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镇元
第1章 绣魂索命（上）
大雍启元二十三年，暮春。
姑苏城的雨己经下了整月，黏腻的烟雨裹着绣坊飘出的丝线香，在青石板路上织成一片朦胧的雾。
城南的 “翠玉绣坊” 外却围了半圈村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被雨丝打湿，零碎地飘进坊内，像极了十年前苏府别院那夜，窗外连绵不绝的呜咽。
苏清鸢站在人群外的乌篷船里，素色的裙摆垂在船舷边，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角，她却像未察觉般，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边缘磨损的银质医铃。
船篷的阴影遮住了她脸上的银面具 —— 那面具是用冷锻的雪花银打制，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垂，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透过雨幕，落在绣坊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又死人了？”
一个穿蓝布短打的货郎压低声音，手里的拨浪鼓忘了摇，“昨儿还见林阿翠在巷口晾绣帕，怎么今早就……可不是死了么！”
旁边卖花的老妪颤巍巍地攥紧竹篮，“她男人今早去叫她上工，推开门就见林阿翠趴在绣绷上，手里还攥着针，可那绣品…… 啧啧，造孽啊！”
“是妖物吧？”
有人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惧意，“前儿东头的张屠户，就因为捡了块林阿翠绣的鸳鸯帕，回家就疯了，嘴里喊着‘线缠脖子’，最后真把自己勒死了！”
“要我说，得找那位‘银面鬼医’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又炸开：“可那鬼医性子怪得很，只治妖异的症，寻常病痛请都请不动……”苏清鸢的指尖停住了。
“银面鬼医”—— 这是她用了五年的身份，从江南到塞北，从烟雨姑苏到黄沙漠北，她顶着这张冰冷的银面具，处理过被狐妖迷了心窍的书生，也解过被尸蛊缠上的镖师。
世人惧她，称她能通阴阳、辨妖邪，却没人知道，这张面具下的脸，左边还留着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出的疤痕，更没人知道，她真正要找的，不是山野精怪，而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船家轻咳一声：“姑娘，还去码头吗？
这翠玉绣坊邪性得很，咱们还是绕路吧。”
苏清鸢抬眼，声音清冽如碎冰：“不去码头了，停在这吧。”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船家，“等我半个时辰。”
船家接过碎银，见她起身时，素色的衣摆下露出一双玄色的绣鞋 —— 那鞋面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半朵曼陀罗，不仔细看，只当是普通的暗纹。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坊间传闻：银面鬼医的鞋上，总绣着能镇妖的花，当下不敢多问，赶紧将船划到岸边。
苏清鸢踏上青石板，雨丝落在银面具上，晕开细碎的光。
她走向绣坊，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没人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她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丝线香与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江南的烟雨更黏腻，更让人窒息。
绣坊不大，靠窗摆着五张绣绷，其中西张空着，只有最里面那张前，伏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女子 —— 正是林阿翠。
她的发髻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右手还保持着握针的姿势，针尖扎进绣绷里，而那绣绷上，绣着一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
苏清鸢走过去，蹲下身。
她没有碰林阿翠的身体，只是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
寻常的鸳鸯绣品，羽毛该用金线或彩线，眼瞳是黑色的圆点，可林阿翠绣的这对鸳鸯，羽毛用的竟是深褐色的线，摸上去粗糙得像…… 像人的发丝，而鸳鸯的眼瞳，赫然是用暗红色的线绣成的，那红色极深，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凝固的血。
更诡异的是，鸳鸯的脖子上，缠绕着一圈极细的银线，那银线紧紧贴着绣布，仿佛真的在勒着鸳鸯的颈。
苏清鸢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认得这种绣法 —— 不是凡间的技法，而是苏家秘术里的 “引灵绣”。
苏家的先祖曾用这种技法，将作乱的妖灵封在绣品里，让其成为守护家族的 “线灵”。
可如今，这 “引灵绣” 却被用来害人，而且，用的线…… 她凑近绣品，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妖气，不是山野妖灵的腥气，而是被人驯化过的、带着玄术气息的妖气。
“鬼医姑娘，您看…… 阿翠她还有救吗？”
