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化的。《农民的奋斗》中的人物建国建国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都市小说,“农民的梦想”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农民的奋斗》内容概括:雪是从后半夜开始化的。陈大河听见房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谁在慢吞吞数着时辰。他睁着眼看房梁上那道熟悉的裂缝——三指宽,从东墙歪到西墙,像道黑色的闪电劈进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看久了,裂缝在昏黑里游起来,像条僵首的蛇。去年秋天漏雨,他用破瓦罐在下面接着,叮咚,叮咚,一夜无眠。母亲说等开春补,开春了,父亲说等麦收后,麦收了,又说等秋粮卖了。如今他要走了,裂缝还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鸡叫头遍,天还死黑...
陈大河听见房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谁在慢吞吞数着时辰。
他睁着眼看房梁上那道熟悉的裂缝——三指宽,从东墙歪到西墙,像道黑色的闪电劈进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看久了,裂缝在昏黑里游起来,像条僵首的蛇。
去年秋天漏雨,他用破瓦罐在下面接着,叮咚,叮咚,一夜无眠。
母亲说等开春补,开春了,父亲说等麦收后,麦收了,又说等秋粮卖了。
如今他要走了,裂缝还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鸡叫头遍,天还死黑。
灶间传来窸窣声——母亲起了。
他没动,继续盯着那条游动的裂缝。
这些年他练就了一个本事:能像死人一样躺着,听这个家所有的动静。
母亲蹑手蹑脚的脚步声,父亲在隔壁压抑的咳嗽,老鼠在梁上窸窸窣窣的追逐。
每一种声音都刻在他脑子里,带着这个家特有的、贫穷的气味。
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外,却没进来。
只有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从门板底下钻进来,混着灶火带来的微弱暖意。
大河知道母亲就站在门外,那只生了冻疮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她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儿子,从小就像匹没上笼头的野马,偷炮竹纸被追到家里,从树上摔下来差点没命,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如今,这匹马要自己跑出去了,跑到千里之外,一个他们连名字都念不顺口的地方。
天终于麻亮,窗纸上透进铁青的光。
大河猛地坐起身,木板床吱呀一声怪叫。
他三两下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然后开始捆被褥——那是姐姐出嫁前盖的,棉花早就硬成了疙瘩,被面补了三处,颜色深浅不一。
他把它卷成紧紧一筒,用麻绳十字捆好。
被褥潮湿,是去年冬天浸透的寒气,一首没散尽,扛在肩上死沉。
门吱呀一声推开,母亲端着一海碗热气站在那儿。
热气把她枯黄的脸虚化了,只剩下一双深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吃。”
她把碗往那张瘸腿的桌子上一顿。
碗是粗瓷的,缺了个小口,正对着大河的方向。
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上面却卧着唯一的、完整的荷包蛋。
蛋煎得边缘焦黄,油星子在稀汤上漾开细小的圈。
大河知道,这大概是家里最后一点像样的吃食了。
“姐呢?”
大河开口,嗓子哑得吓人,像砂纸磨过粗木。
“一早下地了。”
母亲背过身去,用灰扑扑的围裙角用力擦着眼角,“河滩那块地,土硬,得多锄两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爹……去借扁担了。”
大河没问为什么借扁担。
他知道,父亲想用扁担替他挑那卷被褥,送到村口,就像很多年前送姐姐出嫁那样。
但扁担没借来——也许是人家在用,也许是不愿借。
在这个人人勒紧裤腰带的年月,什么都金贵。
他端起碗,滚烫。
顾不得许多,他埋下头,呼噜噜地喝。
糊糊烫得舌尖发麻,他不管,几大口喝完,那个荷包蛋被他囫囵吞下去,几乎没嚼。
喉咙被烫得一缩,眼里猛地呛出点水光。
他狠狠眨了几下眼,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逼了回去。
院门响了,是那种熟悉的、疲惫的拖沓声。
父亲进来,肩上果然空空。
他穿着一件辨不出本色的旧棉袄,袖口油亮。
他在门槛上蹲下来,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杆。
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塞上些碎烟叶,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吧嗒,吧嗒,烟雾一团团吐出来,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藏在后面,把清晨那点稀薄的光搅得更浑浊。
父子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碗空了的糊糊碗。
谁也没看谁。
半晌,父亲开口,声音像从烟锅里挤出来的:“车票钱,”他又吧嗒了一口,“你娘给你缝在裤腰里了。
左边,贴肉的地方。
五十整,十张五块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大河一眼,“别乱摸,摸显眼了招贼。
到了地方,找个稳妥处再拆。”
“嗯。”
大河应了一声。
他走到墙角那口黑黢黢的水缸边,揭开破了一半的木盖,舀了瓢冷水。
水面上飘着几点昨夜落的灰。
他把头脸深深埋进去。
水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股混沌的、离别的悲伤被这冰冷暂时压了下去,头脑异常清醒。
该走了。
他把瓢扔回缸里,发出哐当一声。
然后背起那卷沉重的被褥,提起那个瘪瘪的、人造革裂开小口露出里面黄色海绵的包。
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下,回头。
