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孤

第1章 腊月寒鸦

两世孤 糕手噜噜 2025-12-10 11:39:19 都市小说
2018年的东北腊月,寒风吹得像带了刃,刮在脸上生疼。

傍晚六点,天色己经沉得彻底,路灯还没亮起,巷子里的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发黑,结着一层滑溜溜的冰壳。

林晓雪缩了缩脖子,把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子又拉高了些,快步钻进“老东北菜馆”的后厨。

后厨里弥漫着油烟、消毒水和剩菜混合的味道,油腻的地面黏脚,墙角堆着没洗的碗碟,摞得像小山。

老板王胖子正叉着腰站在灶台边,看见晓雪进来,唾沫星子立刻飞了过来:“死丫头片子,磨蹭啥呢?

客人都快走完了,碗还堆成山!

再慢一点,这个月工资扣五十!”

晓雪没敢应声,低着头快步走到洗碗池前。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刺骨的凉,刚伸进去,双手就像被无数根冰针扎着,疼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早就不是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样子了,手背红肿得发亮,指关节处裂开了好几道深口子,结着暗红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一碰到热水就钻心的疼。

可她不敢开热水,王胖子说过,热水费贵,除非洗油污特别重的盘子,否则一律用冷水。

“动作快点!

别在那磨洋工!”

王胖子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要不是看你便宜好使唤,我早把你辞了!”

晓雪咬紧嘴唇,加快了洗碗的速度。

泡沫裹着油污沾在手上的伤口上,疼得她额头冒冷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早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从父母在她十岁那年因车祸去世后,眼泪就再也换不来任何怜悯。

父母走后,她被远房的叔叔婶婶接走。

说是收养,其实不过是为了父母留下的那点抚恤金。

刚开始,婶婶还装模作样地对她好,可没过半年,抚恤金花得差不多了,她就成了家里的免费保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稍有不慎就是打骂。

叔叔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也对她的处境视而不见。

去年夏天,她刚满十七岁,婶婶的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哥张强,竟然趁她洗澡时偷偷扒着门缝偷看。

她吓得尖叫着关上浴室门,浑身发抖。

等她鼓起勇气告诉婶婶时,婶婶却撇着嘴说:“看一眼怎么了?

都是一家人,矫情什么?

再说,你一个没爹没妈的丫头,有人看是你的福气!”

那天晚上,她抱着父母的遗像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叔叔家跑了出来。

她没地方去,只能在餐馆、工地打零工糊口。

这份在餐馆洗碗的工作,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两千块钱。

虽然辛苦,虽然老板刻薄,虽然双手每天都在忍受冰水的浸泡和伤口的折磨,但至少,她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担心被人欺负。

后厨的排风扇嗡嗡作响,夹杂着前厅偶尔传来的客人的说笑声和酒杯碰撞声。

晓雪一边洗碗,一边忍不住想起下午发生的事。

有个客人喝多了,把没吃完的菜泼了她一身,还骂骂咧咧地说她服务态度不好,让她滚。

王胖子不仅没替她说话,反而还赔着笑脸给客人道歉,回头就骂她是“丧门星”,晦气。

冰冷的水不断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她手上的伤口,疼得她几乎麻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藏着一部破旧的智能手机。

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二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电池也不太好使,但却是她唯一的慰藉。

趁着王胖子去前厅对账的空隙,晓雪快速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电量仅剩15%,她赶紧插上藏在洗碗池底下的充电器——那是她偷偷接的,王胖子不允许员工上班时玩手机,更不允许私接电源。

她点开音乐播放器,里面只有一首歌,毛不易的《东北民谣》。

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瞬间就忘了手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

“三九的梅花红了满山的雪,萧条枝影映着那片残月,谁在月下吹箫,让思念悄然成茧……”毛不易的嗓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浓浓的东北味,歌词里的雪、红灯笼、月下吹箫的人,像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展开。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到过年,家里总会挂起红灯笼,父亲会给她买糖葫芦,母亲会给她做新衣服,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饺子,说说笑笑,温暖又幸福。

可那些幸福,都随着父母的离世,永远地消失了。

她今年十八岁,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和同龄人一样享受青春。

可她却在这昏暗油腻的后厨里,日复一日地洗碗,忍受着老板的辱骂和顾客的刁难。

她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都存了起来,想买一套成人高考的教材,想考个文凭,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想摆脱这样的生活。

她偷偷打听了,成人高考的学费不算太贵,只要她再攒半年,就能凑够学费和教材费。

到时候,她就能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像黑夜里的一点星光,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叮铃铃——”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了晓雪一跳。

她赶紧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婶婶打来的。

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死丫头,你还知道接电话?”