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眼眶通红，是林阿翠的丈夫周老实。
他不敢看妻子的尸体，只盯着苏清鸢的银面具，声音发颤。
苏清鸢站起身，转头看向他：“她死了多久？”
“今早卯时我去叫她，发现她趴在这，就赶紧去叫了里正，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周老实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绣帕，“昨儿阿翠还把这个给我，说绣好了给我擦汗，可我昨晚没敢用 —— 您看，这帕子上的鸳鸯，和她绣绷上的一样……”苏清鸢接过绣帕。
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鸳鸯，眼瞳也是暗红色的，脖子上同样缠着银线。
她指尖划过绣帕，一股微弱的妖力顺着指尖传来，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十年前的画面：苏府的绣房里，母亲曾教她用 “引灵绣” 绣曼陀罗，母亲说，线灵是最忠诚的，只要用对了秘术，它们能替人传递消息，也能替人…… 复仇。
“你妻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接过特别的活？”
苏清鸢睁开眼，将绣帕还给周老实。
周老实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
前半个月，有个穿锦缎衣裳的人来绣坊，说是要订一批鸳鸯绣品，给织造府的大人送礼。
那人出手很大方，给了十两银子定金，还特意交代，要绣得‘特别些’，最好用‘少见的线’。
阿翠当时很高兴，说这是大生意，就接了。”
“织造府的大人？”
苏清鸢的声音冷了几分，“哪个大人？”
“好像是…… 负责江南织造的王御史，王怀安大人。”
周老实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听说那位大人是国师谢珩之大人的门生，在姑苏城里，没人敢惹。”
谢珩之。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猛地扎进苏清鸢的心脏。
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她躲在假山后，亲眼看见谢珩之的贴身玉佩落在父亲的尸体旁，听见他对身边的人说：“苏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镇元录一定要找到。”
那玉佩上的纹路，她到死都记得 —— 是玄监司特制的云纹，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而王怀安，她记得这个名字。
十年前，苏家被诬陷 “私藏妖物、妄图颠覆人妖平衡” 时，负责查抄苏家的，除了玄监司的人，还有当时任御史的王怀安。
他亲手封了苏家的绣房，将母亲留下的那些 “引灵绣” 付之一炬，说那是 “惑乱人心的妖物”。
如今，王怀安竟用 “引灵绣” 来害人，还借林阿翠的手，绣出这些带着妖气的鸳鸯。
是他自己学会了苏家的秘术，还是…… 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苏清鸢的指尖攥紧了，袖中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看向林阿翠的尸体，目光落在她的右手 —— 林阿翠的食指指尖，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伤口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你妻子的手指，之前有没有受伤？”
苏清鸢问。
周老实摇头：“没有啊，阿翠绣活多年，指尖早就磨出了茧，寻常不会受伤。
我昨晚见她时，还好好的。”
苏清鸢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银针的针尖泛着微弱的蓝光 —— 这是苏家特制的 “探妖针”，能感知妖邪的气息。
她轻轻挑起林阿翠的食指，将银针刺入那道小伤口。
瞬间，银针的蓝光变得刺眼，林阿翠的尸体竟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哭声。
周老实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鬼…… 鬼上身了？”
苏清鸢没有理会他，目光紧紧盯着银针。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线灵被困在林阿翠的指尖，那线灵很虚弱，像是被强行塞进她的身体里，操控着她绣出那些诡异的鸳鸯。
而这线灵的气息，竟与当年苏家被销毁的 “线灵” 有几分相似 —— 是有人用苏家的秘术，驯化了新的线灵，再将其注入林阿翠体内，让她成为传递妖气的工具。
“她不是被鬼上身，是被‘线灵’缠上了。”
苏清鸢拔出银针，针尖的蓝光渐渐淡去，“有人用秘术，将线灵注入她的指尖，操控她绣出这些绣品，而这些绣品，会吸收接触者的生气，最终害死他们。”
“那…… 那阿翠还有救吗？”
周老实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
林阿翠的生气己经被线灵吸尽，魂魄都散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站起身：“我能帮她解脱，也能找出操控线灵的人。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只要能为阿翠报仇，我什么都答应！”
周老实连忙点头。
“把你妻子绣的所有鸳鸯绣品，都找出来给我。
