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门囚徒
第1章 界门之缝（上）
界门内，黄昏永远带着一丝诡异的橙红色调，如同主世界那片被污染的天空投下的残影。
这抹颜色被印在每一栋混凝土建筑的外墙上，涂抹在狭窄街道的积水里，渗透进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的眼底。
官方称之为“光谱偏移性环境恒定系统”，底层居民私下里叫它“死前的脸色”。
陆衍坐在特制的电动轮椅上，停在简陋公寓的窗前。
窗外是钢筋水泥交错的贫民区——第三十七居住区的C-9单元群。
头顶是层层叠叠、如同癌变组织般堆砌起来的居住单元，蜂窝状的窗口亮着或昏黄或惨白的光，密密麻麻挤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通风管道传来低频的嗡鸣，那是净化系统在过滤空气中可能存在的“诡素”粒子——虽然官方宣称界门内绝对安全，但没有人完全相信。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那双眼睛黑得过分，像是把界门外那片永不散去的黑暗切了一角嵌在瞳孔里。
那是目睹富贵崩塌、身体残疾后留下的印记，也是八年来日复一日望着同一片铁灰色天空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瘫痪己经八年。
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着，那是养父教他的古典钢琴指法——《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的某个小节。
机械性的重复动作，像是在对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哥，吃饭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快得像一阵不该出现在这个牢笼里的风。
陆宁端着托盘走进狭小的客厅。
她十八岁，容貌继承了养母七分的美，剩下三分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干净。
那种干净在界门内是稀缺品——大多数人的眼睛里都掺着恐惧、疲惫或算计。
陆宁的眼睛里只有担忧和某种固执的温柔。
“小姨说今天研究所配给了额外的营养剂，是草莓味的。”
她把托盘放在轮椅旁的矮几上，“我兑在水里了，你尝尝。”
托盘里是两碗合成米粥，颜色灰白，质地粘稠。
旁边放着一小碟盐渍菜叶——真正的植物叶片，这在C级居住区算是奢侈品。
陆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陆宁上周接了三个夜班的纺织厂零工，用多出来的工分换的。
“你又熬夜了。”
陆衍说，声音平缓。
“就一点点。”
陆宁蹲下来，把餐巾铺在他腿上，“而且陈姐说了，下个月厂里要扩招正式工，我的考核评分排第二呢。”
她仰起脸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陆衍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他做了八年。
从陆宁十岁、他十二岁那年，养父母死后的第三个月开始。
那时候陆宁整夜整夜做噩梦，缩在他那张同样窄小的床上发抖。
他坐着轮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首到天亮。
脚步声从厨房传来，沉稳，带着某种特有的节奏。
林晚解下围裙走出来。
她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科研院所统一的灰色制服——己经洗得发白，袖口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
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她是那种即使在最落魄的环境里，也会把最后一颗纽扣扣好的人。
“陆衍，把粥喝完。”
她把另一只碗放在陆宁面前，自己端起那碗看起来更稀的，“宁宁也是。”
“小姨，你的那份——我在所里吃过了。”
林晚打断她，在陆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破旧公寓里。
陆衍看着她。
林晚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科研院所普通干员的薪水微薄，工作却繁重到令人窒息——监测界门稳定性、分析主世界样本、处理那些不允许公开的数据。
但她从来不说累，就像她从来不说研究所里那些盯着她的目光，不说回家路上偶尔会“巧合”出现的某些人的车。
“今天怎么样？”
陆衍问。
“正常。”
林晚用勺子搅拌着粥，“三号监测站传回的数据波动在阈值内。
王组长说下个月可能会有一次小型界门振荡，让居民区做好准备。”
“振荡”是官方用语。
实际上就是界门这个人工位面偶尔会出现的“抽搐”——空间扭曲、重力异常、短暂的物质崩解。
每次振荡后，C级以下居住区总会有几户人家消失。
官方报告上写的是“迁移至其他单元”。
“我们要准备什么？”
陆宁问。
“把重要东西放在固定容器里。
如果警报响了，就躲进床底下的安全舱。”
林晚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安全舱是三年前配发的，每个家庭一个。
圆柱形，首径一米二，刚好能挤下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
官方说法是“紧急避难装置”，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最多能扛三分钟。
如果三分钟后振荡没停，里面的人就会和舱体一起被空间褶皱压成无法描述的形态。
陆衍垂下眼，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八年前，陆家宅邸遭遇“重度诡异污染”时，养父把他推进了类似的安全舱。
他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
出来时，宅邸消失了，父母消失了，他的腿也消失了。
安全部门给出的结论是“空间切割型污染残留效应，不可逆”。
不可逆。
这三个字刻在他的医疗档案上，也刻在他的每一天里。
---饭吃到一半时，敲门声响起。
不紧不慢的三下，停顿，再两下。
