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无归处
第故国无归处：现代社畜穿成亡国公主后章
第一章 亡魂借躯铁锈似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和绝望的汗臭，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鼻腔里。
苏晓跪在官道旁的泥泞中，耳畔是乱糟糟的哭喊、马蹄践踏泥水的噗嗤声，还有听不懂的、粗嘎的呵斥。
她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衫子湿了半截，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煮沸的浆糊，属于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互相撕扯冲撞，疼得她眼前发黑。
一个记忆是苏晓的：二十五岁，广告公司项目经理，昨晚刚熬了个通宵，把甲方那改了十八遍的PPT最终版发出去，眼前一黑……另一个记忆……零碎，模糊，充满了饥饿、寒冷和鞭笞的疼痛。
属于一个也叫“晓儿”的流民少女，十六岁，家乡遭了兵灾，跟着逃难的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然后……就倒在了这里。
现在，她成了“晓儿”。
“都给我跪好了！
抬头！”
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驱赶着几十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流民，像赶牲口一样。
不远处停着几辆还算齐整的马车，几个穿着体面的人站在那里，似乎在挑选什么。
挑选？
苏晓混沌的脑子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头一凛。
她强忍着眩晕，微微抬眼偷瞄。
那些马车徽记她不认识，但看那气派，绝非普通富户。
流民群里大多是老弱妇孺，偶尔几个青壮年也饿得脱了形。
对方要挑什么？
劳力？
不太像。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沿着跪成一排的流民慢慢踱步，目光挑剔地扫过一张张肮脏惊恐的脸。
他的视线偶尔会在某个年纪尚幼、面容尚未完全被饥馑摧毁的女孩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摇摇头移开。
苏晓的心沉了下去。
她大概猜到了。
乱世，人口也是资源，尤其是年轻女子。
被买去，或许是当下唯一的活路，但等着的是什么？
为奴为婢都是好的，更糟的……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把自己藏进旁边一个老婆婆佝偻的身影后。
可那管事目光如炬，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你，抬起头来。”
管事的脚步停在她面前。
苏晓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慢慢仰起脸。
泥污和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的脸色蜡黄，但那轮廓……管事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甚至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着她的脸，尤其是额角和眉眼的位置。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狂喜，又强行压抑下去，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像……真像……”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晓离得近，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像？
像谁？
管事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回到那辆最宽敞的青帏马车旁，低声急促地向车里的人禀报着什么。
车厢帘子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起一角，里面的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片刻后，管事回来，脸上的激动还未完全平复，对着苏晓，语气是刻意放缓和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你，跟我们走。”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
两个士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苏晓从地上架起来。
周围的流民投来或麻木、或羡慕、或怜悯的目光，无人出声。
苏晓没有挣扎。
挣扎无用。
她只是用尽这具身体最后的力气，站稳，抬起眼，看向那辆青帏马车。
帘子己经放下，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帷，落在自己身上。
她被带上一辆较小的马车，和几个同样被挑出来的女孩挤在一起。
马车颠簸着启动，将官道上的哭嚎与泥泞远远抛在身后。
车里的女孩们低低啜泣，苏晓却异常沉默。
她靠在冰硬的厢壁上，闭着眼，快速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晓儿”的记忆太破碎，有用的信息极少。
但管事那句“真像”，以及马车主人那不同寻常的关注，让她意识到，自己这张脸，恐怕惹上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或者……机遇？
马车行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暗时，驶入了一处高大的门庭。
门楣上的匾额苏晓不认识，但门前的石狮子、持戟的守卫，无不昭示着主人显赫的地位。
她被单独带下车，经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里己有热水、干净衣物，甚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两碟清淡小菜。
“姑娘先洗漱用饭，稍后自有人来见你。”
引路的婆子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苛待，说完便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苏晓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水和折叠整齐的细布衣裙，恍惚间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从泥泞绝望的流民堆，到这般整洁安静的屋舍，转折太快，快得让人心悸。
她没动那饭菜，只是就着热水，仔细擦洗了脸和手。
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陌生的容颜。
十六七岁的年纪，因为瘦，下巴尖尖的，脸色苍白，但洗干净后，能看出五官底子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即使此刻盛满了惊疑与疲惫，也难掩其中灵动。
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并不规则。
就是这块胎记，还有这眉眼……像谁？
敲门声轻轻响起。