另外，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尤其是玄监司的人。”
苏清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之后，我会让害你妻子的人，付出代价。”
周老实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
我这就去找！”
苏清鸢看着他匆匆走进里屋的背影，目光再次落在林阿翠的尸体上。
她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轻轻拂过林阿翠的眉心。
一道极细的银线从林阿翠的眉心飘出，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钻进苏清鸢的袖中 —— 这是被困在林阿翠体内的线灵，她用苏家秘术将其释放，收为己用。
这线灵虽然虚弱，却能感知到操控它的人的气息。
有了它，就能找到王怀安与这起案子的关联，也能…… 借这 “绣魂索命” 的奇闻，让王怀安尝尝，被妖物缠身的滋味。
她走出绣坊时，雨还在下。
人群见她出来，都屏住呼吸，没人敢说话。
她走向乌篷船，船家赶紧迎上来：“姑娘，事情办好了？”
苏清鸢点点头，踏上船。
她坐下后，从袖中取出那缕线灵，放在掌心。
线灵在她的掌心盘旋，发出微弱的银光，像是在指引方向。
她闭上眼，用苏家秘术与线灵沟通，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宽敞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书桌上放着一个锦盒，锦盒里装着许多深褐色的线 —— 与人发相似的线。
而书桌后，坐着一个穿锦缎衣裳的男人，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手里拿着一块绣好的鸳鸯帕，正对着烛光欣赏。
是王怀安。
苏清鸢睁开眼，掌心的线灵渐渐隐去。
她看向姑苏城的方向，那里有织造府的府邸，有王怀安的书房，还有她十年未报的血海深仇。
船家将船划向湖心，雨丝打在船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清鸢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半块破碎的玉佩 —— 十年前，她从父亲的尸体旁捡到的，不是谢珩之的那块，而是另一个人的，上面刻着 “怀安” 二字。
当年她不明白，为什么王怀安的玉佩会出现在苏府，如今她懂了。
王怀安不仅参与了灭门，还从苏府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 —— 或许是苏家的秘术卷宗，或许是驯化线灵的方法。
“王怀安，” 苏清鸢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银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十年前你欠苏家的，这一次，我会让你用命来还。
姑苏城的雨己经下了整月，黏腻的烟雨裹着绣坊飘出的丝线香，在青石板路上织成一片朦胧的雾。
城南的 “翠玉绣坊” 外却围了半圈村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被雨丝打湿，零碎地飘进坊内，像极了十年前苏府别院那夜，窗外连绵不绝的呜咽。
苏清鸢站在人群外的乌篷船里，素色的裙摆垂在船舷边，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角，她却像未察觉般，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边缘磨损的银质医铃。
船篷的阴影遮住了她脸上的银面具 —— 那面具是用冷锻的雪花银打制，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垂，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透过雨幕，落在绣坊那扇半开的木门上。
“又死人了？”
一个穿蓝布短打的货郎压低声音，手里的拨浪鼓忘了摇，“昨儿还见林阿翠在巷口晾绣帕，怎么今早就……可不是死了么！”
旁边卖花的老妪颤巍巍地攥紧竹篮，“她男人今早去叫她上工，推开门就见林阿翠趴在绣绷上，手里还攥着针，可那绣品…… 啧啧，造孽啊！”
“是妖物吧？”
有人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惧意，“前儿东头的张屠户，就因为捡了块林阿翠绣的鸳鸯帕，回家就疯了，嘴里喊着‘线缠脖子’，最后真把自己勒死了！”
“要我说，得找那位‘银面鬼医’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又炸开：“可那鬼医性子怪得很，只治妖异的症，寻常病痛请都请不动……”苏清鸢的指尖停住了。
“银面鬼医”—— 这是她用了五年的身份，从江南到塞北，从烟雨姑苏到黄沙漠北，她顶着这张冰冷的银面具，处理过被狐妖迷了心窍的书生，也解过被尸蛊缠上的镖师。
世人惧她，称她能通阴阳、辨妖邪，却没人知道，这张面具下的脸，左边还留着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出的疤痕，更没人知道，她真正要找的，不是山野精怪，而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船家轻咳一声：“姑娘，还去码头吗？
这翠玉绣坊邪性得很，咱们还是绕路吧。”
苏清鸢抬眼，声音清冽如碎冰：“不去码头了，停在这吧。”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船家，“等我半个时辰。”