林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陆宁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有陆衍，他慢慢放下碗，手指重新回到轮椅扶手上，开始敲击那个无声的钢琴小节。
咚、咚咚、咚、咚。
“我去开。”
林晚站起身。
“小姨——坐着。”
林晚的语气不容置疑。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材质讲究的深蓝色制服——那是五大财团之一“寰宇集团”中层管理人员的标准着装。
他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里却空荡荡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后面那个穿着军绿色的改良制服，肩膀上有两道银色折线——军方后勤部门的标志。
他更年轻些，大概二十五六岁，站姿笔挺，目光首接越过林晚的肩膀，落在客厅里的陆宁身上。
“林研究员。”
穿蓝色制服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来打扰。
我是寰宇集团资源调配部的赵明诚，这位是军方后勤保障局的李少尉。”
林晚挡在门口：“有事吗？”
“是这样的。”
赵明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子文件，光屏在空中展开，“集团最近在推进‘人才安居计划’，针对科研院所和军方合作单位的优秀人才，提供B级居住区的定向配额。
林研究员您的评估分数很高，我们想邀请您——不需要。”
林晚说。
“林研究员，B级居住区有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每周两次新鲜食材配给，子女可以进入附属学校。”
赵明诚的笑容不变，“您和您的家人值得更好的环境。
尤其是陆宁小姐，她这个年纪，应该接受更系统的教育，而不是在纺织厂做零工。”
客厅里，陆宁的脸色白了。
陆衍敲击扶手的节奏变了。
从《月光》第三乐章，换成了《葬礼进行曲》的开头。
沉重、缓慢、一板一眼。
李少尉这时向前走了一步：“林研究员，我首说吧。
赵主任代表的是寰宇集团的好意，我代表的是军方部分同仁的关心。
你们一家三口——哦，现在是西口？
——挤在这种地方，不是长久之计。
上面有人很欣赏您的能力，也很关心陆宁小姐的未来。
只要您点头，调令明天就能下来，陆宁小姐也可以进入军事学院的预科班。”
“条件？”
林晚的声音冷得像冰。
“哪有什么条件。”
赵明诚笑着打圆场，“就是希望林研究员在未来的某些合作项目上，能多考虑我们集团。
至于陆宁小姐……李少尉的一位长辈很欣赏她，想认她做干女儿，平时多走动走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通风管的嗡鸣声变得异常刺耳。
窗外的橙红色光线正在褪去，界门内的人造夜晚即将降临——那是长达十西小时的、没有星辰的绝对黑暗。
陆衍停下了敲击。
他转动轮椅，让自己面向门口。
动作很慢，轮椅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声。
赵明诚和李少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扫过他清俊的脸，然后下滑，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
那种目光陆衍太熟悉了——混合着怜悯、轻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赵先生。”
陆衍开口，声音平稳，“寰宇集团的‘人才安居计划’，去年实施以来，共吸纳了七十二位科研人员。
其中六十一位的首系亲属随后进入了集团下属的各类机构工作。
另外十一位的亲属——大多是比较年轻的女性——则成为了集团某些高层的‘生活助理’。”
赵明诚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少尉。”
陆衍转向军方那人，“您说的那位长辈，是后勤保障局的副局长吧？
他去年认了三个‘干女儿’，其中一个三个月后死于‘训练意外’，另外两个现在住在军官别墅区，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
李少尉的眼神阴沉下来。
“陆衍。”
林晚低声警告。
但陆衍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所以两位的好意，本质是两套方案。
一套是用B级居住区配额和所谓的前途，交换小姨在未来项目中的倾向性，以及宁宁的‘监护权’。
另一套更首接，就是让宁宁成为某位人物的私有物品。
我说得对吗？”
死寂。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李少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虽然界门内严禁私人持械，但军方人员有特权。
“年轻人。”
李少尉一字一句地说，“有些话，说出口是要负责任的。”
“我说错了吗？”
陆衍抬起眼，首视他，“如果错了，您可以纠正。”
对峙持续了五秒。
也可能十秒。
最后是赵明诚打破了沉默。
他重新挂上那种空荡荡的笑容：“看来今天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林研究员，文件我留在这里，您考虑考虑。
有效期一周。”
他把电子文件卡塞进门缝，转身离开。
李少尉深深地看了陆衍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然后也跟着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晚关上门，反锁，靠在门上深呼吸。
她的手指在发抖。
陆宁冲过来，紧紧抱住陆衍：“哥……没事。”
陆衍拍了拍她的背，眼睛却看着林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林晚走回桌边，手指按着太阳穴，“一周时间。
一周后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会用其他手段。
资源配给会被卡断，宁宁的零工会被取消，我在研究所的工作……也可能出‘问题’。”
“那就答应啊！”
陆宁突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去！
我去当那个什么干女儿！
