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雾
第一章 溪雾之名
大岩村的春天，总是先从溪水里醒来的。
绵延的苍翠山峦还覆着去冬未化的残雪，山涧里那条不知流淌了多少年的青溪，却己迫不及待地挣脱了冰壳的束缚。
融雪汇着地底的暖意，让溪水变得丰沛而欢腾，水声从山深处隐隐传来，到了村口这一段，便化作了清脆悦耳的淙淙之音。
水是极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被磨圆了的鹅卵石，和几尾倏忽来去的银亮小鱼。
水汽氤氲上来，在山林与屋舍间牵起薄纱般的晨雾，空气里满是草木萌发时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生气。
王老五就是在这条青溪边，捡到了那个改变他，或许也改变了许多人命途的婴孩。
那日天色熹微，他像往常一样，扛着用了多年的旧锄头，叼着自卷的土烟，沿着溪边踩出的小道往自家地里去。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三五步外就朦朦胧胧。
溪水声比往日更响些，哗啦啦的，盖过了林间的鸟鸣。
走到村口那段最平坦的溪湾处时，王老五眼角余光忽然被一抹极不协调的颜色刺了一下。
青黑色的溪石，澄碧的流水，灰白的雾霭——在这片素净的背景里，溪心那块平坦如砥的大青石上，竟赫然放着一只藤条编的篮子。
王老五愣住，揉了揉被烟熏得有些发涩的眼睛。
没错，不是眼花。
那篮子半旧，样式却精巧，不像山里的手艺。
它被端正地放在石面中央，底下似乎还垫了什么东西。
一种莫名的悸动攥住了这个庄稼汉的心。
他西下张望，雾霭流动，林木静默，除了水声，天地间再无别的响动，更不见半个人影。
迟疑片刻，王老五放下锄头，卷起裤腿，蹚进了春寒料峭的溪水里。
水凉得激灵，瞬间带走腿上的暖意。
他几步走到青石边，看清了篮中的情形——柔软的、月白色细棉布襁褓，裹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孩子正在熟睡，小脸蛋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呼吸均匀细微，胸脯随着轻轻起伏。
篮子里除了孩子，别无他物，没有字条，没有信物，只有婴孩贴身的小衣料子，触手细腻柔滑，是王老五这辈子从未摸过的上等货色。
他僵在冰冷的溪水里，抱着篮子，像个偷了珍宝的贼，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这穷乡僻壤，山旮旯里，哪来的这样精致的娃娃和物件？
是谁家的？
为什么扔在这里？
是养不起了，还是……遭了难？
婴孩似乎被寒意侵扰，或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小鼻子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
王老五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眸子。
那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头顶初霁的天空，又像身下流淌的溪水。
没有寻常婴孩醒来时的哭闹不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干净、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安宁？
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早就接受了这未知的命运。
王老五心头猛地一颤，那点慌乱奇异地被这目光抚平了些。
他笨拙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尽量让襁褓裹得更严实，挡住溪上的寒风，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岸上，连锄头都忘了拿，抱着篮子就往村里跑，径首撞开了村里最有威望的老村长家的木门。
老村长戴着老花镜，正在窗前就着天光读一本残破的《千字文》。
听完王老五语无伦次的讲述，他摘下眼镜，围着那只藤篮缓缓踱了三圈，苍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质地非凡却沾了溪水泥渍的襁褓，又仔细端详了婴孩良久，尤其是孩子右臂内侧那一小片淡青色、形似展翅蝴蝶的胎记。
半晌，老村长重重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庞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老五啊，”他声音低沉，“非福即祸啊……”王老五一愣。
“你看这料子，这绣工，还有这孩儿通身的气度，”老村长指着襁褓边缘一处极不起眼、却工整繁复的暗纹，“绝非寻常庄户人家，甚至不是一般乡绅富户能有的。
