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逃离深山后却让我去死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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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我发了高烧,爸爸第一次带我去了镇上的卫生所。
在护士面前,我背出了妈妈让我背了上千遍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一列望不到头的车队就开进了山里。
他们用电锯割断了拴着妈妈的铁链,将爸爸的手脚生生打断。
我怔怔地看着妈妈,越过我,扑进那个为首的男人怀里。
所有人都准备离开,独独留下我。
我怯懦地喊了一声“妈妈”。
却被她用力踹倒在地:
“你不要喊我妈妈!看着你我就恶心!你快点去死吧!”
我呆在原地,妈妈你不是说,背会了那个号码,就会奖励我吗?
1
那个为首的男人扶住情绪激动的妈妈。
他的眼神只在她身上,对我视若无睹。
“晚晚,别气坏了身子,我们回家。”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干净小西装的男孩。
他跑过去,抱着妈妈的腿,警惕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什么怪物。
为首的男人挥了挥手,他身后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向我走来。
他们想抓住我的胳膊。
妈妈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别碰她!她的血是脏的!”
黑衣服的人停住了。
其中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提来一个运送宠物的大铁笼。
笼子上还挂着宠物的食槽,散发着一股骚味。
他们打开笼门,粗暴地把我抓起来,塞了进去。
那个小男孩指着笼子里的我,开口问。
“爸爸,这个怪物也要跟我们回家吗?”
笼子的铁门在我面前“哐当”一声锁上。
我被当成一只动物,扔在了一辆越野车的后备箱。
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我的头不停地撞在铁笼的栏杆上。
额头的伤口裂开,血和汗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又疼又涩。
胃里翻江倒海,我吐了一地。
中途,车队停下休整。
一个司机大叔打开后备箱,看到了笼子里的我。
他大概是于心不忍,拧开一瓶水,想递给我。
“喝点水吧,小姑娘。”
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那个叫傅行知的男人,他冰冷地看了司机一眼。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司机的手立刻缩了回去,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备箱的门被重重关上,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了。
我被从后备箱里拖了出来,铁笼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是一栋我从未见过的,像宫殿一样的房子。
那个小男孩,傅明轩,骄傲地拉着妈妈的手。
“妈妈,欢迎回家!我和爸爸把你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里满是得意。
“里面再也没有坏人的味道了!”
所有人都簇拥着妈妈走进了那栋明亮的别墅。
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我被锁在冰冷的铁笼里,被遗忘在院子里。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2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人打开了笼子。
他把我从笼子里拖出来,指着别墅旁边一间阴暗潮湿的工具间。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我闻到了里面传出的浓重霉味,墙角结着蜘蛛网。
他又指了指别墅那扇紧闭的大门。
“没有允许,不准踏入主屋一步,听见没有?”
我点了点头。
工具间里只有一张冰冷的铁床,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连一条被子都没有。
我隔着满是灰尘的窗户,能看到主屋明亮的客厅。
哥哥傅明轩坐在一架黑色的,会发光的东西前面。
他的手指在上面跳动,发出我从未听过的,优美的声音。
那就是钢琴。
妈妈和那个叫傅行知的男人,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温柔地看着他。
傅行知还亲手切了一块水果,喂到妈妈嘴边。
妈妈的脸上,带着我在山里从未见过的笑容。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一阵阵抽痛。
我想起了在山里,妈妈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哼一首摇篮曲哄我睡觉。
我不由自主地,无意识地哼了出来。
客厅里的琴声,戛然而止。
妈妈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别唱了!是那个恶魔的声音!别唱了!”
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傅明轩冲了出来,他脸上满是愤怒,用力把我推倒在地。
他手里的一本乐谱也摔在地上,砸在我的脚边。
“都是你!你又故意害妈妈!”
他把我当成了破坏他完美家庭的敌人。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敢哼那首歌。
深夜,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悄悄溜进主屋的厨房。
垃圾桶旁边,放着一块看起来很漂亮的蛋糕,上面有黄色的果肉。
那大概是给哥哥准备,但他不爱吃,所以被丢掉了。
我抓起蛋糕,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甜味。
可我不知道,那黄色的果肉叫芒果,我不能吃。
回到工具间没多久,我身上就开始起满红疹,痒得钻心。
我拼命地抓挠,皮肤很快就破了。
接着,我的喉咙开始发紧,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我无法呼吸,脸憋得发紫。
我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冰冷的铁床上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工具间的门被打开了。
家庭医生被叫来了。
傅行知站在门口,皱着眉,冷漠地问医生。
“会死吗?”