苏晓心头一跳，迅速用布巾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请进。”
进来的是白日那个管事，此刻他己换了身更体面的绸衫，态度也恭敬了许多，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
“姑娘，” 管事微微躬身，“我家主人想见见您。
请您换上这套衣裳。”
小丫鬟上前，托盘里是一套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柔软，式样简洁雅致，绝非婢女所能穿。
苏晓看着那衣服，沉默片刻，问：“敢问府上是？
为何带我来此？
我又‘像’了谁？”
管事对她的冷静有些意外，但回答得滴水不漏：“此处乃镇远侯府别院。
姑娘福缘深厚，容貌恰似我家一位故人。
主人见姑娘流落在外，于心不忍，故施以援手。
详情，主人自会告知。”
镇远侯府。
故人。
苏晓不再多问，知道问不出更多。
她接过衣服，转到屏风后更换。
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准备的。
这让她心里的疑云更重。
换好衣服，她被引着穿过更多精巧的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院落。
院中植着翠竹，晚风拂过，沙沙作响。
正屋灯火通明，门开着。
管事在门口停下，躬身：“姑娘，请。”
苏晓定了定神，抬步迈过门槛。
屋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青年男子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山水画前，身姿挺拔，穿着月白色的常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下，苏晓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深邃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审度，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激动与复杂。
他的目光落在苏晓脸上，尤其是她的眉眼和额角胎记处，停留了许久。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让苏晓几乎想后退。
“像……太像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随即意识到失态，清了清嗓子，脸上恢复了些许平静，“吓到你了？”
苏晓垂下眼，福了福身——这是“晓儿”记忆里残留的、面对贵人时模糊的礼节：“民女不敢。
谢贵人搭救之恩。”
“不必多礼。”
青年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我姓萧，单名一个衍字。
这里是镇远侯府在京郊的别院。”
萧衍。
镇远侯世子。
苏晓脑海中对这个身份有了模糊的认知，是“晓儿”听流民闲聊时提起过的、云端上的人物。
“民女……晓儿。”
她报出这身体的名字。
“晓儿……” 萧衍重复了一遍，眼神又恍惚了一下，随即定神，“你家中还有何人？
如何流落至此？”
苏晓按照“晓儿”零碎的记忆，小心回答：“家乡遭了兵灾，父母……都没了，跟着同乡逃难，走散了。”
半真半假，最能取信。
萧衍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你长得极像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玥儿。”
苏晓猛地抬头。
萧衍看着她惊愕的脸，继续道，语气缓慢，带着沉痛的追忆：“十年前，她随母亲回乡省亲，路遇流匪，母亲罹难，玥儿……下落不明。
她失踪时，年方六岁，左额角，也有一块这样的红色胎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晓额角，“你的眉眼，尤其这双眼睛，与她幼时，几乎一模一样。”
妹妹？
替身？
苏晓的心跳骤然加速。
所以，那管事说“像”，萧衍眼中那复杂的激动，是因为她这张脸，像一个丢失的重要亲人？
“世子……民女惶恐。”
苏晓低下头，“天下相似之人或许有之，民女身份低微，流落之人，岂敢高攀侯府千金……我己经确认过。”
萧衍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年龄、胎记位置形状、容貌轮廓，还有你出现的地方，与她当年失踪的路径相去不远。
世间或有相似，但如此多的巧合……” 他顿了顿，看着苏晓，“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
无需你立刻认亲。
你可愿暂且留在府中？
以……故人之女的身份。
侯府可保你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不是命令，是询问。
但苏晓听得出其中的不容拒绝。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少女，有拒绝的资格吗？
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
回到那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饿死或遭遇更惨命运的流民队伍？
留下，至少眼前是安全的。
虽然这“像”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抬起头，迎上萧衍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缓缓点了点头：“蒙世子不弃，收留之恩，民女……感激不尽。”
萧衍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虽然那笑意深处，仍有一丝苏晓看不懂的晦暗。
“好。
以后，你便住在这‘竹轩’。
我会拨两个稳妥的人伺候。
你且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
他站起身，“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玥儿她……小时候最怕黑，总爱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说完，他便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晓一人，和静静燃烧的烛火。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冰凉。
镇远侯府。
失散的妹妹。
故人之女的身份。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离奇。
萧衍的话听起来情真意切，逻辑也似乎能自圆其说。
一个丢失妹妹的哥哥，找到容貌酷似的女孩，激动失态，想要留在身边弥补遗憾，合情合理。
可是……苏晓抚上自己的额角。
那块胎记，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萧衍最后那句话，是随口感慨，还是……某种暗示或试探？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仿佛无数细碎的私语，潜藏在温暖的侯府别院夜色之中。
这看似救赎的港湾，底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她这张借来的面孔，究竟将她带入了怎样的棋局？
苏晓看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路如何，从此刻起，她必须步步为营。
这侯府深院，恐怕比她那个加班到猝死的现代职场，还要凶险万分。
而第一个需要她小心应对的，便是那位看起来温文儒雅、眸色深沉的镇远侯世子，萧衍。