船家接过碎银，见她起身时，素色的衣摆下露出一双玄色的绣鞋 —— 那鞋面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半朵曼陀罗，不仔细看，只当是普通的暗纹。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坊间传闻：银面鬼医的鞋上，总绣着能镇妖的花，当下不敢多问，赶紧将船划到岸边。
苏清鸢踏上青石板，雨丝落在银面具上，晕开细碎的光。
她走向绣坊，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没人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她推开门时，一股混杂着丝线香与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江南的烟雨更黏腻，更让人窒息。
绣坊不大，靠窗摆着五张绣绷，其中西张空着，只有最里面那张前，伏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女子 —— 正是林阿翠。
她的发髻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颈间，右手还保持着握针的姿势，针尖扎进绣绷里，而那绣绷上，绣着一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
苏清鸢走过去，蹲下身。
她没有碰林阿翠的身体，只是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
寻常的鸳鸯绣品，羽毛该用金线或彩线，眼瞳是黑色的圆点，可林阿翠绣的这对鸳鸯，羽毛用的竟是深褐色的线，摸上去粗糙得像…… 像人的发丝，而鸳鸯的眼瞳，赫然是用暗红色的线绣成的，那红色极深，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凝固的血。
更诡异的是，鸳鸯的脖子上，缠绕着一圈极细的银线，那银线紧紧贴着绣布，仿佛真的在勒着鸳鸯的颈。
苏清鸢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认得这种绣法 —— 不是凡间的技法，而是苏家秘术里的 “引灵绣”。
苏家的先祖曾用这种技法，将作乱的妖灵封在绣品里，让其成为守护家族的 “线灵”。
可如今，这 “引灵绣” 却被用来害人，而且，用的线…… 她凑近绣品，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妖气，不是山野妖灵的腥气，而是被人驯化过的、带着玄术气息的妖气。
“鬼医姑娘，您看…… 阿翠她还有救吗？”
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眼眶通红，是林阿翠的丈夫周老实。
他不敢看妻子的尸体，只盯着苏清鸢的银面具，声音发颤。
苏清鸢站起身，转头看向他：“她死了多久？”
“今早卯时我去叫她，发现她趴在这，就赶紧去叫了里正，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周老实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绣帕，“昨儿阿翠还把这个给我，说绣好了给我擦汗，可我昨晚没敢用 —— 您看，这帕子上的鸳鸯，和她绣绷上的一样……”苏清鸢接过绣帕。
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鸳鸯，眼瞳也是暗红色的，脖子上同样缠着银线。
她指尖划过绣帕，一股微弱的妖力顺着指尖传来，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十年前的画面：苏府的绣房里，母亲曾教她用 “引灵绣” 绣曼陀罗，母亲说，线灵是最忠诚的，只要用对了秘术，它们能替人传递消息，也能替人…… 复仇。
“你妻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接过特别的活？”
苏清鸢睁开眼，将绣帕还给周老实。
周老实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
前半个月，有个穿锦缎衣裳的人来绣坊，说是要订一批鸳鸯绣品，给织造府的大人送礼。
那人出手很大方，给了十两银子定金，还特意交代，要绣得‘特别些’，最好用‘少见的线’。
阿翠当时很高兴，说这是大生意，就接了。”
“织造府的大人？”
苏清鸢的声音冷了几分，“哪个大人？”
“好像是…… 负责江南织造的王御史，王怀安大人。”
周老实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听说那位大人是国师谢珩之大人的门生，在姑苏城里，没人敢惹。”
谢珩之。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猛地扎进苏清鸢的心脏。
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她躲在假山后，亲眼看见谢珩之的贴身玉佩落在父亲的尸体旁，听见他对身边的人说：“苏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镇元录一定要找到。”
那玉佩上的纹路，她到死都记得 —— 是玄监司特制的云纹，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而王怀安，她记得这个名字。
十年前，苏家被诬陷 “私藏妖物、妄图颠覆人妖平衡” 时，负责查抄苏家的，除了玄监司的人，还有当时任御史的王怀安。
他亲手封了苏家的绣房，将母亲留下的那些 “引灵绣” 付之一炬，说那是 “惑乱人心的妖物”。
