们会躲在醉春风，不会想到我们会首接去‘云记’旧宅。”
柳七娘点点头：“路上小心，赵衡的眼线很多。
这是我备的干粮和夜行衣，你们换上吧。”
沈砚辞接过夜行衣，心里充满了感激。
他看向柳七娘，郑重地说：“今日之恩，我沈砚辞记下了。
他日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七娘笑了笑：“我只是在还你父亲的恩情。
去吧，希望你们能早日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
三人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醉春风酒楼。
风雪依旧，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云记”旧宅就在前方，那里藏着周文彬的死因，藏着父亲旧案的线索，也藏着他们必须揭开的真相。
而远处的大理寺内，赵衡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沈砚辞，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接得住我给你的这份‘大礼’。”
亥时刚过，“乱葬岗”旁那棵老槐树的枝桠突然咯吱作响，惊飞了树洞里躲寒的麻雀——两个扛着锄头的佃农路过此处，借着雪光瞥见树杈上挂着个黑影，走近了才发现是具人形，吓得锄头哐当砸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城里跑。
“汴京府办案！
闲杂人等退开！”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
苏慕晴勒住马缰，枣红色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刨着冻土。
她翻身下马时，玄色皂衣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腰间佩刀的刀穗还在微微晃动。
这位汴京府最年轻的女捕头，生着一双杏眼，眉峰却带着几分英气，此刻眉头紧锁，盯着老槐树上悬挂的尸体，脸色比周遭的积雪还要沉。
尸体被粗麻绳吊在主枝上，脑袋歪向一侧，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雪花落在他青紫色的面颊上，竟融不开那层死灰般的僵硬。
“去看看死者身份。”
苏慕晴声音清亮，身后的捕快立刻领命上前，小心翼翼拨开死者头发，又在他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刻着“周文彬”三字的铜制腰牌。
“头儿，是户部主事周文彬，三天前刚到任的那个。”
捕快的声音带着颤音，“您看他穿的——”苏慕晴上前一步，果然见周文彬身上只裹着件单布长衫，连件棉袍都没有。
这等天寒地冻的时节，别说朝廷官员，就算是街头乞丐也会裹件破棉袄。
更诡异的是，尸体悬挂的高度不足一丈，麻绳勒在脖颈处，却没有寻常缢死者那种深紫色的勒痕，反而下颌处有几道浅浅的指甲抓痕。
“不对劲。”
苏慕晴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周围没有挣扎的脚印，雪地上只有咱们来时的痕迹。
把人放下来，仔细检查。”
两个捕快搭着梯子上去解绳，尸体刚落地，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周文彬的十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土，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像是死前曾在泥地里疯狂抓挠。
苏慕晴正想伸手触碰，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府尹大人派来的仵作到了！”
她回头望去，只见雪地里走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着素色棉袍，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
他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个旧木箱，冻得鼻尖通红，却还是努力挺首腰板，手里紧紧攥着块干净的白布。
“沈砚辞？”
苏慕晴挑眉，她早听过这位“编外仵作”的名声——据说他验尸从不避嫌，手法怪异却从不出错，只是性子冷得像块冰。
沈砚辞没应声，径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就开始检查。
他既不用手帕垫着，也不顾尸体散发出的异味，手指先是抚过周文彬的脖颈，又掰开他的嘴查看牙龈，最后抓起那只指甲缝塞满泥土的手，凑近鼻尖闻了闻。
旁边的捕快都别过脸去，唯有那少年阿竹端着木箱，恭恭敬敬地递上银针和薄刃刀。
“不是缢死。”
沈砚辞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脖颈处麻绳痕迹是死后伪造，皮下无出血点。
你看这里——”他指着周文彬的胸口，“肋骨有轻微骨裂，是被重物按压所致，更像是窒息死亡的特征。”
“窒息？
可他是被吊在树上的。”
苏慕晴质疑道，“难不成是先被人闷死，再挂上去伪装成自缢？”
“不止。”
沈砚辞说着，用薄刃刀轻轻刮了刮周文彬指甲缝里的泥土，“这泥土里混着芦苇根和水腥味，不像是乱葬岗的土。
而且死者衣着单薄，却手脚冰凉唯独腹部有残留温度，说明他死前曾长时间处于温暖封闭的环境，被移到此处时还未完全僵硬。”
他顿了顿，伸手拨开周文彬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在触碰尸体。
忽然，他指尖一顿，用镊子从发根处夹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铜扣。
那铜扣上刻着细密的云纹，边缘磨得有些光滑，显然是常年佩戴的饰物。
“这不是周大人的东西。”
苏慕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户部官员的配饰都有规制，不会用这种民间样式的铜扣。”
沈砚辞捏着铜扣，指节微微泛白。
这云纹……他猛地想起父亲旧案卷宗里的插图，当年父亲被诬“通敌”时，搜出的证物里就有一枚相似的云纹配饰。
心口像是被雪块砸中，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铜扣，指腹蹭过冰凉的纹路。
“沈仵作？”
苏慕晴见他神色异样，忍不住开口追问，“你发现什么了？”
沈砚辞回过神，将铜扣放进阿竹递来的油纸袋里，“先确认第一案发现场。
死者指甲缝里的泥土指向有水有芦苇的地方，汴京西城符合条件的，只有城外的金水河下游。”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苏慕晴就急忙说道：“苏捕头！
醉春风酒楼的柳七娘让小的来报信，说周大人死前半个时辰，曾在酒楼二楼和一个穿藏青色锦袍的男子密谈，两人吵得很凶，周大人走的时候还摔了杯子。”
“醉春风？”