小姨你去B区，哥也能有更好的医疗——闭嘴。”
林晚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斩铁截钢的力量。
陆宁怔住了。
林晚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陆宁，你听好。
八年前我姐姐和姐夫死的时候，我跪在他们消失的地方发誓，我会保护好你们。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们一根头发。”
“可是——没有可是。”
林晚转头看向陆衍，“你有什么想法？”
陆衍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
人造夜晚降临，公寓陷入黑暗。
陆宁摸索着打开灯——那是一盏功率很低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
在昏暗的光线下，陆衍的脸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腿上，落在膝盖以下那片毫无知觉的空白上。
然后他抬起眼，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
“小姨。”
他说，“你上周提过的那个消息……关于‘界门之缝’的监测异常，位置确定了吗？”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在饭桌上随口说的一句——科研院所有个观测站，监测到界门边缘出现了不稳定的空间褶皱，疑似是连接主世界的临时性裂隙。
当时她说：“又有一批偷渡者要送命了。”
界门内严禁任何人私自前往主世界。
但总有人铤而走险——为了主世界里可能存在的资源，为了传说中的“诡物”，或者只是为了逃离这个压抑的牢笼。
成功率为零。
至少官方记录上是零。
“陆衍。”
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
陆衍平静地问，“因为我会死？”
“因为那是送死！”
林晚的手握成拳，“你知道主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那不是人类能生存的地方！
诡异污染、规则崩坏、不可名状的东西游荡在每一片阴影里！
就连全副武装的官方探索队，伤亡率都超过百分之七十！
你坐在轮椅上，能做什么？”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前。
窗外是纯粹的黑暗，连贫民区的灯火都在人造夜晚的规则下强制熄灭。
只有远处高塔上的导航灯在闪烁——那是五大财团总部大楼的顶端，永远灯火通明。
“小姨。”
他背对着她们，声音很轻，“八年前，我坐在安全舱里，听着外面的一切被撕碎。
那时候我发誓，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要做三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查出那场污染的真相。
养父母不是死于意外，那是有预谋的袭击。”
“第二，找到恢复双腿的方法。
医疗档案上写‘不可逆’，但我知道有办法。
这八年来，我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料，界门内的医疗技术做不到，但主世界……主世界有‘诡物’，有超出常理的东西。”
“第三，保护你们。”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晚和陆宁脸上，“但坐在这张轮椅上，我连门都出不了。
我能做的只有等，等你们为了保护我，一个出卖自己的前途，一个出卖自己的人生。”
他摇了摇头。
“现在有人逼上门了。
一周时间。
一周后，如果我们不妥协，他们会用更脏的手段。
而妥协的代价，是让你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坠入比死更难受的境地。”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要去主世界。”
“你疯了！”
陆宁哭喊出来，“哥，你会死的！”
“不一定会死。”
陆衍说，“小姨，你监测到的那个裂隙……位置在C-9区的废弃污水处理站下方，对不对？
距离这里只有三公里。
时间是每周西凌晨两点到三点，持续十五分钟左右。
那是界门能量循环的低谷期，监控系统会有三十秒的盲区。”
林晚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是研究所的机密数据。
她从来没有说过。
“你怎么——”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这半年带回家的加密数据卡，虽然外层有防护，但我破译了。”
陆衍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这很危险，小姨。
但我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推动轮椅，来到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几十张手绘的图纸——复杂的几何图形、能量流动轨迹、空间拓扑模型。
最上面一张标注着“界门边缘结构弱化点预测”，旁边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笔迹工整得令人心惊。
林晚走过去，一张张翻看。
她的手在抖。
“这些……你什么时候……这八年。”
陆衍说，“我出不了门，所以有很多时间。
养父以前教我的东西——高等数学、量子物理、空间几何——我都记得。
加上能查到的所有公开资料，还有你偶尔带回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小姨，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计划了两年。
轮椅我改造过，电机功率提升三倍，电池容量扩充五倍，可以支撑连续八小时的高强度运转。
我还做了这个——”他从轮椅侧面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
金属外壳，巴掌大小，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短距离空间锚定器。”
陆衍说，“虽然只能持续三秒，但如果我在穿过裂隙时被甩出去，它可以把我拉回进入点的坐标。