医生看了一眼我痛苦的样子,语气有些急。
“是急性喉头水肿,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傅行知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他冷漠地吩咐医生。
“那就治好她。”
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针尖刺进皮肤很疼,冰冷的药水缓缓推进我的身体。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傅行知便转身离开,再也没看我一眼。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陷入了昏迷。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镇的卫生所。
我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妈妈,我背会了。”
“有奖励。”
3
第二天,我醒了过来。
管家告诉我,是妈妈得知我芒果过敏,才让医生过来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眼神很复杂,看不出情绪。
中午,她让厨房特意做了芒果布丁。
傅明轩端着布丁,在我去主屋打扫卫生的路上,“不小心”掉在了我脚边。
黄色的布丁洒了一地,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那气味让我既渴望又恐惧。
妈妈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我。
“把它吃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吃了,我就考虑让你留下。”
我饿得发慌,很想扑上去吃了它。
但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那种致命的窒息感,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拼命地摇了摇头。
我的拒绝,在她看来就是不听话。
她彻底失控了,端起另一盘布丁,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
黏腻的布丁糊住了我的眼睛和鼻子,让我无法呼吸。
我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这种沉默的反应好像更加激怒了她。
“你和你那个爹一样,都是喂不熟的狗!”
我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东西,就被一只大手拽了起来。
是傅行知。
他把我拖到无人的角落,把我按在墙上,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手腕上冰冷的金属袖扣硌着我的脸颊。
我的脚离开了地面,呼吸瞬间被夺走,脸涨得通红。
“我警告你,离她远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威胁。
“她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哪怕是你的命。”
他松开手,我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否则,我就把你送回那个打断手脚的男人身边。”
那天下午,傅明轩的钢琴比赛失败了。
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
他将我堵在二楼的楼梯口,骂我是“扫把星”。
“都是因为你!是你这个怪物回来了,我们家才开始变得不幸!”
他用力一推。
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我的头撞在坚硬的木质扶手上,身体在台阶上不断翻滚,最后摔在一楼冰冷的地板上。
手臂传来一阵剧痛,骨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我疼得发不出声音。
妈妈和傅行知听到了动静,从房间里赶了出来。
他们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楼上,是吓得哭泣的傅明轩。
楼下,是躺在地上呻吟的我。
妈妈看了一眼我,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奔上楼梯,将傅明轩紧紧抱在怀里。
“明轩不怕,妈妈在,不是你的错。”
傅行知看都没看我,他拿出手机,似乎准备叫人来把我处理掉。
“够了!”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傅行知看到他,立刻收起了手机,神色变得恭敬。
老爷子看了一眼楼上的母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我,脸色铁青。
他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厉声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先送她去医院!”
4
在医院,我的手臂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
傅老爷子坐在我的病床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审视我。
他问了我在山里的事。
“他打你吗?”
我摇摇头。
“她给你饭吃吗?”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妈妈,她抱过你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从医院回家后,老爷子大概是情绪太过激动,突发了心脏病。
他被紧急送进了手术室,急需输血。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满头大汗。
“病人是Rh阴性O型血,血库告急,谁是家属,快去验血!”
傅行知和傅明轩立刻去验了血。
结果很快出来,血型都不匹配。
全城的血库都找不到匹配的血源,手术根本无法进行。
整个傅家都陷入了绝望。
我站在抢救室的门口,看着他们焦急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在镇上卫生所,那个护士抽了我的血之后,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我的血很特别。
我怯懦地走到一直陪同的管家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我的血,或许可以。”
管家立刻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傅行知。
妈妈听到了,冷笑一声。
“一个孽种的血,怎么配流进傅家人的身体里?”
