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王座
第1章 艾瑟尔伦的陷落
血沫子溅在白石墙上，干成暗褐色的痂，把艾瑟尔伦的天染得发锈。
赫连・亚瑟蜷在死人堆里，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
父王寝宫的方向烧得正烈，黑烟柱像条抽了筋的黑龙，扭扭曲曲缠上黎明前最沉的夜色。
那座维尔特尼亚人引以为傲的白石王城，此刻正被哭嚎和火焰啃噬着，砖石灰烬混着血肉，簌簌往下掉。
喊杀声像是沉进了灌满血水的瓮，嗡嗡的，越来越远 —— 也可能是他的耳朵早被血糊住了，什么都听不真切。
腰间硬邦邦的王家印戒仿制品硌得慌。
他这不受宠的第七王子，连件像样的信物都没有，也就这玩意儿能勉强证明点什么。
可现在，这点证明成了催命符，时刻提醒着他从云端摔进泥沼的身份。
三天，就三天。
南境的洛赛兰帝国，那些世代通婚、盟约刻在青铜碑上的亲戚，说翻脸就翻脸。
更狠的是瓦雷利安・铁砧，那个镇守东境铁门堡、被称作王国柱石的大公爵，居然亲手把敌人放进了腹地。
叛乱的烽火裹着洛赛兰的金雀花旗帜，像野火扫过麦田似的，吞掉了谷地的庄稼和城镇，最后死死围住了王都。
第一支火箭擦着王宫外墙炸开时，亚瑟正在皇家图书馆顶层，指尖刚触到一本记着古代巨人遗迹的羊皮卷。
这是他少有的乐趣，不碍任何人的眼，也没人会在意。
“殿下！
走！”
老侍卫长加尔文撞门进来，铁甲上的血珠顺着甲缝往下淌，铁手套攥着的剑上还挂着碎肉。
他声音劈得像破锣，“东墙塌了！
是铁砧公爵的人！
陛下让所有王子往地宫密道撤！”
亚瑟跟着他往螺旋石阶下冲，耳边全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临死前的惨叫，缠得人头皮发紧。
长廊两侧的国王画像在火把光里晃悠，一张张脸都变了形，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队叛军，正抱着王室银器往袋里塞。
加尔文没说话，怒吼一声就冲了上去，剑光扫过，三个叛军倒在地上，可一支弩箭也穿透了他的锁子甲，从肩胛透出来，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走…… 地宫在酒窖…… 第三道拱门后……” 加尔文一把推开他，自己转过身，用身体堵住通道。
更多叛军涌过来，他的声音被刀剑交击声压得越来越低，“活下去…… 去西境…… 找最后……”后面的话亚瑟没听清，也不敢回头。
他最后看见的，是老人像座歪掉的山似的，慢慢倒在血泊里。
他跌跌撞撞找到酒窖，密道入口就在那里。
同父异母的三王兄己经候着了，华服上沾满烟灰，平日里抬着的下巴此刻缩着，脸上只剩吓出来的惨白。
头顶传来重物撞宫门的闷响，“咚 —— 咚 ——”，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发颤。
三王兄推了他一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走！
快进去！”
自己先钻进了密道的黑暗里。
密道里又潮又冷，石壁上的水珠滴在颈窝里，激得人打哆嗦。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突然传来三王兄短促的惊叫，接着是 “扑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
亚瑟冲过去，就看见一道暗河横在眼前，水流急得像要把人卷走。
三王兄那头金发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就被浪头吞没了。
他伸手摸了摸陷阱的边缘，有新鲜的划痕 —— 是被人故意松动的。
原来背叛从来都不远，就藏在同宗的血脉里。
他攥紧了拳头，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不敢再出一点声响。
终于，他从城西乱葬岗的一块假墓碑后爬了出来。
天刚蒙蒙亮，艾瑟尔伦还在烧，整座城的轮廓在火里扭来扭去。
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的三十肘城墙，现在塌了好几处，洛赛兰的金雀花旗插在最高的塔楼顶上，红得刺眼。
空气里全是味儿，焦肉的糊味、血的腥气、木头燃烧的浓烟味，呛得人首咳嗽。
亚瑟撕下华服的下摆，抓了把泥抹在脸上和手上，又从一具阵亡士兵的尸体上扒下件不合身的皮甲，捡起旁边一把豁了口的长剑，混进了往西逃的人群里。
人群像没头的牲口，挤挤搡搡地往西涌。
洛赛兰的骑兵时不时冲过来，长矛随便一挑，就把跑得慢的人戳穿在地上，他们笑得肆无忌惮，根本不是为了追击，只是图个乐子。
亚瑟低着头，把剑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看见路边有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婴儿，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空得像两口井；看见个老人被人群推倒，没等爬起来就被踩得没了声息；还看见两个人为了一袋发霉的燕麦，互相抓着头发厮打，脸上全是血。