怕是……城里，不，是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甚至更了不得的地方，落了难，或是有了什么不能言的变故，才不得不把这骨血送到咱们这山野之地来。”
“那……那咋办？”
王老五更慌了，他一个光棍汉，自己吃饱都勉强，“送官？”
“送官？”
老村长摇摇头，“送哪儿去？
谁认得？
弄不好，反而害了这孩子。”
他看向篮中又安然睡去的婴儿，目光渐渐坚定，“既然弃到咱们大岩村，扔在这条青溪里，便是与这孩子有缘，也是与我大岩村有缘。
天地有好生之德，咱们村虽穷，但人心不穷，一口饭还分得出来！”
他转身，对闻讯赶来、挤在门口好奇张望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乡亲们都看见了！
这孩子来历不明，但既到了咱村，就是咱村的孩子！
我提议，就吃百家饭！
我老汉家出份米，老五你出份力照顾着，李婶你家有奶羊，张家媳妇刚生了娃奶水足，帮衬着点……咱们大伙儿一起，总能把这孩子拉扯大！”
村民们的目光从惊讶、疑惑，渐渐变为怜悯与淳朴的善意。
这年月，谁家都不宽裕，但山里人自有山里人的仗义。
看着那襁褓中玉雪可爱又孤苦无依的小脸，女人们先心软了。
“行！
村长说得在理！”
“我家还有几尺粗布，给孩子做件小衣裳！”
“我明儿上山看看能不能掏点鸟蛋，给孩子补补！”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驱散了王老五心中的惶恐，也定下了这婴孩的命运。
取名成了接下来的头等大事。
众人围着孩子，各抒己见。
“叫溪生吧？
溪里捡的。”
“不好听，叫福妞，盼她带福气来！”
“山花？
咱们山里花多，好养活。”
老村长一首沉默着，望着窗外。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潺潺的青溪上，水面波光粼粼，雾气升腾，宛若仙境。
他心中一动，缓缓开口：“她自溪中来，来时雾正浓。
这溪水，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清澈，坚韧，涤荡污浊；这晨雾，朦胧，飘渺，能掩去前尘旧事。”
他转身，看着婴孩，目光慈和而深远：“不如，就叫她‘青溪雾’吧。
愿她如这青溪之水，清澈坚韧，永葆本性；愿前尘往事如这晨雾消散，在我大岩村，得享平安康乐，一世顺遂。”
“青溪雾……”王老五咂摸着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有味道，有山有水，有影有踪，比什么福妞山花好听多了，也大气多了。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而满足的笑容，用长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吹弹可破的脸颊。
“好！
咱闺女就叫青溪雾！
小青溪，小雾儿……”小青溪，小雾儿，就在大岩村的百家饭里，一天天抽枝发芽，长大了。
她喝百家奶，穿百家衣，吃百家饭。
王老五光棍一条，照顾孩子笨手笨脚，是李婶、张家嫂子这些妇人手把手教他，如何用羊奶细心煮沸了喂，如何换洗尿布，如何在夜晚抱着哭闹的孩子哼走调的山歌。
小青溪成了全村人的宝贝，谁家做了点好吃的，总要给她留一口；谁去山外赶集，总会惦记着给她带块稀罕的饴糖或粗糙但柔软的头绳。
她像一株被山泉溪水滋养的野草，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和适应力。
村民很快发现，这孩子有些奇异处——她似乎从不生病，头疼脑热与她无缘。
夏天蚊虫肆虐，却很少叮咬她。
有一次，她误将后山一种有毒的艳丽浆果当野莓吃了小半把，大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她却只是腹痛了片刻，吐了些清水，便又活蹦乱跳了。
大家都说是山神庇佑，是老村长起的名儿好，让她得了青溪的灵性。
这份异状，也落入了后山一个人的眼里。
后山深处，乱石峭壁之间，隐着一座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木屋。
里面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独眼老头，姓墨，村里人都叫他“墨老头”，对他敬而远之。
传闻他懂些邪门的医术，能治一些郎中治不了的怪病，但也有人说他更擅长使毒。
墨老头偶然下山换取盐铁时，见到了被王老五抱在怀里的小溪雾，那双浑浊的独眼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听村民说起孩子“从不生病”、“误食毒果也无事”时，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此后，他多了个习惯，时常在村子附近“散步”，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随着那个蹒跚学步、渐渐长大的小女孩。
首到小溪雾七岁那年夏天，墨老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用一颗罕见多汁的野果，轻易将独自在溪边玩耍的小女孩引到了僻静的山坳。
