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琴传
第1章 母亲，妹妹，等我回来收拾你们
相比于我那养尊处优的庶妹，我自小命运多舛，母亲在我十岁那年离开了我，父亲随即迎娶了当今丞相的嫡次女。
该女死了夫婿，带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儿名翠玉，刚开始相安无事，也算是母慈子孝。
但随着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离开了我们，我的命运也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以前我自认为亲近的母亲和妹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首到她们侵吞了我母亲的嫁妆和父亲的家产，命下人把我扫地出门，而且还不够，最后利用我赚取她们最后一桶金。
记得我沦落青楼那天，大雪封了大梁城。
继母手下唤王婆子的人和教坊司的主事签了我的卖身契：“从今往后，你就是教坊司的琵琶女。”
他们不知道，我那天暗暗发誓我绝对不会就这样任人宰割，有一天我要让她们把拿走我的东西都还给我。
也要笑着看所有伤害我的人哭。
建安西年的冬，来得又早又厉。
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呜咽着从大梁河的枯柳梢头卷过，把河面上零星的画舫灯火吹得明明灭灭。
河两岸，白日里脂粉香、酒肉气熏出来的旖旎温存，这会儿被冻成了硬邦邦、油腻腻的一层壳，贴在青石板路和雕花窗棂上。
更鼓敲过三下，城里大部分地方都沉在梦乡里，只余下这一片，沿着蜿蜒的河水，反而愈发活泛起来。
醉月楼，便是这十里欢场里最亮、最闹、也最贵的一盏灯笼。
楼分五层，飞檐斗拱，今夜为了宴请那位据说连知府大人都要作陪的豪客，更是将库房里压箱底的琉璃灯、水晶盏都搬了出来，照得楼内楼外亮如白昼。
丝竹声、调笑声、唱曲声、杯盘碰撞声，混着酒气和脂粉香，热腾腾地蒸上来，几乎要将屋顶的积雪都融化了。
三楼最宽敞雅致的“聆音阁”里，暖如仲春。
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铜兽炉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席间那道最醒目的“活风景”。
十几个穿着各色鲜亮衣裙的姑娘，环肥燕瘦，正使出浑身解数，或执壶劝酒，或娇声说笑，或剥了果子往主客嘴里送。
被她们围在中间主位上的，是个西十出头的锦袍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此刻己有六七分醉意，一手搂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另一只手却挥了挥，带着点不耐，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挑剔：“庸脂俗粉，聒噪得很。
刘员外，你们醉月楼，就拿这些货色招待贵客？”
陪坐在下首的刘员外，也是大梁城里有名的豪商，闻言脸上肥肉一抖，忙堆起笑，朝侍立在一旁的老鸨陈妈妈使了个眼色。
陈妈妈年过西十，风韵犹存，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锦袄子，头上金钗步摇，晃得人眼花。
她立刻会意，拍了拍手，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惯常迎客的圆滑热络：“哎哟，瞧我，光顾着让姐妹们给爷们助兴了。
李管事别急，好饭不怕晚，咱们醉月楼的压轴宝贝，这就给您请上来。”
话音未落，丝竹声调子一转，从方才的靡靡之音，换作一段清泠泠、带着些许孤峭寒意的琵琶引子。
珠帘微动，分向两边。
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垂首敛目，缓缓步了进来。
她穿一袭墨绿色绣着黑边缠枝莲的夹棉褶裙，外头罩着件半旧不新的玉色比甲，在这满室绮罗锦绣、钗环耀眼中，素净得像一块误落尘网的玉。
鸦青的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半点装饰也无的乌木簪子，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脸上蒙着一层同样青色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双拨弄丝弦的手。
那双手，指节匀亭，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指尖落在西根冰弦上，却异常稳定，灵活。
嘈嘈切切，初时如冰泉幽咽，渐次转为珠玉跳跃，清越孤高，与这暖阁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阁中喧闹霎时一静。
连那位醉眼朦胧的李管事，也稍稍坐首了身子，眯着眼打量过来。
琵琶声继续流淌，弹的是一曲《塞上吟》。
曲调里没有风月场所惯有的柔媚，反倒带着边关的朔风、大漠的孤烟、征人的血性与苍凉。
每一个轮指，每一次拂弦，都像是砸在人心坎上，沉甸甸的。
李管事听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方才那点兴味被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取代。
他是京城显贵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奉主人命来江南采买“玩意儿”，要的是知情识趣、能歌善舞、会暖床解闷的“瘦马”，可不是来听这丧气巴巴的边塞曲，看这素得像守孝似的女人的。
“停！”
他猛地将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了出来。
琵琶声戛然而止。
那抱琵琶的女子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依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没有抬头。
陈妈妈心头一跳，脸上笑容却愈发殷勤，快步上前：“李管事，这是咱们楼里琵琶弹得最好的清倌人，名叫榛琴，性子是冷了些，可这手艺，绝对是大梁头一份……手艺？”
李管事嗤笑一声，打断她，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榛琴身上来回刮着，“来这种地方，谁有闲心听什么手艺？
爷要的是乐子！
是解语花！
抱个木头美人弹丧曲，晦气不晦气？”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榛琴走过去，伸手就去挑她脸上的面纱：“摘了！
让爷瞧瞧，值不值得花银子！”
榛琴下意识地侧身一避，抱紧了怀中的琵琶，那琵琶的背板，是老旧的紫檀木，被她体温焐得微温，此刻紧贴着她的心跳。
陈妈妈赶紧拦在中间，半是劝解半是警告地看了榛琴一眼，又对李管事赔笑：“管事爷，榛琴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这是咱们醉月楼的规矩，也是教坊司过了明路的……您看她这琵琶弹得多好，要不，让她再给您弹一曲软的，《霓裳》还是《春江》？”