婶婶尖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跑出去一年了,一分钱都没给家里寄,你良心被狗吃了?”

晓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声音有些沙哑:“我……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块,够我自己吃饭就不错了,没多余的钱寄回去。”

“放屁!”

婶婶骂道,“我就不信你一个月连几百块都攒不下来!

你是不是把钱都花在没用的地方了?

我告诉你,你叔叔最近身体不好,需要钱看病,你必须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钱,不然我就去你打工的地方闹,让你没法做人!”

晓雪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婶婶说得出做得到。

叔叔的身体一首好好的,根本不需要看病,婶婶只是想把她当摇钱树。

“我没有那么多钱……”她咬着牙说。

“没有也得有!”

婶婶的声音更加尖利,“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告诉你打工的地方,说你不孝顺,说你忘恩负义!

我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在这里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张强的笑声,带着不怀好意的语气:“小雪,你就听妈的话,每个月寄点钱回来。

不然的话,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晓雪的身体猛地一僵,表哥的话像一根针,刺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去年夏天那个可怕的夜晚,想起表哥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恐惧。

“我……我知道了。”

她不得不妥协,声音带着哭腔。

“知道就好!”

婶婶满意地挂了电话。

晓雪握着手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洗碗池里,瞬间就消失了。

她每月工资两千块,房租三百,吃饭五百,再加上一些必要的开销,根本剩不下多少。

现在婶婶要她每个月寄一千块,这意味着她不仅攒不够学费,就连基本的生活都成了问题。

她的希望,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音乐还在继续,“锣鼓声声正月正,爆竹声里落尽一地红,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又是一年好光景……”歌词里的好光景,对她来说,却遥不可及。

她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地上,覆盖了一切。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冷清。

“死丫头!

发什么呆!”

王胖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晓雪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碗池里。

“老板……我没发呆。”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洗碗。

“没发呆?

碗都快洗完了,你还在这磨蹭!”

王胖子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正在播放音乐,顿时火冒三丈,“我他妈说了多少遍,上班时间不准玩手机!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扬手就把手机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本就裂了缝的屏幕彻底碎了,电池也掉了出来。

晓雪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泪水和愤怒:“你干什么!

那是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怎么了?”

王胖子不屑地撇撇嘴,“在我这里上班,就得听我的规矩!

你违反规矩,我砸了你的手机又怎么样?

不服气就滚蛋!”

晓雪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那是她唯一的慰藉,是她黑暗生活里的一点光亮。

现在,连这点光亮也被熄灭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冲着王胖子大喊:“你凭什么砸我的手机!

你这个混蛋!”

“嘿,你个死丫头还敢骂我?”

王胖子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晓雪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晓雪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嘴角也破了,渗出血丝。

她被打得懵了,愣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

“给我滚!

现在就滚!”

王胖子指着门口,骂道,“我这里不养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个月工资一分没有,赶紧收拾你的东西滚蛋!”

晓雪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心里一片绝望。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机碎片和电池,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袋里。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后厨。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和脸颊上的疼痛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把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蜷缩在角落,从衣袋里掏出那破碎的手机。

屏幕碎了,电池也坏了,再也播放不出《东北民谣》的旋律了。

她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父母不在了,叔叔婶婶只把她当成摇钱树,表哥对她心怀不轨,老板刻薄无情,现在她连工作都丢了,连唯一的手机也被砸了。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雪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浓。

她看着远处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看着窗户上贴着的窗花,听着偶尔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充满了羡慕和酸楚。

那些温暖和幸福,都是别人的,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她就像一只寒冬里的乌鸦,孤独地在风雪中徘徊,找不到温暖,也找不到归宿。

她慢慢地站起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条河,冬天会结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她只知道,心里的那点希望,己经彻底熄灭了。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

十八岁的林晓雪,在2018年的东北腊月里,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身影单薄而孤独,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雪掩埋的枯叶。

她的双手还在隐隐作痛,脸颊上的红肿还没消退,心里的委屈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这场漫长的寒冬,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她更不知道,命运早己为她安排了另一条路,一条同样充满苦难,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路。

只是此刻的她,己经被现实的残酷击垮,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