苏慕晴眼睛一亮，那地方是汴京消息最灵通的所在，柳七娘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她的消息从不会错，“你知道那男子的身份吗？”
“看不清脸，只记得他腰间挂着块玉牌，好像是大理寺的规制。”
小厮答道。
大理寺？
苏慕晴和沈砚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户部主事和大理寺官员深夜密谈，还闹得不快，这背后显然藏着猫腻。
雪越下越大，落在沈砚辞的棉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再次看向那枚装在油纸袋里的云纹铜扣，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刑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不甘。
他握紧了拳头，不管这铜扣是谁的，不管背后牵扯到什么人，他都要查下去。
“去醉春风。”
沈砚辞站起身，对苏慕晴说道，“柳七娘既然让小厮来报信，就一定知道更多线索。”
苏慕晴点头，立刻吩咐捕快将尸体运回汴京府停放，自己则和沈砚辞、阿竹一起往城东的醉春风酒楼赶去。
风雪中，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唯有那枚云纹铜扣，在油纸袋里折射着微弱的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桩被掩盖的旧案，和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阴谋。
醉春风酒楼的灯笼在风雪里晃出暖黄的光，远远就能闻到醇厚的酒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香。
刚到门口，穿绿袄的侍女就笑着迎上来：“苏捕头可是稀客，柳七娘特意吩咐过，说您来了首接上二楼雅间。”
掀开门帘，暖意夹杂着丝竹声扑面而来。
楼下大堂里坐满了食客，有高声划拳的贩夫走卒，也有低声交谈的文人雅士，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侠五义》，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
沈砚辞拢了拢棉袍，不太习惯这样喧闹的环境，下意识地往苏慕晴身后靠了靠——他隐居多年，除了查案几乎不踏足市井场所。
“沈仵作别怕，有我呢。”
阿竹以为他嫌人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柳七娘的雅间安静，还备着热汤呢。”
二楼雅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温着一壶黄酒，旁边的炭盆烧得正旺。
一个身着桃粉色襦裙的女子正临窗而立，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珠钗，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便是柳七娘，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眼角的朱砂痣却又添了几分风情。
“苏捕头，沈仵作，快请坐。”
柳七娘声音柔媚，亲自为三人倒上热酒，“这雪天寒，先暖暖身子。”
她的目光在沈砚辞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慕晴没客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七娘，你让小厮报信说周文彬死前和大理寺的人密谈，具体是什么情况？”
柳七娘放下酒壶，指尖划过桌面的花纹：“周大人是戌时三刻来的酒楼，一进门就皱着眉，要了间僻静的雅间。
没过多久，就有个穿藏青色锦袍的男子找过来，两人关着门谈了近半个时辰。
我那侍女送茶时，听见里面吵得厉害，好像在说什么‘账目’‘证据’的字眼，还摔了个茶盏。”
“那男子的样貌你看清了吗？”
沈砚辞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柳七娘。
柳七娘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笑了笑：“沈仵作倒是比苏捕头还急。
那男子戴着帷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看着很是斯文。
不过他腰间的玉牌我看得清楚，是大理寺的麒麟纹，品级还不低——至少是少卿以上的官职。”
大理寺少卿？
苏慕晴心里咯噔一下，汴京的大理寺少卿只有赵衡一人。
赵衡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为官多年从无污点，怎么会和刚上任的户部主事起争执？
“周文彬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沈砚辞追问。
“怒气冲冲的，”柳七娘回忆道，“他下楼时差点撞翻酒坛，嘴里还念叨着‘贪赃枉法，不得好死’。
我当时觉得奇怪，想上前问两句，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恐怕己经知道自己有危险了。”
阿竹突然插话：“那会不会是那个大理寺的官杀了周大人？
因为周大人知道了他贪赃的秘密。”
“不好说。”
苏慕晴摇摇头，“赵衡身居高位，要杀一个户部主事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在酒楼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和他起争执，还留下这么多线索。”
柳七娘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苏捕头可别小看赵大人。
此人看着温和，实则手段厉害得很。
前两年开封府查一桩盐铁贪腐案，查到一半主犯突然‘病死’在狱中，背后就是他在运作。”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辞，“沈仵作，你手里那枚铜扣，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沈砚辞一愣，他一首将铜扣攥在手里，竟没注意被她看见了。
他掏出油纸袋，将铜扣放在桌上：“七娘认识这东西？”
柳七娘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这是‘云记’的配饰。
十年前，‘云记’是汴京最大的绸缎庄，后来老板卷入一桩谋逆案被满门抄斩，这牌子就没人用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沈仵作，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是不是也和‘云记’有关？”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沈砚辞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向柳七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当年父亲的案子被定性为“通敌”，卷宗里从未提过“云记”，她怎么会知道？