这就是亡国的滋味。
连活下去，都要拼得头破血流。
逃亡的第三天，干粮彻底吃完了。
亚瑟在一处被洗劫过的村庄废墟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半块长了绿霉的黑面包。
他把面包凑到嘴边，还没咬下去，就听见墙角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是个小东西，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蜷在破陶罐旁边，骨头架子都快支棱出来了。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污垢里显得格外大，蒙着层水光，盯着他手里的面包，又怯生生地瞥了他一眼，尾巴贴在地上，极轻地扫了一下。
亚瑟顿了顿，把面包掰了一小块相对干净的，扔了过去。
小东西警惕地闻了闻，然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又抬起头看他，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咽。
“没了。”
亚瑟把最后一点面包渣塞进嘴里，苦涩发酸的味道首往喉咙里冲，他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吃的是发霉的面包。
他站起身继续往西走，走了没几步，回头一看，那小东西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停下，它就立刻缩在原地，蹲坐着歪着头看他；他往前走，它就赶紧跟上，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别跟着我。”
亚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小东西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还是跟在后面。
就这么跟了两天。
亚瑟给它起了个名字，叫 “小怪物”。
实在是太丑了，毛结成一团一团的，沾着泥和说不清的污渍，一条腿还不太好使，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它的眼睛很静，不像野狗那样露着凶光。
夜里亚瑟靠在树根上发抖的时候，它会悄悄凑过来，蜷在他的腿边，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第七天，他们快到西境边境了。
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草越来越少，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光秃秃的。
有人说，穿过前面那片叫 “哀嚎者” 的荒石丘陵，就到了西境诸邦 —— 那里没什么规矩，是三不管的地方。
刚升起点希望，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嘚嘚的，越来越近。
是六骑，穿的不是洛赛兰的制式铠甲，倒像是雇佣兵或者贵族的私兵。
锁子甲外面套着绣着陌生纹章的罩衫，手里的刀枪都亮得晃眼，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鹰隼盯着猎物。
“那边那个！
穿破皮甲的！”
为首的人指着他，声音粗嘎，“瞧着像不像通缉令上的维尔特尼亚杂种王子？”
亚瑟的心脏一下子攥紧了，转身就往丘陵里跑。
小怪物尖叫一声，跟在他脚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箭矢擦着耳朵飞过去，钉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借着乱石躲闪，可那些追兵经验老到，很快就散开包抄过来。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他踉跄着摔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追兵下了马，握着剑围了上来，脸上的笑残忍得像猫捉老鼠。
“要活的，赏金能加倍。”
为首的人踢了踢他的腿，“实在不行，剁了手脚带回去也成。”
亚瑟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死死攥着那把豁口剑。
绝望顺着背脊爬上来，和背后岩石的寒气缠在一起，冻得他指尖发僵。
结束了，父王、加尔文、维尔特尼亚…… 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首缩在他脚边发抖的小怪物，突然站了起来。
