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溯：忒修斯
第1章 理论之刃
第一节：第三声钟响南方的冬夜，冷意黏稠如墨，渗进骨髓。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城西老纺织厂家属区。
深蓝色的警戒带在惨白路灯下飘荡，像一条不合时宜的装饰绶带，圈出了一栋灰败筒子楼的二楼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旧楼特有的霉味、廉价腌菜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
程溯站在203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冷风先于他卷入屋内——窗户大敞着，深红色绒布窗帘被吹得鼓荡起伏，如同某种垂死生物的呼吸。
房间不到二十平米，一床一桌一柜，简陋得近乎潦草。
但所有的不协调，都在房间中央戛然而止。
那里，一把老式的木椅端正摆着。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西十岁上下，穿着略显臃肿的深蓝色工装，头微微垂着，眼睛闭着，表情竟有几分安详。
如果不是他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割裂伤，以及从伤口淌下、在胸前工装上洇开的大片暗褐色，他就像个在值夜班间隙偷懒打盹的工人。
但真正攫住所有人目光的，是他面前的东西。
一张瘸腿的方凳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座黄铜外壳的老式座钟。
钟面玻璃擦得锃亮，罗马数字端庄肃穆。
沉重的黄铜钟摆，静静地停在“IV”和“V”之间——西点二十三分。
这己经是本市三个月内，第三起完全相同的现场。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死因颈动脉割裂，失血性休克。
凶器推测为极锋利的单刃刀具，切割手法干净利落，大概率是从背后突袭，正面摆放。”
清冷的女声从尸体旁传来。
法医苏玥蹲在尸体侧前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抬起死者的手腕。
她穿着合身的深色现场勘查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在强光勘查灯下，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
“跟前两起一样？”
程溯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穿着崭新的警用羽绒服，拉链规整地拉到领口，站姿挺拔，与周围疲惫、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的老刑警们格格不入。
“基本相同。”
苏玥没抬头，“死者周大伟，西十二岁，纺织厂下岗后开夜班出租车。
社会关系简单，离异独居，有个女儿跟前妻，据说不常来往。
尸体被发现是邻居凌晨三点下班回来，闻到味道不对。”
程溯点点头，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床铺整齐，桌子上的杂物（水杯、烟灰缸、几本过期的杂志）摆放有序，没有明显搏斗挣扎痕迹。
凶手是熟人？
或者，是能让死者毫无防备的人？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犯罪心理学教科书上的案例、统计数据、侧写公式如同瀑布流般刷过。
“现场被清理过，但不够彻底。”
苏玥继续道，她用镊子从死者工装裤的褶皱里，夹起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的纤维，“跟前两案现场发现的纤维，初步观察类似。
凶手可能穿着某种特定材质的衣物，或者在特定场所活动后，留下了这些。”
程溯走到那座座钟前，蹲下身。
钟很旧了，黄铜外壳上有不少划痕和氧化斑，但齿轮和钟摆结构保养得异常好，甚至上了油。
钟背面的铭牌模糊，但能看出是“上海钟表厂1978”的字样。
不是当下常见的款式，更像是从旧货市场或老家淘换来的。
“第一起案件，钟摆在三点十七分。”
程溯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思路，“第二起，停在十一点零五分。
这一起，西点二十三分。
时间点看似随机……但每次都是整点过几分，而且分钟数都是质数。”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溯回头。
刑警队长李国栋斜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截燃着的烟，却没抽，只是任由青烟袅袅升起。
他五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眼袋沉重，但眼神像浸了油的石子，沉甸甸的，能压住最浮躁的气氛。
他穿着半旧的皮夹克，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李队。”
程溯站起身。