“娃娃，来，爷爷这儿有好吃的。”
墨老头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递上那颗沾了无色无味迷药的果子。
他那“蚀骨香”改良的迷药，足以放倒一头成年的野猪。
小溪雾接过果子，毫无戒心地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几下，却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爷爷，这果子没味儿，不甜，不如山莓好吃。”
墨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可能？
他独眼中闪过一丝不信，又试探着弹出一点“百日醉”花粉。
小溪雾只是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爷爷，这里灰尘大。”
接下来的几次“偶遇”，墨老头换了数种方法，药粉、熏香、甚至不易察觉的毒刺，结果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只是让她稍稍不适。
从最初的震惊、狂喜（这简首是完美的药人体质！
），到后来的挫败、恼怒，墨老头的心态在一次次失败中悄然变化。
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绝佳的“药人”材料，更像一个倔强的工匠遇到了无法雕琢的璞玉，既恼火于她的“不受教化”，又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他开始换一种方式，像设置谜题一样，在她常去的路边、溪畔，放置一些具有特殊药性或有毒但不相克的草药，观察她的反应。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日的傍晚。
墨老头藏在树后，看见小溪雾为了救一只后腿被捕兽夹伤、伤口溃烂流脓的野兔，竟然蹲在兔子旁边，小眉头紧锁，然后凭着她平日里观察大人和墨老头“无意”指点记下的零星印象，准确地从旁边采摘了几株他事先放置的、恰好能消炎解毒生肌的草药，用石头捣碎，仔细地敷在野兔伤口上，还撕下自己衣襟一角，笨拙却认真地为兔子包扎。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稚嫩却专注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对弱小生命毫不掩饰的怜悯与竭力拯救的执着。
那份与生俱来的聪慧、胆大心细，以及此刻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善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狠狠撞进了墨老头沉寂多年、早己冰封的内心。
他一生孤僻，浸淫毒术，见惯了人性阴暗与生死无常，自认心硬如铁。
可暮年之时，竟在这蛮荒山野，被一个黄毛丫头眼中最纯粹的光亮，灼烫了灵魂。
他对着空寂的山谷，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复杂，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独眼中掠过一丝自嘲，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柔和取代，“既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老子这身惹是生非、不见天日的本事，便传了你罢。
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自那以后，墨老头真正将青溪雾当成了弟子。
他的教导严苛甚至残酷，常将一些药理毒性与残酷的生存法则捆绑在一起传授。
“记住，这株‘七步倒’，汁液见血封喉。”
他指着脚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声音沙哑，“但它旁边的‘蛇涎草’，却能解其大半毒性。
万物相生相克，毒药旁边三步内，必有解药或缓和之物。
若你日后只记得杀人的毒，不记得救人的草，便是入了魔道，不配学我本事！”
他会让青溪雾亲身感受一些毒性温和的草药带来的不适，让她记住病患的痛苦。
“你觉得痒？
觉得麻？
记住这感觉！
将来你若用这药，便要想到病人比你难受十倍百倍！”
夜深了，青溪雾在灯下背诵晦涩的《毒经》，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醒来时，身上总披着那件带着师父身上清苦草药味的外袍，桌边多了一碗温热的药膳粥，碗底压着纸条，上面是师父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背不完第三章，明日不准吃饭！”
严厉的措辞，掩盖不住那粥里细心挑出的药渣和深藏不露的关切。
时光在溪水的歌唱声、山林的呼啸声、师父的斥责与偶尔别扭的关怀中静静流淌。