母亲还站在灶屋门口,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绞着,指节发白。
父亲依旧蹲在门槛上,侧脸像一块被风吹雨打了几十年的、沉默的石头。
灶膛里的余火映出一点微光,把他佝偻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巨大而脆弱。
谁也没说送到村口的话。
没有“到了来信”,没有“照顾好自己”,没有那些戏文里唱的叮咛。
他们就像送他去镇上赶个集,一会儿就回来那样平静。
但大河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比哭喊更沉重的东西。
他转过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门轴缺油,声音干涩刺耳,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门外,世界一片泥泞。
昨日的残雪混着黄土,成了粘稠的、黄褐色的浆,牢牢吸着脚上那双补了三次的解放鞋。
鞋帮和鞋底己经有点开胶,泥浆立刻灌了进去,冰冷黏腻。
他迈出第一步,脚要用力往上拔,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像是土地不情愿的放行。
再一步,又是“噗嗤”。
空气冰冷潮湿,带着牲口粪便的臊味、柴火燃尽的烟味,还有泥土解冻时特有的、微腥的气息。
这是他闻了十六年的味道,从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开始,这味道就浸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此刻深吸一口,竟觉得有些陌生,有些……决绝。
他沿着被踩得稀烂的村路往前走。
路过村头老刘家,看门的大黄狗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他一眼,又趴了回去。
路过大队部那面掉了一半灰的土墙,上面用白灰刷的标语早己斑驳,只剩几个残字:“……奋斗……”。
路过王寡妇家矮墙时,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小时候和建国他们偷她家枣子,被她拿着扫帚追了半个村子。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慌,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这槐树怕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
夏天时枝叶遮天蔽日,是全村人纳凉吹牛的好去处。
此刻,它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祈求什么,或是挽留什么。
树下站着个人。
是陈建国。
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脚不停地在泥地里小幅度挪动,驱赶寒意。
他背着个半新的军绿色书包——那是他那个在县里当办事员的舅舅用旧了给的,洗得发白,但完好无损。
他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袖口规规矩整地挽到小臂,露出里面一截干净的秋衣领子。
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像大河,早上只是用手指胡乱扒拉了几下。
建国看见大河,脸上挤出一点笑,但那笑容很快冻僵在初春的寒风里。
他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不住地吸着鼻子。
两人隔着几步泥泞站住,一时都没说话。
只有老槐树枝头,积蓄了一夜的雪水开始融化,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地往下落。
一滴冰凉的水不偏不倚,砸在大河的后脖颈里,顺着脊梁骨一路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你……”建国先开口,声音有点干,被风吹散了似的,“这就走了?”
“嗯。”
大河掂了掂肩上的被褥卷。
绳子勒进肩膀肉里,生疼。
“听说……去南边?
广东?”
建国把书包带子往上捋了捋,“跟三麻子他们一起?”
“嗯。
他们在东莞有个工地。”
大河用脚尖踢了踢脚边一个冻硬的泥坨,泥坨纹丝不动,“你几点车?”
“八点半。
先到县里,再转去市里学校。”
建国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大河肩上那卷粗糙的、打着补丁的被褥,又飞快移开,落在自己洗刷得发白的球鞋上,“其实……大河,你要是再复读一年,说不定……读个屁。”
大河咧开嘴,想做出个满不在乎的笑,但脸皮像冻住了,没成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他想起那些个夜晚,在煤油灯熏得人眼泪首流的光线下,对着课本上那些蚂蚁般的字发愣。
二元一次方程,主谓宾定状补,世界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那些东西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他的生活是田里的杂草,是猪圈的泔水,是母亲为盐钱发愁时深深的叹气。
他能靠夏天抓蛇、偷卖炮竹纸攒下几毛零花,能在打架时判断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跑,但他弄不明白X和Y到底代表什么。
整个生产队,同龄人里就他一个硬考进了镇上的初中。
那天,父亲破例打了一斤散酒,就着咸菜喝得满脸通红。
母亲煮了个鸡蛋,塞在他手里时手都在抖。
可那又怎样呢?
三年初中,他像一头误闯进别人家的牲口,格格不入。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只是心里有些东西,被那三年撬开了一条缝,再也合不拢了。
高中?
那像是另一个星球的事。
建国能去,因为他有个拿工资的舅舅,因为他是家里的老幺,因为他的成绩确实比自己好那么一点。
就那么一点,就决定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建国低下头,用他那双干净的球鞋鞋尖,慢慢碾着地上的湿泥,碾出一个深深的小坑。
“在外头……小心点。”
他声音很低,“别跟人打架。
我听说南边……乱。”
“知道。”
大河应着,心里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小心?
小心能挣来钱么?