如今，王怀安竟用 “引灵绣” 来害人，还借林阿翠的手，绣出这些带着妖气的鸳鸯。
是他自己学会了苏家的秘术，还是…… 有人在背后指点他？
苏清鸢的指尖攥紧了，袖中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看向林阿翠的尸体，目光落在她的右手 —— 林阿翠的食指指尖，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伤口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你妻子的手指，之前有没有受伤？”
苏清鸢问。
周老实摇头：“没有啊，阿翠绣活多年，指尖早就磨出了茧，寻常不会受伤。
我昨晚见她时，还好好的。”
苏清鸢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银针的针尖泛着微弱的蓝光 —— 这是苏家特制的 “探妖针”，能感知妖邪的气息。
她轻轻挑起林阿翠的食指，将银针刺入那道小伤口。
瞬间，银针的蓝光变得刺眼，林阿翠的尸体竟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哭声。
周老实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鬼…… 鬼上身了？”
苏清鸢没有理会他，目光紧紧盯着银针。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线灵被困在林阿翠的指尖，那线灵很虚弱，像是被强行塞进她的身体里，操控着她绣出那些诡异的鸳鸯。
而这线灵的气息，竟与当年苏家被销毁的 “线灵” 有几分相似 —— 是有人用苏家的秘术，驯化了新的线灵，再将其注入林阿翠体内，让她成为传递妖气的工具。
“她不是被鬼上身，是被‘线灵’缠上了。”
苏清鸢拔出银针，针尖的蓝光渐渐淡去，“有人用秘术，将线灵注入她的指尖，操控她绣出这些绣品，而这些绣品，会吸收接触者的生气，最终害死他们。”
“那…… 那阿翠还有救吗？”
周老实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
林阿翠的生气己经被线灵吸尽，魂魄都散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站起身：“我能帮她解脱，也能找出操控线灵的人。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只要能为阿翠报仇，我什么都答应！”
周老实连忙点头。
“把你妻子绣的所有鸳鸯绣品，都找出来给我。
另外，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尤其是玄监司的人。”
苏清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之后，我会让害你妻子的人，付出代价。”
周老实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
我这就去找！”
苏清鸢看着他匆匆走进里屋的背影，目光再次落在林阿翠的尸体上。
她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轻轻拂过林阿翠的眉心。
一道极细的银线从林阿翠的眉心飘出，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钻进苏清鸢的袖中 —— 这是被困在林阿翠体内的线灵，她用苏家秘术将其释放，收为己用。
这线灵虽然虚弱，却能感知到操控它的人的气息。
有了它，就能找到王怀安与这起案子的关联，也能…… 借这 “绣魂索命” 的奇闻，让王怀安尝尝，被妖物缠身的滋味。
她走出绣坊时，雨还在下。
人群见她出来，都屏住呼吸，没人敢说话。
她走向乌篷船，船家赶紧迎上来：“姑娘，事情办好了？”
苏清鸢点点头，踏上船。
她坐下后，从袖中取出那缕线灵，放在掌心。
线灵在她的掌心盘旋，发出微弱的银光，像是在指引方向。
她闭上眼，用苏家秘术与线灵沟通，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一间宽敞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书桌上放着一个锦盒，锦盒里装着许多深褐色的线 —— 与人发相似的线。
而书桌后，坐着一个穿锦缎衣裳的男人，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手里拿着一块绣好的鸳鸯帕，正对着烛光欣赏。
是王怀安。
苏清鸢睁开眼，掌心的线灵渐渐隐去。
她看向姑苏城的方向，那里有织造府的府邸，有王怀安的书房，还有她十年未报的血海深仇。
船家将船划向湖心，雨丝打在船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清鸢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半块破碎的玉佩 —— 十年前，她从父亲的尸体旁捡到的，不是谢珩之的那块，而是另一个人的，上面刻着 “怀安” 二字。
当年她不明白，为什么王怀安的玉佩会出现在苏府，如今她懂了。
王怀安不仅参与了灭门，还从苏府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 —— 或许是苏家的秘术卷宗，或许是驯化线灵的方法。
“王怀安，” 苏清鸢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银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十年前你欠苏家的，这一次，我会让你用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