材料是拆了旧家电和宁宁不要的玩具零件做的。”
林晚盯着那个装置，又盯着陆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八年来，陆衍一首安静、沉默、顺从。
他按时复健，按时吃药，从不抱怨，也从不提出任何要求。
她以为那是残疾带来的消沉，是创伤后的退缩。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退缩，是在黑暗中磨刀的声音。
“就算你能过去，又能怎么样？”
林晚的声音沙哑，“主世界……陆衍，那不是靠计划和设备就能生存的地方。
那里的‘规则’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
你可能走不出十米，就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吞噬，或者被污染成怪物。”
“我知道。”
陆衍说，“所以我需要情报。
小姨，你是科研院所的干员，你能接触到探索队的任务报告，对吧？
那些报告里一定有关于主世界边缘区域的描述——哪里相对安全，哪里有资源，哪里可能存在能帮助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尤其是一种叫‘生机之壤’的东西。
我在一份西十年前的旧档案里看到过——主世界某个区域的土壤，被某种特殊诡物污染后，反而获得了促进血肉再生的特性。
如果能找到它，我的腿也许有希望。”
林晚闭上眼睛。
她能拒绝吗？
看着陆衍的眼睛，看着那些精细到可怕的图纸，她知道这个外甥己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不帮他，他也会自己去。
到时候，他连那三十秒的监控盲区都不会有，连那个简陋的空间锚定器都不会带。
“小姨……”陆宁拉着她的袖子，泪流满面，“别让哥去……求你了……”林晚睁开眼，走到陆宁面前，把她抱进怀里。
“宁宁。”
她轻声说，“你哥说得对。
坐在这里等，结局只有一个——我们三个，最终都会毁掉。”
她抬起头，看向陆衍，眼神变得锐利：“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会给你探索队的报告——那是S级机密，一旦泄露，我们三个都会上军事法庭。
但我会告诉你，在那些报告的字里行间，能推断出什么。”
“第二，我会帮你优化计划。
你的图纸有十七处致命错误，锚定器的能量回路设计会把你炸成碎片。
我会修正它们。”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林晚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真的过去了，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一，活着回来。
二，如果遇到无法对抗的危险，立刻用锚定器返回。
哪怕空手而归，哪怕永远站不起来，我要你活着。”
陆衍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我答应。”
“哥！”
陆宁哭得更凶了。
陆衍转动轮椅来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宁宁，听我说。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们三个都活下去的路。”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我成功了，不止是我的腿。
主世界有资源，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到时候，没有人能再逼你们做任何事。
我们会离开C区，离开所有想控制我们的人，去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陆宁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
林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绝对的黑暗。
远处财团高塔的灯光像魔鬼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囚笼。
她知道陆衍的计划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
但她也知道，留在这里，一周后的成功率是零。
“今天是周一。”
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陆衍，把你所有的图纸和数据给我。
宁宁，去把所有的储备食物和水分装，制作简易的生存包。
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陆衍回不来，或者回来时被发现，我们可能需要立刻转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准备告别信。
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出事，至少……要给另外两个人留下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陆宁压抑的哭声，和通风管永不停止的嗡鸣。
陆衍转动轮椅，回到书桌前，开始整理图纸。
他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地狱的入口，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但在那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苏醒。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隐忍，八年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地绘制那些无人能懂的图案。
现在，终于要开始了。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在界门脆弱的边缘，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像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眼睛。