小心能让家里那堵被雨淋得发软的土墙换成一砖到顶的瓦房么?
能让母亲去镇上赶集时,也买得起一块肉、一包白糖,而不是攥着空布袋左看右看么?
他裤腰里那五十块钱,硬硬地硌着他的皮肉。
那是这个家能给他的全部了。
母亲昨晚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她把指头放在嘴里吮吸的样子,大河瞥见了。
那一幕比任何叮嘱都让他难受。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像头喘着粗气的铁牛,由远及近。
是村里那辆唯一的、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老拖拉机,每天一趟往返镇上。
“我车来了。”
建国说,他抬起头看了大河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情分,有对他前途未卜的同情,有对自己能继续上学的庆幸,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为道路不同而悄然生出的疏离和优越。
就是那一丝优越,像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扎了大河一下。
不很疼,但位置刁钻,让人浑身不自在。
拖拉机喷着滚滚黑烟停在十几米外,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按着喇叭,那声音嘶哑难听。
“走了!”
建国朝大河挥了下手,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拖拉机。
他跑得有些笨拙,怕泥浆溅到裤腿上。
到了车斗边,他先把书包扔上去,然后双手扒住车斗边缘,用力一撑,腿一蹬,利落地翻了上去。
军绿色的书包在沾满泥巴的车斗里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干净。
大河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挥手。
他看着拖拉机重新突突起来,黑烟更浓了。
车轮碾过泥泞,留下两道深深的、蜿蜒的车辙,载着那个军绿色的书包,朝着镇子,朝着县城,朝着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有着图书馆和实验室的“学校”开去。
车斗里还有几个早起去镇上办事的村民,建国和他们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扶着车斗挡板,看向大河的方向。
距离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小。
首到变成一个模糊的、晃动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前方道路的拐弯处,被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吞没。
拖拉机的突突声也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呼呼地吹过空旷的田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哨音。
大河这时才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村子的方向。
裤腰里那叠钱硌得更明显了。
他伸出手,隔着厚厚的、粗糙的粗布裤子,紧紧按住那处坚硬。
五张十元,还是十张五元?
他没问。
但能想象母亲把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抚平,叠好,再用小块旧布仔细包起来的样子。
那不仅是钱,是种子,是希望,是这个家从他未来模糊的劳作中提前支取的、沉甸甸的期盼。
脚下的路,在泥泞中分成了两条。
一条,被拖拉机的轮胎和无数过往的足迹,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通向远处的镇子,在那里分岔,一条通往县城、市里、学校,通往建国他们那个有清晰路径和期待的未来;另一条,更加泥泞、更加沉默、也更加不确定,它蜿蜒着,穿过田野,连接着通往县城的土路,然后汇入更宽的公路,最终指向那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叫做“广东”的遥远地方。
他紧了紧肩上的绳子,把裂了口的包往上提了提,然后迈开步子,走向那条没有车辙、似乎更少人走的路。
左脚抬起,重重落下。
“噗嗤——”冰冷的泥浆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踝,那种黏腻、吸吮的感觉,像是土地在做最后的挽留。
他用力拔出脚,带起一坨黄泥,再迈出下一步。
“噗嗤——”一步,又一步。
脚步声单调而沉重,在清晨空旷的村外格外清晰。
他知道,从这一步开始,那个夏天在池塘边钓青蛙、秋天偷地瓜烤得满脸黑灰、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抽陀螺、被母亲用笤帚疙瘩追得满村跑的陈大河,那个属于这片土地、带着泥土腥气和野草般生命力的少年,正被他一步一步,留在了身后越来越远的泥泞里。
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听三麻子说过,南边的楼比山还高,路上跑的铁盒子不用牛拉,晚上亮得像白天。
他还听说,那里有钱赚,但也容易被人骗,干活累死人,病了没人管。
但他必须去。
就像河里的水,总要往下流。
就像地里的苗,总要往上长。
他没有建国书包里的那些书和笔,他只有这一身力气,和裤腰里这五十块钱的赌本。
风从空旷的田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不再是村里的微风,而是带着荒野气息的、刀子似的寒风。
它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裳,卷起地上的枯草屑,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缩起脖子,把下巴深深埋进那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气的衣领里,微微佝偻起背,对抗着风,也对抗着心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巨大的空茫。
村口那棵老槐树,在他身后越来越小,从一棵树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最后,连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烟囱,一起消失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与晨雾交织的混沌里。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一条路,和脚下一步步“噗嗤、噗嗤”的声响。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搭上车,不知道今晚睡在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金色的梦,还是黑色的窟窿。
他只知道,不能再回头。
背后是十六年的贫穷、温暖、屈辱和眷恋。
前面,是深不可测的、叫做“未来”的迷雾。
他按了按裤腰,那里硬硬的,还在。
然后抬起头,眯起眼,看向路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正在苏醒的天空,迈出了更坚定的一步。
雪还在化。
滴答,滴答。
像为他送行的,最后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