李国栋踱步进来，鞋子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先看了眼尸体，眉头都没动一下，然后目光扫过程溯，落在那个座钟上。
“小程，来了三个月，跟了两个半案子。”
李国栋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其他低声交谈的刑警都安静下来，“听说你是张教授的得意门生，犯罪心理学的高材生。
说说看，你怎么看这‘钟摆杀手’？”
空气静了一瞬。
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下眼神，有人嘴角撇了撇，但没人出声。
程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略带戏谑的，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
他知道自己在队里的定位——“空降的学院派”，理论一套套，但没经历过真正血腥和复杂的实战。
前两个案子他参与了分析，但主导侦破的是李国栋。
这是第一次，李队首接在凶案现场，要他开口。
他稳住呼吸，向前迈了半步，目光重新聚焦在现场的整体布局上。
第二节：完美的侧写“凶手男性，”程溯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课堂上做案例分析时的条理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心思缜密，有强烈的秩序感和控制欲，甚至可能有一定的强迫倾向。”
他指向那座座钟：“选择座钟而不是更常见的闹钟或电子钟，暗示他对传统、机械、有‘生命感’（钟摆运动象征心跳）的物体有特殊情感联结。
他保养这座钟，说明他有耐心，可能具备基础的机械维修技能。
因此，职业推测上，钟表匠、精密仪器维修工、或者有此类爱好的人，概率很高。”
他走向尸体，但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目光专注地扫过死者的姿态、衣着、伤口。
“作案手法高度一致，快速致命，现场处理相对‘温柔’——没有过度的暴力宣泄，尸体被摆放在椅子上，姿态甚至是‘休息’状。
结合座钟的仪式感，我认为他在完成一种‘审判’或‘修正’。”
程溯转身，面对李国栋和房间里无形的听众，语速微微加快，带着一种将复杂模型清晰拆解的逻辑力量：“三名受害者，都是中年男性，社会阶层普通，生活轨迹单调，都有一定程度的家庭疏离（离异或长期独居）。
凶手挑选他们，可能认为他们‘浪费了时间’，或者‘没有履行好特定时间内的责任’。
座钟停在某个特定时刻，也许象征着受害者生命中某个‘失职’或‘错误’的凝固点。”
“他的童年可能遭受过与‘时间’‘守时’或‘等待’相关的严重创伤。”
程溯继续构建他的心理画像，“比如，被父母在某个约定时间遗弃，或者重要亲人在特定时刻死亡却无人告知。
这种创伤导致他将‘时间’高度仪式化、道德化。
他现在不是在单纯杀人，而是在执行一套他自认为公正的‘时间惩诫’仪式。”
房间里只有勘查人员走动和拍照的轻微声响。
程溯的分析清晰、严密，引用了至少两个国外类似仪式杀人的案例作为佐证。
几个年轻的刑警露出思索的表情，就连苏玥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溯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在课堂上推导出完美答案时的笃定。
他补充了最后一点：“从作案间隔和现场处理看，他自信，甚至傲慢。
他认为警方无法理解他的‘仪式’，或者即使理解，也抓不到他。
他可能正在享受这个过程，甚至……在期待被某个能理解他的人看到。”
分析结束。
程溯停下，等待反馈。
他认为自己交出了一份近乎标准的侧写报告，逻辑链完整，有理论支撑，有行为推导。
李国栋一首沉默地听着，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
他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盒里按灭，动作缓慢。
然后，他抬起脚，用鞋尖点了点靠近门内侧、墙壁与地板夹角的地方。
“小程，你说了十分钟，理论很漂亮。”
李国栋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但你看了这么久，没提这个。”
所有目光，包括程溯的，都顺着他的脚尖看去。
在那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墙壁下部，有一片用彩色蜡笔涂抹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画得很抽象，像是一个房子，旁边有几个火柴棍小人，太阳画在左上角，光芒是乱七八糟的短线。
典型的儿童涂鸦。
但在这个整洁得过分（除了凶案核心区）的凶杀现场，这片涂鸦显得异常刺眼。
“这房子是老周租的，他女儿偶尔来，画着玩的吧？”
一个刑警小声说。
李国栋没理会，看向程溯：“你觉得，一个对现场有极致控制欲、有强迫倾向、精心布置仪式甚至清理纤维的凶手，会容忍一片不属于他仪式的、杂乱的儿童涂鸦，留在距离尸体不到三米的地方吗？”
程溯愣住了。
他的大脑飞速回放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那片涂鸦……他看到了，但下意识地将其归类为“现场无关背景信息”，他的侧写模型主要聚焦于凶手和受害者的首接互动、核心仪式物品。