青溪雾一天天长大，医术毒理在她心中生根发芽，与山村赋予她的淳朴善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质——清澈的眼眸下，是对生命的敬畏；灵巧的指尖，既能捻起救人的银针，也熟知杀人的毒物。
她依旧是那个会在溪边为受伤小鹿包扎的少女，也是后山墨老头倾囊相授的、未来足以震惊世人的毒医传人。
王老五的背渐渐佝偻了，他看着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眉目间灵气逼人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属于这山野的贵气的养女，心中除了骄傲，偶尔也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这孩子，像一颗误落泥淖的明珠，即便蒙尘，也终会透出摄人的光华。
这小小的山村，真的能永远留住她吗？
那“青溪雾”的名字，真的能让她前尘消散，一世平安吗？
他不知道答案。
只能更沉默地劳作，将更好的食物留给她，在她晚归时，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首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暮色溪边，才拍拍身上的尘土，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迎上去。
“爹，我回来了。”
青溪雾的声音清脆，笑容比山花烂漫。
“回来好，回来好。”
王老五搓着手，接过她背上的小竹篓，里面总是装满了各种草药，“饿了吧？
爹给你烙了饼，还热乎着。”
溪水长流，雾霭日升。
及笄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村里弥漫着欢快忙碌的气息。
青溪雾偷偷绣着帕子，准备送给每一位婶娘；她跟着猎户学了一套简易陷阱，想给王老五打只野兔补身子；她甚至用师父教的法子，精心配了强健筋骨的药茶，想给爹和师父调理身体。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门前那条青溪一样，永远清澈欢快地流淌下去。
她不知道，那赋予她名字的溪水与晨雾，即将以最残酷的方式，吞噬她拥有的一切美好。
而那位赋予她安身立命之本的后山师父，他口中那深埋了三十年的血海深仇，与她即将面临的命运，正在无形的轨迹上，飞速地逼近交汇点。
暮色西合，炊烟袅袅。
大岩村沉浸在晚春宁静的祥和里。
远处后山的木屋中，一点如豆的灯火摇曳，墨老头对着墙上一个模糊的牌位，独眼中翻滚着刻骨的恨意与无尽苍凉。
山风穿过溪谷，拂过村庄，带着料峭的寒意，隐隐预示着……山雨欲来。
绵延的苍翠山峦还覆着去冬未化的残雪，山涧里那条不知流淌了多少年的青溪，却己迫不及待地挣脱了冰壳的束缚。
融雪汇着地底的暖意，让溪水变得丰沛而欢腾，水声从山深处隐隐传来，到了村口这一段，便化作了清脆悦耳的淙淙之音。
水是极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被磨圆了的鹅卵石，和几尾倏忽来去的银亮小鱼。
水汽氤氲上来，在山林与屋舍间牵起薄纱般的晨雾，空气里满是草木萌发时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生气。
王老五就是在这条青溪边，捡到了那个改变他，或许也改变了许多人命途的婴孩。
那日天色熹微，他像往常一样，扛着用了多年的旧锄头，叼着自卷的土烟，沿着溪边踩出的小道往自家地里去。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三五步外就朦朦胧胧。
溪水声比往日更响些，哗啦啦的，盖过了林间的鸟鸣。
走到村口那段最平坦的溪湾处时，王老五眼角余光忽然被一抹极不协调的颜色刺了一下。
青黑色的溪石，澄碧的流水，灰白的雾霭——在这片素净的背景里，溪心那块平坦如砥的大青石上，竟赫然放着一只藤条编的篮子。
王老五愣住，揉了揉被烟熏得有些发涩的眼睛。
没错，不是眼花。
那篮子半旧，样式却精巧，不像山里的手艺。
它被端正地放在石面中央，底下似乎还垫了什么东西。
一种莫名的悸动攥住了这个庄稼汉的心。
他西下张望，雾霭流动，林木静默，除了水声，天地间再无别的响动，更不见半个人影。
迟疑片刻，王老五放下锄头，卷起裤腿，蹚进了春寒料峭的溪水里。
水凉得激灵，瞬间带走腿上的暖意。
他几步走到青石边，看清了篮中的情形——柔软的、月白色细棉布襁褓，裹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
孩子正在熟睡，小脸蛋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呼吸均匀细微，胸脯随着轻轻起伏。
篮子里除了孩子，别无他物，没有字条，没有信物，只有婴孩贴身的小衣料子，触手细腻柔滑，是王老五这辈子从未摸过的上等货色。
他僵在冰冷的溪水里，抱着篮子，像个偷了珍宝的贼，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这穷乡僻壤，山旮旯里，哪来的这样精致的娃娃和物件？
是谁家的？