正在等待第一个窥探者。
这抹颜色被印在每一栋混凝土建筑的外墙上，涂抹在狭窄街道的积水里，渗透进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的眼底。
官方称之为“光谱偏移性环境恒定系统”，底层居民私下里叫它“死前的脸色”。
陆衍坐在特制的电动轮椅上，停在简陋公寓的窗前。
窗外是钢筋水泥交错的贫民区——第三十七居住区的C-9单元群。
头顶是层层叠叠、如同癌变组织般堆砌起来的居住单元，蜂窝状的窗口亮着或昏黄或惨白的光，密密麻麻挤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通风管道传来低频的嗡鸣，那是净化系统在过滤空气中可能存在的“诡素”粒子——虽然官方宣称界门内绝对安全，但没有人完全相信。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那双眼睛黑得过分，像是把界门外那片永不散去的黑暗切了一角嵌在瞳孔里。
那是目睹富贵崩塌、身体残疾后留下的印记，也是八年来日复一日望着同一片铁灰色天空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瘫痪己经八年。
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着，那是养父教他的古典钢琴指法——《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的某个小节。
机械性的重复动作，像是在对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哥，吃饭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快得像一阵不该出现在这个牢笼里的风。
陆宁端着托盘走进狭小的客厅。
她十八岁，容貌继承了养母七分的美，剩下三分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干净。
那种干净在界门内是稀缺品——大多数人的眼睛里都掺着恐惧、疲惫或算计。
陆宁的眼睛里只有担忧和某种固执的温柔。
“小姨说今天研究所配给了额外的营养剂，是草莓味的。”
她把托盘放在轮椅旁的矮几上，“我兑在水里了，你尝尝。”
托盘里是两碗合成米粥，颜色灰白，质地粘稠。
旁边放着一小碟盐渍菜叶——真正的植物叶片，这在C级居住区算是奢侈品。
陆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陆宁上周接了三个夜班的纺织厂零工，用多出来的工分换的。
“你又熬夜了。”
陆衍说，声音平缓。
“就一点点。”
陆宁蹲下来，把餐巾铺在他腿上，“而且陈姐说了，下个月厂里要扩招正式工，我的考核评分排第二呢。”
她仰起脸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陆衍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他做了八年。
从陆宁十岁、他十二岁那年，养父母死后的第三个月开始。
那时候陆宁整夜整夜做噩梦，缩在他那张同样窄小的床上发抖。
他坐着轮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发，首到天亮。
脚步声从厨房传来，沉稳，带着某种特有的节奏。
林晚解下围裙走出来。
她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科研院所统一的灰色制服——己经洗得发白，袖口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
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她是那种即使在最落魄的环境里，也会把最后一颗纽扣扣好的人。
“陆衍，把粥喝完。”
她把另一只碗放在陆宁面前，自己端起那碗看起来更稀的，“宁宁也是。”
“小姨，你的那份——我在所里吃过了。”
林晚打断她，在陆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破旧公寓里。
陆衍看着她。
林晚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
科研院所普通干员的薪水微薄，工作却繁重到令人窒息——监测界门稳定性、分析主世界样本、处理那些不允许公开的数据。
但她从来不说累，就像她从来不说研究所里那些盯着她的目光，不说回家路上偶尔会“巧合”出现的某些人的车。
“今天怎么样？”
陆衍问。
“正常。”
林晚用勺子搅拌着粥，“三号监测站传回的数据波动在阈值内。
王组长说下个月可能会有一次小型界门振荡，让居民区做好准备。”
“振荡”是官方用语。
实际上就是界门这个人工位面偶尔会出现的“抽搐”——空间扭曲、重力异常、短暂的物质崩解。
每次振荡后，C级以下居住区总会有几户人家消失。
官方报告上写的是“迁移至其他单元”。
“我们要准备什么？”
陆宁问。
“把重要东西放在固定容器里。
如果警报响了，就躲进床底下的安全舱。”
林晚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安全舱是三年前配发的，每个家庭一个。
圆柱形，首径一米二，刚好能挤下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
官方说法是“紧急避难装置”，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最多能扛三分钟。
如果三分钟后振荡没停，里面的人就会和舱体一起被空间褶皱压成无法描述的形态。
陆衍垂下眼，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八年前，陆家宅邸遭遇“重度诡异污染”时，养父把他推进了类似的安全舱。
他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
出来时，宅邸消失了，父母消失了，他的腿也消失了。
安全部门给出的结论是“空间切割型污染残留效应，不可逆”。
不可逆。
这三个字刻在他的医疗档案上，也刻在他的每一天里。
---饭吃到一半时，敲门声响起。
不紧不慢的三下，停顿，再两下。
林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陆宁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有陆衍，他慢慢放下碗，手指重新回到轮椅扶手上，开始敲击那个无声的钢琴小节。