她看着我,满眼讥讽。
“别是想用这种方法赖上我们家!”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说病人的意识尚存,在确认输血意愿。
没过多久,护士就出来了。
病床上的老爷子,用他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他坚持要用我的血。
冰冷的针头扎进我纤细的手臂。
护士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动作很利落,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血袋。
我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管子,缓缓流进另一个身体里。
护士抽完血,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观察室,我头晕得厉害。
手术很成功,老爷子脱离了危险。
我因为年纪太小,一次性抽了太多血,脸色惨白地躺在另一张病床上。
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傅行知只是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管家说。
“给她一笔钱,安排最好的寄宿学校,下周就送走。”
这是彻底的抛弃。
三天后,老爷子醒了过来。
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坚持要做一份亲子鉴定。
他对傅行知说。
“我总觉得,这孩子的眼睛,像极了你小时候。”
一周后,在我被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即将被永远送走的那一刻。
管家把一个小包袱递给我。
“东西都收拾好了,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我看着别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心里一片空白。
一辆车以疯狂的速度冲了过来,横在了我们车前。
管家拿着一份文件,连滚带爬地跑到车窗边,把文件递给傅行知。
那是一份加急的DNA鉴定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栏,结论清晰明确。
我与人贩子,无血缘关系。
我与傅行知的父系染色体,完全一致。
我是他的,亲生女儿。
5
傅行知抢过那份DNA报告。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他把报告捏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
“父系染色体分型完全一致。”
他看了一眼报告,又抬头看了一眼车里的我,再低头看报告。
仿佛他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个事实。
他反复地看,一遍,两遍。
他的脸色由震惊转为煞白,最后变成一种死灰。
他猛地回头,隔着车窗,死死盯住车里那个瘦弱、惊恐、满身伤痕的我。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极致的、能将人撕碎的悔恨与痛苦。
妈妈看到他的反应,也扑了过去,抢着看那份报告。
当她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她全身都僵硬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停地摇头。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恐惧。
“这不是真的。”
时间好像停止了。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两眼一翻,直直地倒了下去。
现场彻底乱成一团。
“晚晚!”
傅行知发疯似的冲过去抱住昏厥的妈妈,回头对着司机咆哮。
“掉头!回别墅!”
“叫医生!把所有医生都给我叫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稳。
哥哥傅明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问自己的父亲。
“爸,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看报告,又看看我,完全无法理解。
“她是谁?”
傅行知双眼赤红,第一次对他视若珍宝的儿子咆哮。
“她是你妹妹!”
那声音像是泣血。
“是你被我弄丢的亲妹妹!”
傅明轩像是被雷劈中,呆立当场。
他喃喃自语。
“不可能,她是个又脏又哑的野种!”
傅行知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看清楚!她是你的亲妹妹!”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妈妈躺在后座,人事不省。
傅行知把油门踩到底,车开得又快又猛。
傅明轩缩在角落里,无声地流泪。
而我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风暴的中心,安静得可怕。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我被从冰冷的车里抱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被带进了那栋明亮又温暖的主屋。
但迎接我的不是温暖的怀抱。
是无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冰冷的仪器。
他们围着我,在我身上检查,抽血,像在研究一个珍稀又易碎的怪物。
我听着他们讨论我的营养不良和旧伤。
“肋骨有陈旧性骨裂。”
“长期饥饿导致胃部萎缩。”
我麻木地坐着,一动不动。
走廊里传来一声巨响。
傅行知一拳砸在了墙上,墙壁的白灰簌簌落下。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直流,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对身边最信任的管家嘶吼。
“查!”