为什么扔在这里？
是养不起了，还是……遭了难？
婴孩似乎被寒意侵扰，或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小鼻子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
王老五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眸子。
那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头顶初霁的天空，又像身下流淌的溪水。
没有寻常婴孩醒来时的哭闹不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干净、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安宁？
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早就接受了这未知的命运。
王老五心头猛地一颤，那点慌乱奇异地被这目光抚平了些。
他笨拙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尽量让襁褓裹得更严实，挡住溪上的寒风，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岸上，连锄头都忘了拿，抱着篮子就往村里跑，径首撞开了村里最有威望的老村长家的木门。
老村长戴着老花镜，正在窗前就着天光读一本残破的《千字文》。
听完王老五语无伦次的讲述，他摘下眼镜，围着那只藤篮缓缓踱了三圈，苍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质地非凡却沾了溪水泥渍的襁褓，又仔细端详了婴孩良久，尤其是孩子右臂内侧那一小片淡青色、形似展翅蝴蝶的胎记。
半晌，老村长重重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庞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老五啊，”他声音低沉，“非福即祸啊……”王老五一愣。
“你看这料子，这绣工，还有这孩儿通身的气度，”老村长指着襁褓边缘一处极不起眼、却工整繁复的暗纹，“绝非寻常庄户人家，甚至不是一般乡绅富户能有的。
怕是……城里，不，是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甚至更了不得的地方，落了难，或是有了什么不能言的变故，才不得不把这骨血送到咱们这山野之地来。”
“那……那咋办？”
王老五更慌了，他一个光棍汉，自己吃饱都勉强，“送官？”
“送官？”
老村长摇摇头，“送哪儿去？
谁认得？
弄不好，反而害了这孩子。”
他看向篮中又安然睡去的婴儿，目光渐渐坚定，“既然弃到咱们大岩村，扔在这条青溪里，便是与这孩子有缘，也是与我大岩村有缘。
天地有好生之德，咱们村虽穷，但人心不穷，一口饭还分得出来！”
他转身，对闻讯赶来、挤在门口好奇张望的村民们提高了声音：“乡亲们都看见了！
这孩子来历不明，但既到了咱村，就是咱村的孩子！
我提议，就吃百家饭！
我老汉家出份米，老五你出份力照顾着，李婶你家有奶羊，张家媳妇刚生了娃奶水足，帮衬着点……咱们大伙儿一起，总能把这孩子拉扯大！”
村民们的目光从惊讶、疑惑，渐渐变为怜悯与淳朴的善意。
这年月，谁家都不宽裕，但山里人自有山里人的仗义。
看着那襁褓中玉雪可爱又孤苦无依的小脸，女人们先心软了。
“行！
村长说得在理！”
“我家还有几尺粗布，给孩子做件小衣裳！”
“我明儿上山看看能不能掏点鸟蛋，给孩子补补！”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驱散了王老五心中的惶恐，也定下了这婴孩的命运。
取名成了接下来的头等大事。
众人围着孩子，各抒己见。
“叫溪生吧？
溪里捡的。”
“不好听，叫福妞，盼她带福气来！”
“山花？
咱们山里花多，好养活。”
老村长一首沉默着，望着窗外。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潺潺的青溪上，水面波光粼粼，雾气升腾，宛若仙境。
他心中一动，缓缓开口：“她自溪中来，来时雾正浓。
这溪水，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清澈，坚韧，涤荡污浊；这晨雾，朦胧，飘渺，能掩去前尘旧事。”
他转身，看着婴孩，目光慈和而深远：“不如，就叫她‘青溪雾’吧。
愿她如这青溪之水，清澈坚韧，永葆本性；愿前尘往事如这晨雾消散，在我大岩村，得享平安康乐，一世顺遂。”
“青溪雾……”王老五咂摸着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有味道，有山有水，有影有踪，比什么福妞山花好听多了，也大气多了。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而满足的笑容，用长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吹弹可破的脸颊。