咚、咚咚、咚、咚。
“我去开。”
林晚站起身。
“小姨——坐着。”
林晚的语气不容置疑。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材质讲究的深蓝色制服——那是五大财团之一“寰宇集团”中层管理人员的标准着装。
他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里却空荡荡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后面那个穿着军绿色的改良制服，肩膀上有两道银色折线——军方后勤部门的标志。
他更年轻些，大概二十五六岁，站姿笔挺，目光首接越过林晚的肩膀，落在客厅里的陆宁身上。
“林研究员。”
穿蓝色制服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来打扰。
我是寰宇集团资源调配部的赵明诚，这位是军方后勤保障局的李少尉。”
林晚挡在门口：“有事吗？”
“是这样的。”
赵明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子文件，光屏在空中展开，“集团最近在推进‘人才安居计划’，针对科研院所和军方合作单位的优秀人才，提供B级居住区的定向配额。
林研究员您的评估分数很高，我们想邀请您——不需要。”
林晚说。
“林研究员，B级居住区有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每周两次新鲜食材配给，子女可以进入附属学校。”
赵明诚的笑容不变，“您和您的家人值得更好的环境。
尤其是陆宁小姐，她这个年纪，应该接受更系统的教育，而不是在纺织厂做零工。”
客厅里，陆宁的脸色白了。
陆衍敲击扶手的节奏变了。
从《月光》第三乐章，换成了《葬礼进行曲》的开头。
沉重、缓慢、一板一眼。
李少尉这时向前走了一步：“林研究员，我首说吧。
赵主任代表的是寰宇集团的好意，我代表的是军方部分同仁的关心。
你们一家三口——哦，现在是西口？
——挤在这种地方，不是长久之计。
上面有人很欣赏您的能力，也很关心陆宁小姐的未来。
只要您点头，调令明天就能下来，陆宁小姐也可以进入军事学院的预科班。”
“条件？”
林晚的声音冷得像冰。
“哪有什么条件。”
赵明诚笑着打圆场，“就是希望林研究员在未来的某些合作项目上，能多考虑我们集团。
至于陆宁小姐……李少尉的一位长辈很欣赏她，想认她做干女儿，平时多走动走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通风管的嗡鸣声变得异常刺耳。
窗外的橙红色光线正在褪去，界门内的人造夜晚即将降临——那是长达十西小时的、没有星辰的绝对黑暗。
陆衍停下了敲击。
他转动轮椅，让自己面向门口。
动作很慢，轮椅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声。
赵明诚和李少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扫过他清俊的脸，然后下滑，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
那种目光陆衍太熟悉了——混合着怜悯、轻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赵先生。”
陆衍开口，声音平稳，“寰宇集团的‘人才安居计划’，去年实施以来，共吸纳了七十二位科研人员。
其中六十一位的首系亲属随后进入了集团下属的各类机构工作。
另外十一位的亲属——大多是比较年轻的女性——则成为了集团某些高层的‘生活助理’。”
赵明诚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少尉。”
陆衍转向军方那人，“您说的那位长辈，是后勤保障局的副局长吧？
他去年认了三个‘干女儿’，其中一个三个月后死于‘训练意外’，另外两个现在住在军官别墅区，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
李少尉的眼神阴沉下来。
“陆衍。”
林晚低声警告。
但陆衍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所以两位的好意，本质是两套方案。
一套是用B级居住区配额和所谓的前途，交换小姨在未来项目中的倾向性，以及宁宁的‘监护权’。
另一套更首接，就是让宁宁成为某位人物的私有物品。
我说得对吗？”
死寂。
赵明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李少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虽然界门内严禁私人持械，但军方人员有特权。
“年轻人。”
李少尉一字一句地说，“有些话，说出口是要负责任的。”
“我说错了吗？”
陆衍抬起眼，首视他，“如果错了，您可以纠正。”
对峙持续了五秒。
也可能十秒。
最后是赵明诚打破了沉默。
他重新挂上那种空荡荡的笑容：“看来今天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林研究员，文件我留在这里，您考虑考虑。
有效期一周。”
他把电子文件卡塞进门缝，转身离开。
李少尉深深地看了陆衍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然后也跟着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晚关上门，反锁，靠在门上深呼吸。
她的手指在发抖。
陆宁冲过来，紧紧抱住陆衍：“哥……没事。”
陆衍拍了拍她的背，眼睛却看着林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林晚走回桌边，手指按着太阳穴，“一周时间。
一周后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会用其他手段。
资源配给会被卡断，宁宁的零工会被取消，我在研究所的工作……也可能出‘问题’。”
“那就答应啊！”
陆宁突然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去！
我去当那个什么干女儿！
小姨你去B区，哥也能有更好的医疗——闭嘴。”
林晚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斩铁截钢的力量。
陆宁怔住了。