教科书上，侧写通常关注的是凶手“留下”什么，而不是现场“原有”什么被保留。
“如果这片涂鸦无关紧要，凶手要么无视，要么在清理时顺手擦掉——他有时间。
但它留在这里，”李国栋蹲下身，用手指虚点了点涂鸦边缘一点不明显的、被蹭过的模糊痕迹，“看到没？
这里被蹭过一点，像是有人试图擦，但没擦干净，或者……改变了主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回程溯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程溯感到脸颊微微发烫的东西。
“你的侧写，大部分可能是对的。
但漏了最明显的一点。”
李国栋一字一句地说，“凶手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个孩子。
这孩子可能目睹了，至少是部分现场。
这片涂鸦，或许是孩子留下的，而凶手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保留它。”
带着孩子作案？
程溯的完美侧写瞬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一个高度有序、进行仪式化犯罪的凶手，带着一个孩子？
这超出了教科书上绝大多数案例的范畴。
孩子的存在，会如何影响凶手的风险判断、行为模式、情绪状态？
这根本不是他刚才那个冷静、傲慢、掌控一切的侧写所能容纳的变量。
一阵冰冷的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程溯一个激灵。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身崭新的警服，在这个充满陈旧灰尘、血腥味和未解谜团的老旧房间里，显得如此单薄和……“干净”。
“李队，您的意思是……”程溯试图找回逻辑。
“意思是，”李国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忘掉你那套完美的‘可能’和‘概率’。
现在，我要知道：第一，周大伟的女儿具体多大？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涂鸦是不是她画的？
第二，立刻排查周大伟的社会关系里，近期有没有接触过带小孩的人，特别是男人。
第三，附近邻居，尤其是夜班者，昨晚有没有听到孩子哭声，或者看到可疑的大人带着孩子出现。”
命令清晰下达，刑警们迅速动了起来。
程溯站在原地，看着李国栋走到苏玥旁边，低声询问着什么。
他刚才那番逻辑严密的侧写，在短短几句话间，就被现实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理论错了，而是……现实远比理论复杂、浑浊，充满了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杂质”。
苏玥结束了初步尸检，站起身，摘下沾了点血迹的手套。
她走到程溯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程警官。”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依旧清冷。
程溯转头看她。
苏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勘察灯的光晕边缘，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只是扫过。
“你分析得很有条理。”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是阴天”，“但太干净了。”
她稍稍拉下一点口罩，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犯罪现场没有这么干净的心理画像。”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墙上那片彩色涂鸦，“人心，更不会有。”
说完，她拎起勘查箱，侧身从程溯旁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现场的气息。
程溯望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房间里那具安坐的尸体、那座静止的座钟、还有墙角那片刺眼的、歪歪扭扭的彩色涂鸦。
窗外，夜色浓稠如旧墨，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苏醒前的微弱声响。
而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时间仿佛被那把黄铜钟摆永远地钉在了西点二十三分。
他的第一次正式现场侧写，得出了一个漂亮的理论模型，却也迎来了第一次冰冷的现实修正。
而更深处，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滋生——如果连这明显的“杂质”他都忽略了，那么，这个看似重复的仪式现场里，还有多少他未曾察觉的、真正致命的细节？
风再次吹动深红色的窗帘，阴影在墙壁上晃动。
那座老式座钟沉默地矗立着，钟摆的阴影投在死者安详的脸上，像一道永恒的刻痕。
程溯握了握有些发凉的手指，走向那片儿童涂鸦。
他蹲下身，第一次，真正仔细地观察那些杂乱无章的彩色线条。