它对着逼近的人影低嚎一声 —— 不是野狗的吠叫，也不是狼嗥，反倒像古老教堂里走了调的管风琴，沉得能震碎骨头。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追兵们全都顿住了，脸上露出恍惚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为首的人甩了甩头，眼神重新变得凶悍：“什么鬼玩意儿……”小怪物又嚎了一声，这次，它脏兮兮的额顶，那片总被污垢盖着的地方，有极淡的金色光晕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追兵的马匹突然同时惊嘶起来，人立而起，不管骑手怎么拉扯缰绳、大声喝骂，都不管用，掉头就往回跑，转眼间就带着人消失在了乱石后面。
西周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
亚瑟愣愣地看着小怪物。
小怪物也看着他，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虚弱地喘着气，刚才那股奇异的气势和光晕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脏兮兮、可怜巴巴的小东西。
他顾不上腿上的疼，爬过去，小心地摸了摸它的头。
指尖传来微温的触感，它额顶的皮肤比别处光滑些，隐约有什么规则的纹路，藏在污垢下面。
“你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风。
小怪物只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染血的手指，湿漉漉的，带着点暖意。
没有答案。
只有荒原上的风，刮得人脸颊发疼，还有远处地平线上，西境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像憋着一场大风暴。
亚瑟撕下衣襟，胡乱缠住腿上的伤口，然后把小怪物抱了起来 —— 轻得吓人，像抱着一团棉花。
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丘陵深处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艾瑟尔伦的火焰什么时候会彻底熄灭，也不知道这只偶然救下、又反过来救了他的小怪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维尔特尼亚的第七王子，己经死在了艾瑟尔伦的火海里。
活下来的，只有赫连・亚瑟。
一个一无所有，只剩一把破剑、一身伤痛，还有一只古怪小兽的流亡者。
身后渐远的东方，艾瑟尔伦最后的钟塔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烬。
风把灰烬吹过来，落在他的肩头，轻飘飘的，却像是维尔特尼亚三百年的历史，最后一点余温，转瞬就凉了。
赫连・亚瑟蜷在死人堆里，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
父王寝宫的方向烧得正烈，黑烟柱像条抽了筋的黑龙，扭扭曲曲缠上黎明前最沉的夜色。
那座维尔特尼亚人引以为傲的白石王城，此刻正被哭嚎和火焰啃噬着，砖石灰烬混着血肉，簌簌往下掉。
喊杀声像是沉进了灌满血水的瓮，嗡嗡的，越来越远 —— 也可能是他的耳朵早被血糊住了，什么都听不真切。
腰间硬邦邦的王家印戒仿制品硌得慌。
他这不受宠的第七王子，连件像样的信物都没有，也就这玩意儿能勉强证明点什么。
可现在，这点证明成了催命符，时刻提醒着他从云端摔进泥沼的身份。
三天，就三天。
南境的洛赛兰帝国，那些世代通婚、盟约刻在青铜碑上的亲戚，说翻脸就翻脸。
更狠的是瓦雷利安・铁砧，那个镇守东境铁门堡、被称作王国柱石的大公爵，居然亲手把敌人放进了腹地。
叛乱的烽火裹着洛赛兰的金雀花旗帜，像野火扫过麦田似的，吞掉了谷地的庄稼和城镇，最后死死围住了王都。
第一支火箭擦着王宫外墙炸开时，亚瑟正在皇家图书馆顶层，指尖刚触到一本记着古代巨人遗迹的羊皮卷。
这是他少有的乐趣，不碍任何人的眼，也没人会在意。
“殿下！
走！”
老侍卫长加尔文撞门进来，铁甲上的血珠顺着甲缝往下淌，铁手套攥着的剑上还挂着碎肉。
他声音劈得像破锣，“东墙塌了！
是铁砧公爵的人！
陛下让所有王子往地宫密道撤！”
亚瑟跟着他往螺旋石阶下冲，耳边全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临死前的惨叫，缠得人头皮发紧。
长廊两侧的国王画像在火把光里晃悠，一张张脸都变了形，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队叛军，正抱着王室银器往袋里塞。
加尔文没说话，怒吼一声就冲了上去，剑光扫过，三个叛军倒在地上，可一支弩箭也穿透了他的锁子甲，从肩胛透出来，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走…… 地宫在酒窖…… 第三道拱门后……” 加尔文一把推开他，自己转过身，用身体堵住通道。
更多叛军涌过来，他的声音被刀剑交击声压得越来越低，“活下去…… 去西境…… 找最后……”后面的话亚瑟没听清，也不敢回头。
他最后看见的，是老人像座歪掉的山似的，慢慢倒在血泊里。
他跌跌撞撞找到酒窖，密道入口就在那里。
同父异母的三王兄己经候着了，华服上沾满烟灰，平日里抬着的下巴此刻缩着，脸上只剩吓出来的惨白。