苏晓跪在官道旁的泥泞中，耳畔是乱糟糟的哭喊、马蹄践踏泥水的噗嗤声，还有听不懂的、粗嘎的呵斥。
她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衫子湿了半截，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煮沸的浆糊，属于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互相撕扯冲撞，疼得她眼前发黑。
一个记忆是苏晓的：二十五岁，广告公司项目经理，昨晚刚熬了个通宵，把甲方那改了十八遍的PPT最终版发出去，眼前一黑……另一个记忆……零碎，模糊，充满了饥饿、寒冷和鞭笞的疼痛。
属于一个也叫“晓儿”的流民少女，十六岁，家乡遭了兵灾，跟着逃难的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然后……就倒在了这里。
现在，她成了“晓儿”。
“都给我跪好了！
抬头！”
皮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几个衣衫褴褛的士兵驱赶着几十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流民，像赶牲口一样。
不远处停着几辆还算齐整的马车，几个穿着体面的人站在那里，似乎在挑选什么。
挑选？
苏晓混沌的脑子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头一凛。
她强忍着眩晕，微微抬眼偷瞄。
那些马车徽记她不认识，但看那气派，绝非普通富户。
流民群里大多是老弱妇孺，偶尔几个青壮年也饿得脱了形。
对方要挑什么？
劳力？
不太像。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沿着跪成一排的流民慢慢踱步，目光挑剔地扫过一张张肮脏惊恐的脸。
他的视线偶尔会在某个年纪尚幼、面容尚未完全被饥馑摧毁的女孩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又摇摇头移开。
苏晓的心沉了下去。
她大概猜到了。
乱世，人口也是资源，尤其是年轻女子。
被买去，或许是当下唯一的活路，但等着的是什么？
为奴为婢都是好的，更糟的……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把自己藏进旁边一个老婆婆佝偻的身影后。
可那管事目光如炬，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你，抬起头来。”
管事的脚步停在她面前。
苏晓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慢慢仰起脸。
泥污和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的脸色蜡黄，但那轮廓……管事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甚至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着她的脸，尤其是额角和眉眼的位置。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转为狂喜，又强行压抑下去，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像……真像……”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苏晓离得近，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像？
像谁？
管事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回到那辆最宽敞的青帏马车旁，低声急促地向车里的人禀报着什么。
车厢帘子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起一角，里面的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片刻后，管事回来，脸上的激动还未完全平复，对着苏晓，语气是刻意放缓和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你，跟我们走。”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
两个士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苏晓从地上架起来。
周围的流民投来或麻木、或羡慕、或怜悯的目光，无人出声。
苏晓没有挣扎。
挣扎无用。
她只是用尽这具身体最后的力气，站稳，抬起眼，看向那辆青帏马车。
帘子己经放下，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帷，落在自己身上。
她被带上一辆较小的马车，和几个同样被挑出来的女孩挤在一起。
马车颠簸着启动，将官道上的哭嚎与泥泞远远抛在身后。
车里的女孩们低低啜泣，苏晓却异常沉默。
她靠在冰硬的厢壁上，闭着眼，快速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晓儿”的记忆太破碎，有用的信息极少。
但管事那句“真像”，以及马车主人那不同寻常的关注，让她意识到，自己这张脸，恐怕惹上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或者……机遇？
马车行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暗时，驶入了一处高大的门庭。
门楣上的匾额苏晓不认识，但门前的石狮子、持戟的守卫，无不昭示着主人显赫的地位。
她被单独带下车，经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里己有热水、干净衣物，甚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两碟清淡小菜。
“姑娘先洗漱用饭，稍后自有人来见你。”
引路的婆子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苛待，说完便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苏晓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水和折叠整齐的细布衣裙，恍惚间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从泥泞绝望的流民堆，到这般整洁安静的屋舍，转折太快，快得让人心悸。
她没动那饭菜，只是就着热水，仔细擦洗了脸和手。
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陌生的容颜。
十六七岁的年纪，因为瘦，下巴尖尖的，脸色苍白，但洗干净后，能看出五官底子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即使此刻盛满了惊疑与疲惫，也难掩其中灵动。
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并不规则。
就是这块胎记，还有这眉眼……像谁？
敲门声轻轻响起。
苏晓心头一跳，迅速用布巾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请进。”
进来的是白日那个管事，此刻他己换了身更体面的绸衫，态度也恭敬了许多，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
“姑娘，” 管事微微躬身，“我家主人想见见您。