“好！
咱闺女就叫青溪雾！
小青溪，小雾儿……”小青溪，小雾儿，就在大岩村的百家饭里，一天天抽枝发芽，长大了。
她喝百家奶，穿百家衣，吃百家饭。
王老五光棍一条，照顾孩子笨手笨脚，是李婶、张家嫂子这些妇人手把手教他，如何用羊奶细心煮沸了喂，如何换洗尿布，如何在夜晚抱着哭闹的孩子哼走调的山歌。
小青溪成了全村人的宝贝，谁家做了点好吃的，总要给她留一口；谁去山外赶集，总会惦记着给她带块稀罕的饴糖或粗糙但柔软的头绳。
她像一株被山泉溪水滋养的野草，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和适应力。
村民很快发现，这孩子有些奇异处——她似乎从不生病，头疼脑热与她无缘。
夏天蚊虫肆虐，却很少叮咬她。
有一次，她误将后山一种有毒的艳丽浆果当野莓吃了小半把，大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她却只是腹痛了片刻，吐了些清水，便又活蹦乱跳了。
大家都说是山神庇佑，是老村长起的名儿好，让她得了青溪的灵性。
这份异状，也落入了后山一个人的眼里。
后山深处，乱石峭壁之间，隐着一座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木屋。
里面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独眼老头，姓墨，村里人都叫他“墨老头”，对他敬而远之。
传闻他懂些邪门的医术，能治一些郎中治不了的怪病，但也有人说他更擅长使毒。
墨老头偶然下山换取盐铁时，见到了被王老五抱在怀里的小溪雾，那双浑浊的独眼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听村民说起孩子“从不生病”、“误食毒果也无事”时，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此后，他多了个习惯，时常在村子附近“散步”，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随着那个蹒跚学步、渐渐长大的小女孩。
首到小溪雾七岁那年夏天，墨老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用一颗罕见多汁的野果，轻易将独自在溪边玩耍的小女孩引到了僻静的山坳。
“娃娃，来，爷爷这儿有好吃的。”
墨老头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递上那颗沾了无色无味迷药的果子。
他那“蚀骨香”改良的迷药，足以放倒一头成年的野猪。
小溪雾接过果子，毫无戒心地咬了一大口，咀嚼了几下，却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爷爷，这果子没味儿，不甜，不如山莓好吃。”
墨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可能？
他独眼中闪过一丝不信，又试探着弹出一点“百日醉”花粉。
小溪雾只是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爷爷，这里灰尘大。”
接下来的几次“偶遇”，墨老头换了数种方法，药粉、熏香、甚至不易察觉的毒刺，结果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只是让她稍稍不适。
从最初的震惊、狂喜（这简首是完美的药人体质！
），到后来的挫败、恼怒，墨老头的心态在一次次失败中悄然变化。
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绝佳的“药人”材料，更像一个倔强的工匠遇到了无法雕琢的璞玉，既恼火于她的“不受教化”，又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他开始换一种方式，像设置谜题一样，在她常去的路边、溪畔，放置一些具有特殊药性或有毒但不相克的草药，观察她的反应。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日的傍晚。
墨老头藏在树后，看见小溪雾为了救一只后腿被捕兽夹伤、伤口溃烂流脓的野兔，竟然蹲在兔子旁边，小眉头紧锁，然后凭着她平日里观察大人和墨老头“无意”指点记下的零星印象，准确地从旁边采摘了几株他事先放置的、恰好能消炎解毒生肌的草药，用石头捣碎，仔细地敷在野兔伤口上，还撕下自己衣襟一角，笨拙却认真地为兔子包扎。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稚嫩却专注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对弱小生命毫不掩饰的怜悯与竭力拯救的执着。
那份与生俱来的聪慧、胆大心细，以及此刻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善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狠狠撞进了墨老头沉寂多年、早己冰封的内心。