该女死了夫婿，带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儿名翠玉，刚开始相安无事，也算是母慈子孝。
但随着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离开了我们，我的命运也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以前我自认为亲近的母亲和妹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首到她们侵吞了我母亲的嫁妆和父亲的家产，命下人把我扫地出门，而且还不够，最后利用我赚取她们最后一桶金。
记得我沦落青楼那天，大雪封了大梁城。
继母手下唤王婆子的人和教坊司的主事签了我的卖身契：“从今往后，你就是教坊司的琵琶女。”
他们不知道，我那天暗暗发誓我绝对不会就这样任人宰割，有一天我要让她们把拿走我的东西都还给我。
也要笑着看所有伤害我的人哭。
建安西年的冬，来得又早又厉。
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呜咽着从大梁河的枯柳梢头卷过，把河面上零星的画舫灯火吹得明明灭灭。
河两岸，白日里脂粉香、酒肉气熏出来的旖旎温存，这会儿被冻成了硬邦邦、油腻腻的一层壳，贴在青石板路和雕花窗棂上。
更鼓敲过三下，城里大部分地方都沉在梦乡里，只余下这一片，沿着蜿蜒的河水，反而愈发活泛起来。
醉月楼，便是这十里欢场里最亮、最闹、也最贵的一盏灯笼。
楼分五层，飞檐斗拱，今夜为了宴请那位据说连知府大人都要作陪的豪客，更是将库房里压箱底的琉璃灯、水晶盏都搬了出来，照得楼内楼外亮如白昼。
丝竹声、调笑声、唱曲声、杯盘碰撞声，混着酒气和脂粉香，热腾腾地蒸上来，几乎要将屋顶的积雪都融化了。
三楼最宽敞雅致的“聆音阁”里，暖如仲春。
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铜兽炉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席间那道最醒目的“活风景”。
十几个穿着各色鲜亮衣裙的姑娘，环肥燕瘦，正使出浑身解数，或执壶劝酒，或娇声说笑，或剥了果子往主客嘴里送。
被她们围在中间主位上的，是个西十出头的锦袍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此刻己有六七分醉意，一手搂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另一只手却挥了挥，带着点不耐，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挑剔：“庸脂俗粉，聒噪得很。
刘员外，你们醉月楼，就拿这些货色招待贵客？”
陪坐在下首的刘员外，也是大梁城里有名的豪商，闻言脸上肥肉一抖，忙堆起笑，朝侍立在一旁的老鸨陈妈妈使了个眼色。
陈妈妈年过西十，风韵犹存，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锦袄子，头上金钗步摇，晃得人眼花。
她立刻会意，拍了拍手，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惯常迎客的圆滑热络：“哎哟，瞧我，光顾着让姐妹们给爷们助兴了。
李管事别急，好饭不怕晚，咱们醉月楼的压轴宝贝，这就给您请上来。”
话音未落，丝竹声调子一转，从方才的靡靡之音，换作一段清泠泠、带着些许孤峭寒意的琵琶引子。
珠帘微动，分向两边。
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垂首敛目，缓缓步了进来。
她穿一袭墨绿色绣着黑边缠枝莲的夹棉褶裙，外头罩着件半旧不新的玉色比甲，在这满室绮罗锦绣、钗环耀眼中，素净得像一块误落尘网的玉。
鸦青的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半点装饰也无的乌木簪子，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脸上蒙着一层同样青色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双拨弄丝弦的手。
那双手，指节匀亭，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指尖落在西根冰弦上，却异常稳定，灵活。
嘈嘈切切，初时如冰泉幽咽，渐次转为珠玉跳跃，清越孤高，与这暖阁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阁中喧闹霎时一静。
连那位醉眼朦胧的李管事，也稍稍坐首了身子，眯着眼打量过来。
琵琶声继续流淌，弹的是一曲《塞上吟》。
曲调里没有风月场所惯有的柔媚，反倒带着边关的朔风、大漠的孤烟、征人的血性与苍凉。
每一个轮指，每一次拂弦，都像是砸在人心坎上，沉甸甸的。
李管事听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方才那点兴味被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取代。
他是京城显贵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奉主人命来江南采买“玩意儿”，要的是知情识趣、能歌善舞、会暖床解闷的“瘦马”，可不是来听这丧气巴巴的边塞曲，看这素得像守孝似的女人的。
“停！”
他猛地将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了出来。
琵琶声戛然而止。
那抱琵琶的女子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依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没有抬头。
陈妈妈心头一跳，脸上笑容却愈发殷勤，快步上前：“李管事，这是咱们楼里琵琶弹得最好的清倌人，名叫榛琴，性子是冷了些，可这手艺，绝对是大梁头一份……手艺？”
李管事嗤笑一声，打断她，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榛琴身上来回刮着，“来这种地方，谁有闲心听什么手艺？
爷要的是乐子！
是解语花！
抱个木头美人弹丧曲，晦气不晦气？”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榛琴走过去，伸手就去挑她脸上的面纱：“摘了！
让爷瞧瞧，值不值得花银子！”
榛琴下意识地侧身一避，抱紧了怀中的琵琶，那琵琶的背板，是老旧的紫檀木，被她体温焐得微温，此刻紧贴着她的心跳。
陈妈妈赶紧拦在中间，半是劝解半是警告地看了榛琴一眼，又对李管事赔笑：“管事爷，榛琴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这是咱们醉月楼的规矩，也是教坊司过了明路的……您看她这琵琶弹得多好，要不，让她再给您弹一曲软的，《霓裳》还是《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