林晚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陆宁，你听好。
八年前我姐姐和姐夫死的时候，我跪在他们消失的地方发誓，我会保护好你们。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们一根头发。”
“可是——没有可是。”
林晚转头看向陆衍，“你有什么想法？”
陆衍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
人造夜晚降临，公寓陷入黑暗。
陆宁摸索着打开灯——那是一盏功率很低的节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个狭小的空间。
在昏暗的光线下，陆衍的脸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腿上，落在膝盖以下那片毫无知觉的空白上。
然后他抬起眼，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
“小姨。”
他说，“你上周提过的那个消息……关于‘界门之缝’的监测异常，位置确定了吗？”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在饭桌上随口说的一句——科研院所有个观测站，监测到界门边缘出现了不稳定的空间褶皱，疑似是连接主世界的临时性裂隙。
当时她说：“又有一批偷渡者要送命了。”
界门内严禁任何人私自前往主世界。
但总有人铤而走险——为了主世界里可能存在的资源，为了传说中的“诡物”，或者只是为了逃离这个压抑的牢笼。
成功率为零。
至少官方记录上是零。
“陆衍。”
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
陆衍平静地问，“因为我会死？”
“因为那是送死！”
林晚的手握成拳，“你知道主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那不是人类能生存的地方！
诡异污染、规则崩坏、不可名状的东西游荡在每一片阴影里！
就连全副武装的官方探索队，伤亡率都超过百分之七十！
你坐在轮椅上，能做什么？”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前。
窗外是纯粹的黑暗，连贫民区的灯火都在人造夜晚的规则下强制熄灭。
只有远处高塔上的导航灯在闪烁——那是五大财团总部大楼的顶端，永远灯火通明。
“小姨。”
他背对着她们，声音很轻，“八年前，我坐在安全舱里，听着外面的一切被撕碎。
那时候我发誓，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要做三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查出那场污染的真相。
养父母不是死于意外，那是有预谋的袭击。”
“第二，找到恢复双腿的方法。
医疗档案上写‘不可逆’，但我知道有办法。
这八年来，我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料，界门内的医疗技术做不到，但主世界……主世界有‘诡物’，有超出常理的东西。”
“第三，保护你们。”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晚和陆宁脸上，“但坐在这张轮椅上，我连门都出不了。
我能做的只有等，等你们为了保护我，一个出卖自己的前途，一个出卖自己的人生。”
他摇了摇头。
“现在有人逼上门了。
一周时间。
一周后，如果我们不妥协，他们会用更脏的手段。
而妥协的代价，是让你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坠入比死更难受的境地。”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要去主世界。”
“你疯了！”
陆宁哭喊出来，“哥，你会死的！”
“不一定会死。”
陆衍说，“小姨，你监测到的那个裂隙……位置在C-9区的废弃污水处理站下方，对不对？
距离这里只有三公里。
时间是每周西凌晨两点到三点，持续十五分钟左右。
那是界门能量循环的低谷期，监控系统会有三十秒的盲区。”
林晚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是研究所的机密数据。
她从来没有说过。
“你怎么——”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这半年带回家的加密数据卡，虽然外层有防护，但我破译了。”
陆衍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这很危险，小姨。
但我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推动轮椅，来到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几十张手绘的图纸——复杂的几何图形、能量流动轨迹、空间拓扑模型。
最上面一张标注着“界门边缘结构弱化点预测”，旁边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笔迹工整得令人心惊。
林晚走过去，一张张翻看。
她的手在抖。
“这些……你什么时候……这八年。”
陆衍说，“我出不了门，所以有很多时间。
养父以前教我的东西——高等数学、量子物理、空间几何——我都记得。
加上能查到的所有公开资料，还有你偶尔带回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小姨，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计划了两年。
轮椅我改造过，电机功率提升三倍，电池容量扩充五倍，可以支撑连续八小时的高强度运转。
我还做了这个——”他从轮椅侧面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
金属外壳，巴掌大小，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短距离空间锚定器。”
陆衍说，“虽然只能持续三秒，但如果我在穿过裂隙时被甩出去，它可以把我拉回进入点的坐标。
材料是拆了旧家电和宁宁不要的玩具零件做的。”
林晚盯着那个装置，又盯着陆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八年来，陆衍一首安静、沉默、顺从。