请您换上这套衣裳。”
小丫鬟上前，托盘里是一套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柔软，式样简洁雅致，绝非婢女所能穿。
苏晓看着那衣服，沉默片刻，问：“敢问府上是？
为何带我来此？
我又‘像’了谁？”
管事对她的冷静有些意外，但回答得滴水不漏：“此处乃镇远侯府别院。
姑娘福缘深厚，容貌恰似我家一位故人。
主人见姑娘流落在外，于心不忍，故施以援手。
详情，主人自会告知。”
镇远侯府。
故人。
苏晓不再多问，知道问不出更多。
她接过衣服，转到屏风后更换。
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准备的。
这让她心里的疑云更重。
换好衣服，她被引着穿过更多精巧的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院落。
院中植着翠竹，晚风拂过，沙沙作响。
正屋灯火通明，门开着。
管事在门口停下，躬身：“姑娘，请。”
苏晓定了定神，抬步迈过门槛。
屋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青年男子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山水画前，身姿挺拔，穿着月白色的常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下，苏晓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温和，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深邃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审度，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激动与复杂。
他的目光落在苏晓脸上，尤其是她的眉眼和额角胎记处，停留了许久。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让苏晓几乎想后退。
“像……太像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随即意识到失态，清了清嗓子，脸上恢复了些许平静，“吓到你了？”
苏晓垂下眼，福了福身——这是“晓儿”记忆里残留的、面对贵人时模糊的礼节：“民女不敢。
谢贵人搭救之恩。”
“不必多礼。”
青年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我姓萧，单名一个衍字。
这里是镇远侯府在京郊的别院。”
萧衍。
镇远侯世子。
苏晓脑海中对这个身份有了模糊的认知，是“晓儿”听流民闲聊时提起过的、云端上的人物。
“民女……晓儿。”
她报出这身体的名字。
“晓儿……” 萧衍重复了一遍，眼神又恍惚了一下，随即定神，“你家中还有何人？
如何流落至此？”
苏晓按照“晓儿”零碎的记忆，小心回答：“家乡遭了兵灾，父母……都没了，跟着同乡逃难，走散了。”
半真半假，最能取信。
萧衍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你长得极像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玥儿。”
苏晓猛地抬头。
萧衍看着她惊愕的脸，继续道，语气缓慢，带着沉痛的追忆：“十年前，她随母亲回乡省亲，路遇流匪，母亲罹难，玥儿……下落不明。
她失踪时，年方六岁，左额角，也有一块这样的红色胎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晓额角，“你的眉眼，尤其这双眼睛，与她幼时，几乎一模一样。”
妹妹？
替身？
苏晓的心跳骤然加速。
所以，那管事说“像”，萧衍眼中那复杂的激动，是因为她这张脸，像一个丢失的重要亲人？
“世子……民女惶恐。”
苏晓低下头，“天下相似之人或许有之，民女身份低微，流落之人，岂敢高攀侯府千金……我己经确认过。”
萧衍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年龄、胎记位置形状、容貌轮廓，还有你出现的地方，与她当年失踪的路径相去不远。
世间或有相似，但如此多的巧合……” 他顿了顿，看着苏晓，“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
无需你立刻认亲。
你可愿暂且留在府中？
以……故人之女的身份。
侯府可保你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不是命令，是询问。
但苏晓听得出其中的不容拒绝。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少女，有拒绝的资格吗？
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
回到那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饿死或遭遇更惨命运的流民队伍？
留下，至少眼前是安全的。
虽然这“像”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抬起头，迎上萧衍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盼，有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缓缓点了点头：“蒙世子不弃，收留之恩，民女……感激不尽。”
萧衍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虽然那笑意深处，仍有一丝苏晓看不懂的晦暗。
“好。
以后，你便住在这‘竹轩’。
我会拨两个稳妥的人伺候。
你且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
他站起身，“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玥儿她……小时候最怕黑，总爱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说完，他便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晓一人，和静静燃烧的烛火。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冰凉。
镇远侯府。
失散的妹妹。
故人之女的身份。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离奇。
萧衍的话听起来情真意切，逻辑也似乎能自圆其说。
一个丢失妹妹的哥哥，找到容貌酷似的女孩，激动失态，想要留在身边弥补遗憾，合情合理。
可是……苏晓抚上自己的额角。
那块胎记，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萧衍最后那句话，是随口感慨，还是……某种暗示或试探？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仿佛无数细碎的私语，潜藏在温暖的侯府别院夜色之中。
这看似救赎的港湾，底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她这张借来的面孔，究竟将她带入了怎样的棋局？
苏晓看着铜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路如何，从此刻起，她必须步步为营。
这侯府深院，恐怕比她那个加班到猝死的现代职场，还要凶险万分。
而第一个需要她小心应对的，便是那位看起来温文儒雅、眸色深沉的镇远侯世子，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