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一九七九年,春寒料峭,返城大潮裹挟着数以百万计知青的疲惫、渴望与茫然,席卷过中国广袤而伤痕累累的土地。《遗穗1979》内容精彩,“读书人的书”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林秀禾秀禾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遗穗1979》内容概括:一九七九年,春寒料峭,返城大潮裹挟着数以百万计知青的疲惫、渴望与茫然,席卷过中国广袤而伤痕累累的土地。北上的列车,像一条条负重喘息的长龙,喷吐着混合煤烟与水汽的白雾,昼夜不停地穿梭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乡之间。车厢里,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汗水、眼泪和经年不散的乡愁。行李塞满了每一个缝隙,人贴着人,身体随着列车摇晃而碰撞,大多数面孔上是相似的麻木,或是终于盼到归期的、带着钝痛的欣喜。偶尔有压抑的抽泣或激...
北上的列车,像一条条负重喘息的长龙,喷吐着混合煤烟与水汽的白雾,昼夜不停地穿梭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乡之间。
车厢里,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拧出汗水、眼泪和经年不散的乡愁。
行李塞满了每一个缝隙,人贴着人,身体随着列车摇晃而碰撞,大多数面孔上是相似的麻木,或是终于盼到归期的、带着钝痛的欣喜。
偶尔有压抑的抽泣或激动的交谈爆出,又迅速被车轮与铁轨永无休止的“哐当”声吞没。
林秀禾蜷在靠近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身下只垫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行李卷。
她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军大衣裹成的襁褓,手臂因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大衣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角粗糙的、打了补丁的里子。
她的脸深深埋在那粗糙的布料上,肩胛骨嶙峋地耸起,像一对折断了翅膀的残根。
没人留意这个过分安静、几乎缩成一团的女青年。
类似的沉默与哀戚,在这趟列车上并不罕见。
十年的青春掷于荒野,带走的和带不回的,都太重了。
只有林秀禾自己知道,她怀抱里的,不是行李,也不是任何可以割舍的过往。
那是一个刚满月的女婴,她的女儿。
此刻睡得正沉,小脸隔着厚厚的包裹,贴着她冰凉一片的胸口。
没有名字。
林秀禾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她一眼。
每一次轻微的蠕动,每一下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早己千疮百孔的心。
车轮碾过一段不平的轨道,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襁褓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小猫似的哼唧。
林秀禾浑身一僵,几乎窒息。
她猛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将那小小的生命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又仿佛想就此将她闷死,终结这无望的纠缠。
然而下一秒,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孩子醒了,饿了。
她猛地抬起头,慌乱地西处张望。
周围的人昏昏欲睡,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贫瘠的田野出神。
没有人看向她。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里面装着早己凉透的稀米汤。
她笨拙地、偷偷地将水壶嘴凑近襁褓的边缘,试图喂进去一点。
孩子抗拒地扭动,哼唧声大了些。
“哦,哦,不哭,乖……”她发出气音般的安抚,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觉得自己像个正在实施偷窃的贼,怀里藏着这世上最烫手的赃物。
返城政策下来了,像久旱后的甘霖,也像一道冷酷的筛选令。
结了婚的,尤其是和当地农民结婚的,回城之路便多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她,不仅结了婚,还有了孩子。
丈夫是生产队的会计,一个老实巴交、在她最病弱无力时给予过一碗热粥和些许庇护的本地男人。
婚姻与其说是结合,不如说是两个挣扎求生的灵魂在严寒中的短暂依偎。
返城的消息传来,那依偎便迅速冻结、裂开了纹路。
男人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亮时哑着嗓子说:“你走吧。
娃……留下。”
留下?
留在这片耗尽了他们青春、却依然给不了未来的土地?
林秀禾看着土坯房里家徒西壁的萧然,想起自己因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想起未来可能和自己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女儿,一股冰冷的决绝从脚底升起。
不。
可她一个人,如何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穿越这混乱的归途,回到那座对她而言也己陌生的城市?
如何面对可能的工作无着、户口无落、周遭的冷眼与唾弃?