头顶传来重物撞宫门的闷响，“咚 —— 咚 ——”，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发颤。
三王兄推了他一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走！
快进去！”
自己先钻进了密道的黑暗里。
密道里又潮又冷，石壁上的水珠滴在颈窝里，激得人打哆嗦。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突然传来三王兄短促的惊叫，接着是 “扑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声响。
亚瑟冲过去，就看见一道暗河横在眼前，水流急得像要把人卷走。
三王兄那头金发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就被浪头吞没了。
他伸手摸了摸陷阱的边缘，有新鲜的划痕 —— 是被人故意松动的。
原来背叛从来都不远，就藏在同宗的血脉里。
他攥紧了拳头，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不敢再出一点声响。
终于，他从城西乱葬岗的一块假墓碑后爬了出来。
天刚蒙蒙亮，艾瑟尔伦还在烧，整座城的轮廓在火里扭来扭去。
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的三十肘城墙，现在塌了好几处，洛赛兰的金雀花旗插在最高的塔楼顶上，红得刺眼。
空气里全是味儿，焦肉的糊味、血的腥气、木头燃烧的浓烟味，呛得人首咳嗽。
亚瑟撕下华服的下摆，抓了把泥抹在脸上和手上，又从一具阵亡士兵的尸体上扒下件不合身的皮甲，捡起旁边一把豁了口的长剑，混进了往西逃的人群里。
人群像没头的牲口，挤挤搡搡地往西涌。
洛赛兰的骑兵时不时冲过来，长矛随便一挑，就把跑得慢的人戳穿在地上，他们笑得肆无忌惮，根本不是为了追击，只是图个乐子。
亚瑟低着头，把剑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看见路边有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婴儿，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空得像两口井；看见个老人被人群推倒，没等爬起来就被踩得没了声息；还看见两个人为了一袋发霉的燕麦，互相抓着头发厮打，脸上全是血。
这就是亡国的滋味。
连活下去，都要拼得头破血流。
逃亡的第三天，干粮彻底吃完了。
亚瑟在一处被洗劫过的村庄废墟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半块长了绿霉的黑面包。
他把面包凑到嘴边，还没咬下去，就听见墙角传来微弱的呜咽声。
是个小东西，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蜷在破陶罐旁边，骨头架子都快支棱出来了。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污垢里显得格外大，蒙着层水光，盯着他手里的面包，又怯生生地瞥了他一眼，尾巴贴在地上，极轻地扫了一下。
亚瑟顿了顿，把面包掰了一小块相对干净的，扔了过去。
小东西警惕地闻了闻，然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又抬起头看他，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咽。
“没了。”
亚瑟把最后一点面包渣塞进嘴里，苦涩发酸的味道首往喉咙里冲，他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吃的是发霉的面包。
他站起身继续往西走，走了没几步，回头一看，那小东西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停下，它就立刻缩在原地，蹲坐着歪着头看他；他往前走，它就赶紧跟上，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别跟着我。”
亚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小东西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还是跟在后面。
就这么跟了两天。
亚瑟给它起了个名字，叫 “小怪物”。
实在是太丑了，毛结成一团一团的，沾着泥和说不清的污渍，一条腿还不太好使，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它的眼睛很静，不像野狗那样露着凶光。
夜里亚瑟靠在树根上发抖的时候，它会悄悄凑过来，蜷在他的腿边，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第七天，他们快到西境边境了。
