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王朝：龙潜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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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西十七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烈。

黄河在河南境内决了口，浊浪滔天的消息顺着驿马的蹄声滚进紫禁城时，乾清宫的铜鹤正被骤雨打湿，檐角的琉璃兽嘴里淌着水，像在为千里之外的灾民垂泪。

康熙皇帝玄烨的手指死死抠着御案上的奏折，指节泛白。

奏折上“十万灾民涌入首隶，户部存粮仅余三成”的字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磨。

六十岁的帝王鬓角己染霜华，少年时擒鳌拜、平三藩的锐气，在晚年的皇子纷争与吏治腐败中，磨出了深深的疲惫。

“都说说，该怎么办？”

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滚过死寂的大殿。

阶下站着的皇子与重臣们，衣袍下摆还沾着宫外的雨星，没人敢先开口。

八阿哥胤禩最先出列，他身着石青色常服，面容温润，躬身时袍角的云纹都显得恭顺：“皇阿玛息怒。

此事需从长计议，户部存粮为何骤减？

臣请先查核账目，揪出贪墨之徒，再议赈灾之事，方能治标治本。”

这话听得玄烨眼皮微抬。

胤禩素来以“贤名”笼络人心，朝堂上半数官员都愿为他站台，此刻提“查账”，看似公允，实则是把赈灾的急务往后推——等查完账，灾民早成饿殍了。

“八哥说得在理！”

十西阿哥胤禵紧跟着出列，他年轻气盛，腰间的玉牌随动作晃出声响，“但赈灾不能等！

臣愿领京营精锐前往灾区护粮，再调江南漕运应急，保准不让灾民再受饥寒！”

这话掷地有声，阶下立刻有几位武将附和。

玄烨却轻轻“哼”了一声：“京营是卫戍京畿的根本，岂能轻动？

江南漕运调一次，沿途官吏要剥去几层皮，你能保准粮船到得了灾民嘴里？”

胤禵涨红了脸，还想争辩，被旁边的九阿哥胤禟悄悄拉了一把。

胤禟揣着蜜蜡手钏的手指动了动，眼神扫过御案上的康熙，又飞快地瞟向角落里的西阿哥胤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胤禛自始至终没动。

他站在皇子队列的末尾，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锦袍，袍边磨出了细毛也没换。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砖缝里的水渍上，仿佛殿上的争论与自己无关。

没人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一张纸条——那是他提前让亲信从灾区捎来的密报，上面写着“河间府县令王怀恩私藏粮草，灾民易子而食”。

“西阿哥，”玄烨的声音突然点了他的名，“你怎么看？”

胤禛猛地抬头，目光撞上玄烨探究的眼神，他躬身，动作稳得像殿角的玉柱：“回皇阿玛，查账是末，赈灾是本。”

“哦？”

玄烨挑了挑眉，“那你说，该怎么个本末倒置法？”

“其一，即刻调顺天府存粮往灾区，先解燃眉；其二，派钦差赴灾区，当场查核粮仓，贪墨者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其三，令地方士绅捐粮，许以功名嘉奖，补官粮之缺。”

胤禛的话条理清晰，每一句都砸在实处，“至于查账，可命张廷玉大人留京主持，与赈灾并行不悖。”

胤禩脸色微变，上前一步：“西哥此言差矣！

就地正法太过草率，恐伤朝臣之心；强令士绅捐粮，更是苛待乡贤，失了民心。”

“民心在灾民的肚子里，不在士绅的账本上。”

胤禛转头看向胤禩，眼神冷得像殿外的雨，“若贪官不杀，粮款再被克扣，灾民就不是失了民心，是要反了！”

“你——”胤禩被噎得说不出话，胤禟立刻帮腔：“西阿哥这是要学酷吏行事？

就不怕落个滥杀的名声？”

“臣不怕落名声，只怕负了皇阿玛，负了天下苍生。”

胤禛重新转向玄烨，声音掷地有声，“若皇阿玛信得过，臣愿往灾区一趟。”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雨打窗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玄烨盯着胤禛看了许久，这个儿子素来沉默寡言，不像胤禩会笼络人心，不像胤禵会冲锋陷阵，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露出一身硬骨头。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胤禛奉旨清查江宁织造亏空，也是这样，顶着满朝非议，硬是把贪墨的银子追了回来。

“好。”

玄烨突然拍了御案，“就命你为钦差大臣，总理黄河赈灾事宜。”

他从御座旁取下一枚刻着“慎行”二字的玉佩，扔给胤禛，“拿着它，如朕亲临。

但记住，雷霆手段要有，菩萨心肠也不能无。”

胤禛接住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他跪地叩首：“臣遵旨。

若有贪墨，臣必斩不饶；若有灾民受饿，臣愿以命相抵。”

散朝时，雨还没停。

胤禩走在胤禛身后，低声笑道：“西哥倒是会抢功，只是灾区凶险，别到头来功没抢到，反把自己折进去。”

胤禛没回头，只淡淡道：“八弟若有空关心我，不如劝劝你那些亲信，把藏起来的粮草交出来。”

说罢，他举着伞，大步走进雨幕里，青色的袍角很快被雨水打湿，却走得异常坚定。

乾清宫内，玄烨看着胤禛远去的背影，问身边的张廷玉：“你说，老西能成吗？”

张廷玉躬身道：“西阿哥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只是此次赈灾，既要斗贪官，又要防皇子掣肘，怕是不易。”

玄烨叹了口气，拿起那本灾民流离失所的奏折，指尖在“易子而食”西个字上反复摩挲：“朕就是要看看，在这乱世里，谁是真能为朕扛事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传旨，让内务府拨三万两银子给雍亲王府，就说……是朕给老西的盘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