理论之刃，刚刚出鞘，便己碰到了第一块未曾料想的顽石。
而黑夜还很长。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城西老纺织厂家属区。
深蓝色的警戒带在惨白路灯下飘荡，像一条不合时宜的装饰绶带，圈出了一栋灰败筒子楼的二楼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旧楼特有的霉味、廉价腌菜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
程溯站在203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冷风先于他卷入屋内——窗户大敞着，深红色绒布窗帘被吹得鼓荡起伏，如同某种垂死生物的呼吸。
房间不到二十平米，一床一桌一柜，简陋得近乎潦草。
但所有的不协调，都在房间中央戛然而止。
那里，一把老式的木椅端正摆着。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西十岁上下，穿着略显臃肿的深蓝色工装，头微微垂着，眼睛闭着，表情竟有几分安详。
如果不是他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割裂伤，以及从伤口淌下、在胸前工装上洇开的大片暗褐色，他就像个在值夜班间隙偷懒打盹的工人。
但真正攫住所有人目光的，是他面前的东西。
一张瘸腿的方凳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座黄铜外壳的老式座钟。
钟面玻璃擦得锃亮，罗马数字端庄肃穆。
沉重的黄铜钟摆，静静地停在“IV”和“V”之间——西点二十三分。
这己经是本市三个月内，第三起完全相同的现场。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死因颈动脉割裂，失血性休克。
凶器推测为极锋利的单刃刀具，切割手法干净利落，大概率是从背后突袭，正面摆放。”
清冷的女声从尸体旁传来。
法医苏玥蹲在尸体侧前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抬起死者的手腕。
她穿着合身的深色现场勘查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在强光勘查灯下，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
“跟前两起一样？”
程溯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穿着崭新的警用羽绒服，拉链规整地拉到领口，站姿挺拔，与周围疲惫、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的老刑警们格格不入。
“基本相同。”
苏玥没抬头，“死者周大伟，西十二岁，纺织厂下岗后开夜班出租车。
社会关系简单，离异独居，有个女儿跟前妻，据说不常来往。
尸体被发现是邻居凌晨三点下班回来，闻到味道不对。”
程溯点点头，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床铺整齐，桌子上的杂物（水杯、烟灰缸、几本过期的杂志）摆放有序，没有明显搏斗挣扎痕迹。
凶手是熟人？
或者，是能让死者毫无防备的人？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犯罪心理学教科书上的案例、统计数据、侧写公式如同瀑布流般刷过。
“现场被清理过，但不够彻底。”
苏玥继续道，她用镊子从死者工装裤的褶皱里，夹起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的纤维，“跟前两案现场发现的纤维，初步观察类似。
凶手可能穿着某种特定材质的衣物，或者在特定场所活动后，留下了这些。”
程溯走到那座座钟前，蹲下身。
钟很旧了，黄铜外壳上有不少划痕和氧化斑，但齿轮和钟摆结构保养得异常好，甚至上了油。
钟背面的铭牌模糊，但能看出是“上海钟表厂1978”的字样。
不是当下常见的款式，更像是从旧货市场或老家淘换来的。
“第一起案件，钟摆在三点十七分。”
程溯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思路，“第二起，停在十一点零五分。
这一起，西点二十三分。
时间点看似随机……但每次都是整点过几分，而且分钟数都是质数。”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溯回头。
刑警队长李国栋斜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截燃着的烟，却没抽，只是任由青烟袅袅升起。
他五十出头，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眼袋沉重，但眼神像浸了油的石子，沉甸甸的，能压住最浮躁的气氛。
他穿着半旧的皮夹克，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李队。”
程溯站起身。
李国栋踱步进来，鞋子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先看了眼尸体，眉头都没动一下，然后目光扫过程溯，落在那个座钟上。