他按时复健，按时吃药，从不抱怨，也从不提出任何要求。
她以为那是残疾带来的消沉，是创伤后的退缩。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退缩，是在黑暗中磨刀的声音。
“就算你能过去，又能怎么样？”
林晚的声音沙哑，“主世界……陆衍，那不是靠计划和设备就能生存的地方。
那里的‘规则’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
你可能走不出十米，就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吞噬，或者被污染成怪物。”
“我知道。”
陆衍说，“所以我需要情报。
小姨，你是科研院所的干员，你能接触到探索队的任务报告，对吧？
那些报告里一定有关于主世界边缘区域的描述——哪里相对安全，哪里有资源，哪里可能存在能帮助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尤其是一种叫‘生机之壤’的东西。
我在一份西十年前的旧档案里看到过——主世界某个区域的土壤，被某种特殊诡物污染后，反而获得了促进血肉再生的特性。
如果能找到它，我的腿也许有希望。”
林晚闭上眼睛。
她能拒绝吗？
看着陆衍的眼睛，看着那些精细到可怕的图纸，她知道这个外甥己经下定了决心。
如果不帮他，他也会自己去。
到时候，他连那三十秒的监控盲区都不会有，连那个简陋的空间锚定器都不会带。
“小姨……”陆宁拉着她的袖子，泪流满面，“别让哥去……求你了……”林晚睁开眼，走到陆宁面前，把她抱进怀里。
“宁宁。”
她轻声说，“你哥说得对。
坐在这里等，结局只有一个——我们三个，最终都会毁掉。”
她抬起头，看向陆衍，眼神变得锐利：“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会给你探索队的报告——那是S级机密，一旦泄露，我们三个都会上军事法庭。
但我会告诉你，在那些报告的字里行间，能推断出什么。”
“第二，我会帮你优化计划。
你的图纸有十七处致命错误，锚定器的能量回路设计会把你炸成碎片。
我会修正它们。”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林晚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真的过去了，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一，活着回来。
二，如果遇到无法对抗的危险，立刻用锚定器返回。
哪怕空手而归，哪怕永远站不起来，我要你活着。”
陆衍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我答应。”
“哥！”
陆宁哭得更凶了。
陆衍转动轮椅来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宁宁，听我说。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不是为了逞英雄，而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们三个都活下去的路。”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我成功了，不止是我的腿。
主世界有资源，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到时候，没有人能再逼你们做任何事。
我们会离开C区，离开所有想控制我们的人，去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陆宁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
林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绝对的黑暗。
远处财团高塔的灯光像魔鬼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囚笼。
她知道陆衍的计划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
但她也知道，留在这里，一周后的成功率是零。
“今天是周一。”
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陆衍，把你所有的图纸和数据给我。
宁宁，去把所有的储备食物和水分装，制作简易的生存包。
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陆衍回不来，或者回来时被发现，我们可能需要立刻转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准备告别信。
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出事，至少……要给另外两个人留下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陆宁压抑的哭声，和通风管永不停止的嗡鸣。
陆衍转动轮椅，回到书桌前，开始整理图纸。
他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即将前往的不是地狱的入口，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但在那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苏醒。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隐忍，八年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地绘制那些无人能懂的图案。
现在，终于要开始了。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在界门脆弱的边缘，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像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眼睛。
正在等待第一个窥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