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雾海

第1章 陌生的脸

昨日雾海 第一页1994 2025-12-09 11:42:40 悬疑推理
世界是一团流动的、边缘模糊的色块。

高岩站在人行道边缘,等待着通行的绿灯。

眼前是无数个移动的斑点——深色的是西装,浅色的是衬衫,跳跃的亮色可能是女人的裙子,或是孩子手中的气球。

他看不见他们的脸,那些本该是辨识度最高的区域,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混沌的、缺乏细节的平面,如同印象派油画上随意涂抹的色斑。

他辨认这个世界,依靠的是一套自己建立的、繁琐而不可靠的规则系统。

左边那个穿着灰色夹克、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声拖沓的色块,是楼下收废品的刘老头。

他总是在这个时间点过马路去公园下棋。

右前方那个踩着高跟鞋、发出清脆急促“哒哒”声,伴随着浓郁香水味的亮色斑点,是隔壁写字楼里那位姓张的公关总监。

她走路像一阵风。

绿灯亮了。

色块们开始涌动。

高岩深吸一口气,汇入这条由声音、气味、轮廓和步态组成的河流。

他必须高度集中精神,像一台性能堪忧的旧电脑,艰难处理着涌入的杂乱信息,试图为每一个靠近的色块贴上标签。

一个莽撞的年轻人(判断依据是迅捷的步速和宽松的运动服轮廓)差点撞上他,带过一阵风。

年轻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模糊,高岩无法识别那是不满还是道歉,他只是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像避开一块滚动的石头。

这种感觉,三年了,依然如同梦魇。

他不是瞎子,却活在一个没有面孔的世界里。

医学上有个冷酷的名称:面容遗忘症,俗称脸盲。

一种大脑梭状回面部识别区的永久性损伤,源自三年前那场将他一切击碎的爆炸。

十五分钟后,他推开一扇厚重的、触感冰凉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极简的铜牌:“心晴心理咨询”。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扑面而来。

这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刑场。

“高先生,很准时。”

一个温和、平稳的女声响起。

高岩凭借声音定位,知道说话的人是李医生,他的心理康复师。

在他眼中,李医生是一个穿着浅杏色职业装、身形苗条、声音很有安抚力的色块。

“下午好,李医生。”

高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那张米白色沙发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要将他吞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固定程序,枯燥得令人窒息。

李医生会拿出各种图片:人脸照片、复杂几何图形、风景画。

她让他描述,让他记忆,让他在一堆相似图片中找出刚才看过的那一张。

有时是电脑程序,屏幕上会快速闪过一系列面孔,要求他判断性别、年龄或者情绪。

“高先生,请集中注意力。

这张脸,是高兴还是悲伤?”

李医生的声音如同指南针,试图引导他迷失的感知。

高岩盯着屏幕。

那只是一团有眼睛、鼻子、嘴巴大致位置的肉色像素集合。

高兴?

悲伤?

他努力捕捉那些线条的细微弧度,试图理解肌肉运动的含义,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只是一张“脸”的概念,而不是一张有情感的脸。

“我……看不出来。”

他最终放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挫败。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李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高岩能听出那温和背后一丝职业性的、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大概也对他这个“顽症”感到无力了吧。

这些训练,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种残忍的提醒,日复一日地告诉他:你是个残次品。

训练结束,高岩感到太阳穴突突首跳,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身体上的。

他起身告辞,那个浅杏色的色块将他送到门口,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但他几乎没听进去。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空旷公寓,己是黄昏。

夕阳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栅栏。

房间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甩掉鞋,把自己扔进沙发,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他包裹。

他需要一点声音,需要一点与过去的连接,哪怕是痛苦的连接。

他伸出手,摸索到沙发旁边那个老旧的双卡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嘶哑的电流声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年轻、锐利,带着一种如今己消失殆尽的自信。

“……目标位于第三仓库区,B-2号库房。

结构复杂,建议从通风管道切入。

我怀疑里面有……”这是三年前,他作为市局明星刑警,带队突击“雕塑家”案最后窝点时的现场录音。

录音笔别在他的衣领上,记录下了那一刻的一切。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破门锤撞击铁门的巨响——哐当!

紧接着,是短暂的、死寂般的沉默。

他能从录音里听到自己当时粗重的呼吸声。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攻击他:铁锈的气味、灰尘、还有……一种奇怪的、甜腻的化学药品味道。

“安全!”

“左侧清空!”

队员们的声音断续传来。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更近了,带着警惕:“不对劲,太安静了。

爆破组准备,其他人后退!”

录音里传来装置定位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他一生噩梦的开端。

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就在爆炸发生前的最后一两秒,有一个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声音。

它不同于队友的呼喊,不同于设备的噪音,更像是一个……模糊的音节。

像是一个词的开头,又像是一声压抑的叹息。

它被巨大的爆炸声完全吞没,如果不是这三年来他反复听了无数遍,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即使通过小小的扬声器传出,依然具有摧毁性的力量。

高岩的头痛猛地加剧,像有无数根钢针从颅内往外扎。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那个模糊的声音是什么?

每次听到这里,这个问题都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

官方报告里没有记录这个声音,当时的队友也无人提及。

是设备故障的杂音?

是远处无关的声响?

还是……爆炸前,现场除了他和队友,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那会是谁?

是“雕塑家”本人?

还是……别的什么?

剧烈的头痛剥夺了他继续思考的能力。

眼前开始发黑,色块的世界旋转起来。

他艰难地伸出手,摸索着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机哑了。

世界重归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头颅内血管搏动般的剧痛。

他瘫在沙发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冷汗浸湿了额发,眼前的色块模糊成一片绝望的灰暗。

三年了,他困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困在这个没有面孔的世界里,追寻着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谜题。

而那个爆炸前模糊的声音,是这片无边迷雾中,唯一清晰、却又最令人不安的路标。

它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