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纪阴阳守

第1章 纸灰引路

三生石纪阴阳守 莫筱玹 2025-12-10 11:58:02 悬疑推理
湘西,十万大山深处,雾瘴终年不散。

傍晚时分,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

一座挂着破旧“陈记纸扎”招牌的铺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

铺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色纸人纸马、金银元宝,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香烛混合的独特气味。

陆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近乎灰色的靛蓝长衫,正蹲在门槛边,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刚扎好的童男纸人点睛。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细看之下,他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常年风餐露宿的沧桑,虽只三十岁的年纪,两鬓却己星星点点染上了霜色。

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叮当声,不似凡品。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老旧的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

“陆师傅,好了没?

吉时快到了。”

一个穿着蓑衣的镇民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快了。”

陆离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平稳。

他用朱砂笔最后在纸人眉心点了一下,那纸童男空洞的眼睛似乎瞬间有了些许神采,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他放下笔,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用特制的竹夹捻起一小撮暗红色的纸灰。

那纸灰颜色深沉,仿佛凝固的血液,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

这便是“业火”燃尽后的残留,执念的凝结。

他将这撮红色纸灰,轻轻撒在纸童男的头顶。

纸灰触及纸面,竟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余烬复燃,随即彻底融入,消失不见。

“拿去吧,置于东南角,面朝西方焚烧。

记住,焚烧时,家人需背身,不可回头。”

陆离嘱咐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镇民连连点头,付了钱,抱起纸人匆匆没入雨幕中。

陆离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臂。

他走到柜台后,就着油灯的光芒,摊开了左手。

掌心肌肤粗糙,布满了常年与竹篾、纸张打交道的薄茧。

但在掌心正中,隐隐有三道交错的、类似石头的天然纹路,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深,触手冰凉坚硬。

这便是“石纹”,守石人的印记。

他微微蹙眉。

最近这几日,掌心的石纹似乎比往常更活跃一些,偶尔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灼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呼唤。

“喵~”一声慵懒的猫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只通体漆黑、唯独左耳缺了一块的瘦猫,从里屋踱步出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脚。

随后,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摸索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是阿芜,眼睛虽看不见,但面容清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她怀里抱着一个旧暖炉,轻声说:“陆大哥,干爹去镇上送殡仪队的东西了,说今晚可能回不来,让你照看着店里。”

“嗯。”

陆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阿芜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陈老板是个好心人,但并不知道他暂时收留的这个流浪纸扎匠,以及他带来的的盲女,牵扯着何等惊心动魄的秘密。

阿芜摸索着坐到火塘边的小凳子上,黑猫跳进她怀里,舒服地打着呼噜。

她侧耳听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轻声道:“陆大哥,今天的纸灰……在哭。”

陆离动作一顿:“哭?”

“嗯,”阿芜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声音,“红色的纸灰,很悲伤,很愤怒……像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姐姐,在河里泡了很久,很冷,很恨。”

陆离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阿芜能“听见”纸灰中残留的记忆残影,这是她身为石灵的天赋,也是她最大的危险。

他不动声色地问:“还听到什么了?”

阿芜偏着头,努力分辨:“她好像在说……‘为什么是我’……‘还我命来’……还有一个地方,很多红灯笼,很多纸人……在吹吹打打……”纸人娶亲!

陆离心中一动。

湘西一带确有古老的冥婚习俗,但听阿芜的描述,这并非普通的冥婚,其中蕴含的怨气之烈,竟能透过业火纸灰传递到阿芜这里,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黄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鸣响!

铃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首透灵魂的穿透力,火塘里的火焰都随之摇曳了一下。

黑猫“嗷呜”一声,全身毛发炸起,警惕地看向门外漆黑的雨夜。

陆离脸色微变。

铃铛示警,有强大的阴邪之物在靠近,或者……有与阴间相关的重要事物被触动。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三道石纹,此刻正微微发烫,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了一丝新的、极其细微的血色分支!

那血色如同活物,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几乎是同时,阿芜怀里的黑猫似乎被什么吸引,突然从她怀里跳下,窜到柜台下,叼出了一样东西——那是陆离贴身收藏的、用油布包裹的半块残破石片。

石片呈青黑色,质地非玉非石,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着模糊的咒文,中心有一个古老的“离”字。

这是师父失踪后留下的唯一遗物,来自阴间的三生石碎片!

“小黑,别闹!”

阿芜听到动静,急忙喊道。

但黑猫却像是着了魔,叼着石片在屋里乱窜,油布散开,石片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石片接触地面的瞬间,陆离左手掌心的石纹骤然爆发出灼热的痛感,那新蔓延出的血色分支瞬间清晰了数倍!

他一个箭步上前,捡起石片。

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与他掌心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对抗。

石片上的“离”字,在油灯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血光。

不对劲。

这阴间石片,似乎被某种同源的力量激活了。

而阿芜听到的“纸人娶亲”怨念,自己掌心的石纹异动,以及阴间石片的反应……这几者之间,必定存在联系。

难道……师父当年的失踪,也与这“纸人娶亲”有关?

“阿芜,”陆离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仔细想想,那个穿嫁衣的姐姐,还说了什么?

关于她的仇人,或者……她被迫成亲的地方?”

阿芜被他的语气吓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努力回忆:“她……她好像一首在重复一个名字……‘水生’?

还是‘水根’?

听不清……还有……她说‘桥’……‘石桥’……”石桥?

陆离脑海中迅速闪过附近的地形图。

镇外三里,确实有一座废弃的古老石桥,名叫“回龙桥”,据说早年是连接两岸的重要通道,后来发了大水,桥墩垮了一半,就荒废了,平时极少有人去。

看来,必须去一趟了。

不仅是为了平息这滔天怨气,更可能找到与师父失踪相关的线索。

“阿芜,你留在店里,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陆离迅速做出决定,他将阴间石片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又从陶罐里抓了几把不同颜色的纸灰,小心地装进腰间特制的皮囊中。

赤红、墨黑、甚至还有一小撮极其珍贵的鎏金色。

“陆大哥,你要去吗?”

阿芜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那些声音……很危险。”

“无妨。”

陆离拍了拍腰间的铃铛和皮囊,“处理这些,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看着阿芜苍白的小脸,补充道,“照顾好自己和小黑。

子时之前,我必定回来。”

他必须回来。

每夜子时,阿芜会化作石像,需要他以心头血温养,这是绝不能中断的契约。

说完,他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把旧油纸伞,撑开,步入了茫茫雨夜之中。

靛蓝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和雨丝吞没,只有腰间铃铛的余音,细细碎碎地散落在风中,驱散着沿途试图靠近的低阶游魂。

阿芜抱着重新安静下来的黑猫,倚在门边,空洞的眼睛“望”着陆离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可是……那个穿西装的叔叔,刚才在街角看着店里……他的伞上,有好多好多人在哭……”雨,越下越大了。

镇外,回龙桥在夜雨中若隐若现,残破的桥洞如同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祭品的到来。

而镇子的另一头,一家灯火通明的现代殡仪馆办公室内,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的男人,正优雅地品着一杯红酒。

他望着窗外的大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身边倚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精致,仔细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往生咒文。

“开始了……”他轻声说道,如同叹息,“可怜的守石人,你的命运,从二十年前就己经注定。

而你寻找的答案,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回龙桥的方向,微微示意。

“敬……永夜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