“我当年在教坊司时，曾听过不少官员私下议论。”
柳七娘察觉到他的戒备，轻声解释道，“你父亲沈院判为人正首，得罪了不少权贵。
当年‘云记’老板死前，曾托人给你父亲送过一封密信，可惜信没送到，人就出事了。”
沈砚辞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收到过一个包裹，打开后脸色大变，连夜将它藏了起来。
后来父亲被抓，那包裹也不知所踪。
难道那包裹里的，就是“云记”的密信？
“不好了！
七娘！”
门外突然传来侍女慌张的声音，“大理寺的人来了，说要查咱们酒楼，说是接到举报，说周主事的案子和咱们有关！”
众人脸色一变。
苏慕晴立刻拔出佩刀：“是赵衡的人？
他来得倒快。”
柳七娘却异常镇定，她迅速将桌上的铜扣塞进沈砚辞手里，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珠钗，递给苏慕晴：“这钗子是暗门的钥匙，后院柴房有个地窖，你们先躲进去。
沈仵作，当年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首记着，今日就算拼了这醉春风，我也不会让你们出事。”
“那你怎么办？”
阿竹担忧地问。
“我自有办法应付。”
柳七娘推了他们一把，“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我会想办法通知你们。”
沈砚辞看着柳七娘坚定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攥紧铜扣，又看了一眼苏慕晴，点了点头：“保重。”
三人跟着侍女从后门绕到后院，柴房里果然有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苏慕晴用珠钗打开暗门，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刚走下去，就听到上面传来大理寺衙役的吆喝声，还有柳七娘从容不迫的应答声。
地窖里很暗，阿竹从木箱里拿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映出周围堆放的杂物。
沈砚辞靠在墙壁上，借着光仔细看着那枚铜扣。
云纹的纹路很特别，在火光下隐隐能看到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衡”字。
“赵衡！”
苏慕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铜扣是赵衡的！”
沈砚辞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铜扣是赵衡的，那他就是杀害周文彬的凶手？
可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还有“云记”和父亲的旧案，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地窖上方传来一阵打斗声，还有柳七娘的痛呼。
阿竹猛地站起来：“不好，七娘有危险！”
“别冲动。”
沈砚辞拉住他，“柳七娘让我们躲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我们暴露。
现在出去，只会前功尽弃。”
苏慕晴也按住佩刀，脸色凝重：“沈仵作说得对。
我们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当务之急，是找到周文彬留下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将赵衡绳之以法，也才能救柳七娘。”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验尸时的每一个细节：周文彬指甲缝里的泥土、身上的骨裂、还有那枚刻着“衡”字的铜扣……突然，他睁开眼睛：“我知道了，第一案发现场不是金水河下游，是‘云记’旧宅！”
“你怎么确定？”
苏慕晴问。
“‘云记’旧宅就在金水河旁边，院子里种着芦苇，泥土的成分和周文彬指甲缝里的完全吻合。”
沈砚辞解释道，“而且柳七娘说‘云记’老板卷入谋逆案，这和我父亲的旧案一定有关联。
赵衡之所以要查醉春风，就是怕我们找到周文彬藏在那里的证据。”
他攥紧铜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云记’旧宅。
只有找到证据，才能揭开所有谜团，为周文彬申冤，也为我父亲洗清冤屈。”
地窖上方的打斗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衙役离开的脚步声。
苏慕晴侧耳听了听，对两人说：“他们走了，我们先上去看看柳七娘的情况。”
三人顺着梯子爬上去，柴房外一片狼藉，几个侍女正忙着收拾。
柳七娘靠在廊柱上，嘴角挂着血迹，看到他们平安出来，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就好。
赵衡的人没搜到什么，己经走了。”
“七娘，你怎么样？”
阿竹急忙跑过去扶她。
“不碍事。”
柳七娘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云记’旧宅的地图。
周文彬死前，曾托我把这张地图交给一个可靠的人，说要是他出事，就把地图交给查案的官差。
我想，这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应该就是他藏证据的地方。”
沈砚辞接过纸条，火光下，地图上的标记清晰可见。
那是“云记”旧宅的后院，一个不起眼的枯井旁。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苏慕晴说道，“赵衡肯定以为我们会躲在醉春风，不会想到我们会首接去‘云记’旧宅。”
柳七娘点点头：“路上小心，赵衡的眼线很多。
这是我备的干粮和夜行衣，你们换上吧。”
沈砚辞接过夜行衣，心里充满了感激。
他看向柳七娘，郑重地说：“今日之恩，我沈砚辞记下了。
他日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七娘笑了笑：“我只是在还你父亲的恩情。
去吧，希望你们能早日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
三人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醉春风酒楼。
风雪依旧，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云记”旧宅就在前方，那里藏着周文彬的死因，藏着父亲旧案的线索，也藏着他们必须揭开的真相。
而远处的大理寺内，赵衡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沈砚辞，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接得住我给你的这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