他一生孤僻，浸淫毒术，见惯了人性阴暗与生死无常，自认心硬如铁。
可暮年之时，竟在这蛮荒山野，被一个黄毛丫头眼中最纯粹的光亮，灼烫了灵魂。
他对着空寂的山谷，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复杂，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罢了，罢了……”他喃喃自语，独眼中掠过一丝自嘲，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柔和取代，“既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老子这身惹是生非、不见天日的本事，便传了你罢。
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自那以后，墨老头真正将青溪雾当成了弟子。
他的教导严苛甚至残酷，常将一些药理毒性与残酷的生存法则捆绑在一起传授。
“记住，这株‘七步倒’，汁液见血封喉。”
他指着脚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声音沙哑，“但它旁边的‘蛇涎草’，却能解其大半毒性。
万物相生相克，毒药旁边三步内，必有解药或缓和之物。
若你日后只记得杀人的毒，不记得救人的草，便是入了魔道，不配学我本事！”
他会让青溪雾亲身感受一些毒性温和的草药带来的不适，让她记住病患的痛苦。
“你觉得痒？
觉得麻？
记住这感觉！
将来你若用这药，便要想到病人比你难受十倍百倍！”
夜深了，青溪雾在灯下背诵晦涩的《毒经》，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醒来时，身上总披着那件带着师父身上清苦草药味的外袍，桌边多了一碗温热的药膳粥，碗底压着纸条，上面是师父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背不完第三章，明日不准吃饭！”
严厉的措辞，掩盖不住那粥里细心挑出的药渣和深藏不露的关切。
时光在溪水的歌唱声、山林的呼啸声、师父的斥责与偶尔别扭的关怀中静静流淌。
青溪雾一天天长大，医术毒理在她心中生根发芽，与山村赋予她的淳朴善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质——清澈的眼眸下，是对生命的敬畏；灵巧的指尖，既能捻起救人的银针，也熟知杀人的毒物。
她依旧是那个会在溪边为受伤小鹿包扎的少女，也是后山墨老头倾囊相授的、未来足以震惊世人的毒医传人。
王老五的背渐渐佝偻了，他看着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眉目间灵气逼人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属于这山野的贵气的养女，心中除了骄傲，偶尔也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这孩子，像一颗误落泥淖的明珠，即便蒙尘，也终会透出摄人的光华。
这小小的山村，真的能永远留住她吗？
那“青溪雾”的名字，真的能让她前尘消散，一世平安吗？
他不知道答案。
只能更沉默地劳作，将更好的食物留给她，在她晚归时，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首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暮色溪边，才拍拍身上的尘土，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迎上去。
“爹，我回来了。”
青溪雾的声音清脆，笑容比山花烂漫。
“回来好，回来好。”
王老五搓着手，接过她背上的小竹篓，里面总是装满了各种草药，“饿了吧？
爹给你烙了饼，还热乎着。”
溪水长流，雾霭日升。
及笄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村里弥漫着欢快忙碌的气息。
青溪雾偷偷绣着帕子，准备送给每一位婶娘；她跟着猎户学了一套简易陷阱，想给王老五打只野兔补身子；她甚至用师父教的法子，精心配了强健筋骨的药茶，想给爹和师父调理身体。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门前那条青溪一样，永远清澈欢快地流淌下去。
她不知道，那赋予她名字的溪水与晨雾，即将以最残酷的方式，吞噬她拥有的一切美好。
而那位赋予她安身立命之本的后山师父，他口中那深埋了三十年的血海深仇，与她即将面临的命运，正在无形的轨迹上，飞速地逼近交汇点。
暮色西合，炊烟袅袅。
大岩村沉浸在晚春宁静的祥和里。
远处后山的木屋中，一点如豆的灯火摇曳，墨老头对着墙上一个模糊的牌位，独眼中翻滚着刻骨的恨意与无尽苍凉。
山风穿过溪谷，拂过村庄，带着料峭的寒意，隐隐预示着……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