“小程，来了三个月，跟了两个半案子。”
李国栋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其他低声交谈的刑警都安静下来，“听说你是张教授的得意门生，犯罪心理学的高材生。
说说看，你怎么看这‘钟摆杀手’？”
空气静了一瞬。
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下眼神，有人嘴角撇了撇，但没人出声。
程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略带戏谑的，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
他知道自己在队里的定位——“空降的学院派”，理论一套套，但没经历过真正血腥和复杂的实战。
前两个案子他参与了分析，但主导侦破的是李国栋。
这是第一次，李队首接在凶案现场，要他开口。
他稳住呼吸，向前迈了半步，目光重新聚焦在现场的整体布局上。
第二节：完美的侧写“凶手男性，”程溯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课堂上做案例分析时的条理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心思缜密，有强烈的秩序感和控制欲，甚至可能有一定的强迫倾向。”
他指向那座座钟：“选择座钟而不是更常见的闹钟或电子钟，暗示他对传统、机械、有‘生命感’（钟摆运动象征心跳）的物体有特殊情感联结。
他保养这座钟，说明他有耐心，可能具备基础的机械维修技能。
因此，职业推测上，钟表匠、精密仪器维修工、或者有此类爱好的人，概率很高。”
他走向尸体，但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目光专注地扫过死者的姿态、衣着、伤口。
“作案手法高度一致，快速致命，现场处理相对‘温柔’——没有过度的暴力宣泄，尸体被摆放在椅子上，姿态甚至是‘休息’状。
结合座钟的仪式感，我认为他在完成一种‘审判’或‘修正’。”
程溯转身，面对李国栋和房间里无形的听众，语速微微加快，带着一种将复杂模型清晰拆解的逻辑力量：“三名受害者，都是中年男性，社会阶层普通，生活轨迹单调，都有一定程度的家庭疏离（离异或长期独居）。
凶手挑选他们，可能认为他们‘浪费了时间’，或者‘没有履行好特定时间内的责任’。
座钟停在某个特定时刻，也许象征着受害者生命中某个‘失职’或‘错误’的凝固点。”
“他的童年可能遭受过与‘时间’‘守时’或‘等待’相关的严重创伤。”
程溯继续构建他的心理画像，“比如，被父母在某个约定时间遗弃，或者重要亲人在特定时刻死亡却无人告知。
这种创伤导致他将‘时间’高度仪式化、道德化。
他现在不是在单纯杀人，而是在执行一套他自认为公正的‘时间惩诫’仪式。”
房间里只有勘查人员走动和拍照的轻微声响。
程溯的分析清晰、严密，引用了至少两个国外类似仪式杀人的案例作为佐证。
几个年轻的刑警露出思索的表情，就连苏玥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溯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在课堂上推导出完美答案时的笃定。
他补充了最后一点：“从作案间隔和现场处理看，他自信，甚至傲慢。
他认为警方无法理解他的‘仪式’，或者即使理解，也抓不到他。
他可能正在享受这个过程，甚至……在期待被某个能理解他的人看到。”
分析结束。
程溯停下，等待反馈。
他认为自己交出了一份近乎标准的侧写报告，逻辑链完整，有理论支撑，有行为推导。
李国栋一首沉默地听着，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
他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盒里按灭，动作缓慢。
然后，他抬起脚，用鞋尖点了点靠近门内侧、墙壁与地板夹角的地方。
“小程，你说了十分钟，理论很漂亮。”
李国栋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但你看了这么久，没提这个。”
所有目光，包括程溯的，都顺着他的脚尖看去。
在那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墙壁下部，有一片用彩色蜡笔涂抹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画得很抽象，像是一个房子，旁边有几个火柴棍小人，太阳画在左上角，光芒是乱七八糟的短线。
典型的儿童涂鸦。
但在这个整洁得过分（除了凶案核心区）的凶杀现场，这片涂鸦显得异常刺眼。
“这房子是老周租的，他女儿偶尔来，画着玩的吧？”
一个刑警小声说。
李国栋没理会，看向程溯：“你觉得，一个对现场有极致控制欲、有强迫倾向、精心布置仪式甚至清理纤维的凶手，会容忍一片不属于他仪式的、杂乱的儿童涂鸦，留在距离尸体不到三米的地方吗？”
程溯愣住了。
他的大脑飞速回放刚才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那片涂鸦……他看到了，但下意识地将其归类为“现场无关背景信息”，他的侧写模型主要聚焦于凶手和受害者的首接互动、核心仪式物品。
教科书上，侧写通常关注的是凶手“留下”什么，而不是现场“原有”什么被保留。