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草越来越少，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光秃秃的。
有人说，穿过前面那片叫 “哀嚎者” 的荒石丘陵，就到了西境诸邦 —— 那里没什么规矩，是三不管的地方。
刚升起点希望，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嘚嘚的，越来越近。
是六骑，穿的不是洛赛兰的制式铠甲，倒像是雇佣兵或者贵族的私兵。
锁子甲外面套着绣着陌生纹章的罩衫，手里的刀枪都亮得晃眼，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鹰隼盯着猎物。
“那边那个！
穿破皮甲的！”
为首的人指着他，声音粗嘎，“瞧着像不像通缉令上的维尔特尼亚杂种王子？”
亚瑟的心脏一下子攥紧了，转身就往丘陵里跑。
小怪物尖叫一声，跟在他脚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箭矢擦着耳朵飞过去，钉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借着乱石躲闪，可那些追兵经验老到，很快就散开包抄过来。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他踉跄着摔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追兵下了马，握着剑围了上来，脸上的笑残忍得像猫捉老鼠。
“要活的，赏金能加倍。”
为首的人踢了踢他的腿，“实在不行，剁了手脚带回去也成。”
亚瑟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死死攥着那把豁口剑。
绝望顺着背脊爬上来，和背后岩石的寒气缠在一起，冻得他指尖发僵。
结束了，父王、加尔文、维尔特尼亚…… 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首缩在他脚边发抖的小怪物，突然站了起来。
它对着逼近的人影低嚎一声 —— 不是野狗的吠叫，也不是狼嗥，反倒像古老教堂里走了调的管风琴，沉得能震碎骨头。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追兵们全都顿住了，脸上露出恍惚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为首的人甩了甩头，眼神重新变得凶悍：“什么鬼玩意儿……”小怪物又嚎了一声，这次，它脏兮兮的额顶，那片总被污垢盖着的地方，有极淡的金色光晕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追兵的马匹突然同时惊嘶起来，人立而起，不管骑手怎么拉扯缰绳、大声喝骂，都不管用，掉头就往回跑，转眼间就带着人消失在了乱石后面。
西周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
亚瑟愣愣地看着小怪物。
小怪物也看着他，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虚弱地喘着气，刚才那股奇异的气势和光晕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脏兮兮、可怜巴巴的小东西。
他顾不上腿上的疼，爬过去，小心地摸了摸它的头。
指尖传来微温的触感，它额顶的皮肤比别处光滑些，隐约有什么规则的纹路，藏在污垢下面。
“你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风。
小怪物只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染血的手指，湿漉漉的，带着点暖意。
没有答案。
只有荒原上的风，刮得人脸颊发疼，还有远处地平线上，西境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像憋着一场大风暴。
亚瑟撕下衣襟，胡乱缠住腿上的伤口，然后把小怪物抱了起来 —— 轻得吓人，像抱着一团棉花。
他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丘陵深处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艾瑟尔伦的火焰什么时候会彻底熄灭，也不知道这只偶然救下、又反过来救了他的小怪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维尔特尼亚的第七王子，己经死在了艾瑟尔伦的火海里。
活下来的，只有赫连・亚瑟。
一个一无所有，只剩一把破剑、一身伤痛，还有一只古怪小兽的流亡者。
身后渐远的东方，艾瑟尔伦最后的钟塔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烬。
风把灰烬吹过来，落在他的肩头，轻飘飘的，却像是维尔特尼亚三百年的历史，最后一点余温，转瞬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