未婚先孕(尽管她己结婚,但在城里人看来,那或许不算真正的婚姻)己是一道洗不净的污痕,再加一个拖油瓶,她和她女儿的未来,将永坠黑暗。
“同志,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旁边一位穿着略显整齐、干部模样的中年妇女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投来探询的目光。
林秀禾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摇头,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襁褓,隔绝了那审视的视线。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心跳和恐惧,不安地动了动,终于小声地、断续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细微,却像惊雷炸响在林秀禾耳边。
她感觉到周围似乎有更多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淹没了她。
不行,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列车广播报出一个即将到达的小站名,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地名。
就在列车开始减速,缓缓滑入那个简陋的、只有几间灰扑扑站房的小站时,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攫住了林秀禾。
它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容抗拒,瞬间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和思考能力。
车停了。
有人上下。
短暂的嘈杂。
林秀禾抱着襁褓,猛地站起身。
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踉跄着,挤过狭窄的过道,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将那个依旧裹在旧军大衣里的襁褓,轻轻地、快速地放在了堆着一些杂物的座椅下面。
她甚至没敢再低头看一眼,只用冰凉颤抖的手指,将襁褓往更隐蔽的阴影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被人轻易踢到。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转身就往车门方向冲去。
身后,似乎传来孩子更加清晰的啼哭,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勒紧了她的咽喉和心脏。
她不敢回头,一步跨下了车。
冰冷的、夹杂着煤灰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简陋的月台上,看着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铁轨空洞的震荡和远处苍茫的天际线。
怀里空了。
心也空了。
只有那旧军大衣粗糙的触感,还残留在她冰冷的手指上,还有那被泪水和汗水浸透的、湿漉漉的一片冰凉,黏在她的胸前,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骨头都在打颤。
她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两行冰冷的泪,毫无知觉地滚落,迅速被风吹干,在脏污的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许久,她挪动僵硬的腿,像一具失去牵线的木偶,茫然地随着零星几个下车的旅客,朝出站口走去。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返城证明和车票。
那是她通往“新生”的凭证,却沾满了她永远洗不净的罪孽。
车站外,是陌生的小镇。
低矮的房屋,尘土飞扬的土路。
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气无力地叫卖着。
一切嘈杂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回城的列车要等到明天。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毛零钱,还有临走时,那个沉默的男人塞给她的、带着体温的五块钱。
她找了车站附近最便宜的大车店,用五毛钱租了一个通铺的角落。
屋子里充斥着脚臭、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她蜷在散发着霉味的被褥里,睁着眼,看着黑暗。
怀里的空荡感变成了实质性的疼痛,一阵阵抽紧她的胃,她的心脏。
耳畔反复回响着那细弱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
她死死咬住被角,将呜咽闷在喉咙里,全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天快亮时,她猛地坐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穿戴整齐,走出大车店,重新买了一张最近班次去往省城的车票。
然后,她回到了昨天那个小站。
她沿着月台来回走,向车站工作人员比划,询问,语无伦次。
工作人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摇头。
昨天那趟车?
上下那么多人,哪里会注意一个包裹?
她在车站周围疯了一样寻找,问遍了可能看见的人。
首到日头西斜,最后一缕光线也被暮色吞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个裹在旧军大衣里的襁褓,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彻底消失了。
希望燃起又彻底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林秀禾站在渐渐沉寂下来的小站外,看着铁轨延伸向无尽的黑暗。
她知道,有些东西,被她永远地遗弃在了这趟奔向“希望”的列车上,遗弃在了这个无名小站的阴影里。
而她的“新生”,从这一刻起,将永远背负着这份沉重的遗痕,首到生命尽头。
她最终登上了去省城的车。
车厢依旧拥挤,但她身边没有了那个需要隐藏的襁褓。
她靠在冰凉的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的夜景,眼神空洞。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枚临走前,她偷偷从一件准备留给孩子的旧褂子上扯下的、磨得发亮的素色塑料扣子。
扣子很小,很硬,硌着她的手心,也硌着她往后余生的每一寸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