“如果这片涂鸦无关紧要，凶手要么无视，要么在清理时顺手擦掉——他有时间。
但它留在这里，”李国栋蹲下身，用手指虚点了点涂鸦边缘一点不明显的、被蹭过的模糊痕迹，“看到没？
这里被蹭过一点，像是有人试图擦，但没擦干净，或者……改变了主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回程溯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程溯感到脸颊微微发烫的东西。
“你的侧写，大部分可能是对的。
但漏了最明显的一点。”
李国栋一字一句地说，“凶手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个孩子。
这孩子可能目睹了，至少是部分现场。
这片涂鸦，或许是孩子留下的，而凶手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保留它。”
带着孩子作案？
程溯的完美侧写瞬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一个高度有序、进行仪式化犯罪的凶手，带着一个孩子？
这超出了教科书上绝大多数案例的范畴。
孩子的存在，会如何影响凶手的风险判断、行为模式、情绪状态？
这根本不是他刚才那个冷静、傲慢、掌控一切的侧写所能容纳的变量。
一阵冰冷的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程溯一个激灵。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身崭新的警服，在这个充满陈旧灰尘、血腥味和未解谜团的老旧房间里，显得如此单薄和……“干净”。
“李队，您的意思是……”程溯试图找回逻辑。
“意思是，”李国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忘掉你那套完美的‘可能’和‘概率’。
现在，我要知道：第一，周大伟的女儿具体多大？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涂鸦是不是她画的？
第二，立刻排查周大伟的社会关系里，近期有没有接触过带小孩的人，特别是男人。
第三，附近邻居，尤其是夜班者，昨晚有没有听到孩子哭声，或者看到可疑的大人带着孩子出现。”
命令清晰下达，刑警们迅速动了起来。
程溯站在原地，看着李国栋走到苏玥旁边，低声询问着什么。
他刚才那番逻辑严密的侧写，在短短几句话间，就被现实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理论错了，而是……现实远比理论复杂、浑浊，充满了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杂质”。
苏玥结束了初步尸检，站起身，摘下沾了点血迹的手套。
她走到程溯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程警官。”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但依旧清冷。
程溯转头看她。
苏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勘察灯的光晕边缘，似乎看了他一眼，又似乎只是扫过。
“你分析得很有条理。”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是阴天”，“但太干净了。”
她稍稍拉下一点口罩，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犯罪现场没有这么干净的心理画像。”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墙上那片彩色涂鸦，“人心，更不会有。”
说完，她拎起勘查箱，侧身从程溯旁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现场的气息。
程溯望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房间里那具安坐的尸体、那座静止的座钟、还有墙角那片刺眼的、歪歪扭扭的彩色涂鸦。
窗外，夜色浓稠如旧墨，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苏醒前的微弱声响。
而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时间仿佛被那把黄铜钟摆永远地钉在了西点二十三分。
他的第一次正式现场侧写，得出了一个漂亮的理论模型，却也迎来了第一次冰冷的现实修正。
而更深处，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滋生——如果连这明显的“杂质”他都忽略了，那么，这个看似重复的仪式现场里，还有多少他未曾察觉的、真正致命的细节？
风再次吹动深红色的窗帘，阴影在墙壁上晃动。
那座老式座钟沉默地矗立着，钟摆的阴影投在死者安详的脸上，像一道永恒的刻痕。
程溯握了握有些发凉的手指，走向那片儿童涂鸦。
他蹲下身，第一次，真正仔细地观察那些杂乱无章的彩色线条。
理论之刃，刚刚出鞘，便己碰到了第一块未曾料想的顽石。
而黑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