“给我查!当年所有经手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把那个打断手脚的人贩子也给我找出来!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6
我从阴暗潮湿的工具间,被搬进了别墅二楼最大、最漂亮的公主房。
房间里堆满了像山一样高的、我根本不认识的昂贵玩具。
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漂亮的公主裙。
房间中央还有一个漂亮的音乐盒,打开后,一个穿着裙子的小人会旋转跳舞。
音乐很动听,但我只听了一秒,就把它合上了。
管家还试图教我怎么玩一个遥控汽车。
他在我面前演示,小汽车在地板上飞快地跑着。
我只是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管家最终放弃了,叹着气退了出去。
我伸手摸了摸裙子丝滑的料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我只敢缩在房间最远的那个角落里。
这些东西让我害怕。
妈妈醒来后,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她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
我偶尔能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有时候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管家说,她每天都在里面哭,精神濒临崩溃。
她无法面对自己亲手虐待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这个事实。
傅行知开始笨拙地尝试对我好。
他亲自端来我从未见过的、装在漂亮盘子里的精致食物。
那食物很香,我却不敢吃。
我看着他,想起了他掐着我脖子的样子。
我害怕得往后缩。
他把勺子递到我嘴边,我下意识地张开嘴。
食物刚一入口,我的胃就一阵翻涌。
我没忍住,全都吐在了他昂贵的西装上。
他僵住了,管家想上前清理,他摆了摆手。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
哥哥傅明轩对我充满了敌意和嫉妒。
他觉得是我抢走了爸爸,是我害得妈妈痛苦不堪。
他偷偷溜进我的房间,用剪刀把我所有的新裙子都剪得稀巴烂。
他还趁我不注意,在我喝的水里撒盐。
我喝了一口,被那股奇怪的味道呛得剧烈咳嗽。
他就在门口看着,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感。
后来他又跑进来,假装“不小心”撞倒了我的水杯。
杯子摔碎在地。
他冷笑着说。
“连杯水都拿不稳,真是个废物。”
傅行知发现后,第一次严厉地惩罚了傅明轩。
他没收了傅明轩最心爱的钢琴,并且罚他禁足一个月。
那是他第一次对傅明轩发火。
父子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全是山里那个被打断手脚的“爸爸”。
还有妈妈抓起石子,狠狠砸在我头上的样子。
我时常在深夜里惊醒,发出无意识的呜咽。
一天夜里,傅行知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哭声,他推门走了进来。
他想学着像个父亲一样,抱抱我,安慰我。
但他的手刚一碰到我的肩膀,我就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想起了他掐住我脖子的威胁,想起了他说要把我送回去。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失禁了,在他价值不菲的西装裤上。
他的身体僵住了。
面对我的恐惧和家里这一团烂摊子,傅行知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那种权力和金钱都无法解决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我冰冷的房门口。
坐了一整夜。
他的背影,满是疲惫与绝望。
7
家里请来了最好的家庭心理医生。
医生试图对我进行疏导,她想让我开口说话。
她温柔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
她还拿出一个漂亮的洋娃娃,想送给我。
洋娃娃穿着蕾丝裙子,有着蓝色的玻璃眼睛。
她试着把娃娃塞进我手里。
我没有接,任由娃娃掉在了我和她之间的地毯上。
她又拿来画笔和纸。
“可以画一幅画吗?画什么都可以。”
但我对所有陌生人,都抱有极度的警惕。
我只是抱着膝盖,看着那个娃娃,一言不发。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掉了下来。
“哐啷!”
一声巨响,水晶灯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摔得粉碎。
一瞬间,万籁俱寂。
我甚至能听到尘埃在空气中飘浮的声音。
然后我的尖叫刺破了这片死寂。
我当场崩溃了。
我尖叫着,手脚并用地爬到桌子底下,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我的嘴里,不受控制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背会了,妈妈,有奖励。”
“我背会了,有奖励。”
我的失控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管家,傅行知,还有刚下楼的傅明轩。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看到,那些虐待在我心里留下了多么深刻的烙印。
一直躲在楼上房间里的妈妈,听到了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终于冲了下来。
她看着蜷缩在桌子底下的我,浑身颤抖。
最终,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隔着桌腿,对我伸出手,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宝宝,妈妈的宝宝,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她试图爬过来,膝盖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的出现,让我的反应更加激烈。
我看到她的脸,就想起了砸向我的石子,想起了她踹在我肚子上的那一脚。
我用头,疯狂地撞击着身旁的桌腿。
砰,砰,砰。
直到额头流出血。
“快!把她拉出来!”
傅行知和傅明轩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把我从桌子底下弄出来,却又怕伤到我。
傅行知绝望地对我许诺。
“宝宝别怕,爸爸给你买糖吃,爸爸带你去玩。”
这些话空洞无力,无法给我任何安慰。
傅明轩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害怕和不知措的神情。
“妹妹,别这样,别撞了。”
最终,傅行知只能让管家强行将情绪崩溃的妈妈拖走。
他自己则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用他这辈子最轻柔的声音说。
“不怕了,爸爸在。”
“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医生给我打了镇定剂。
我在昏睡中,依旧紧紧地攥着拳头,眉头紧锁。
傅行知就守在我的床边。
他看着我额头上新的伤口,看着我手臂上还未拆掉的石膏。
他伸出手,想碰碰我的脸,手却在半空中不停地发抖。
他最后轻轻掰开我紧握的手,发现我手心里攥着一颗圆圆的小石子,是从山里带出来的。
他没有拿走它,只是重新把我的手指合上。
他眼中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8
傅老爷子身体好转后,回到了别墅。
当他得知我手臂的骨折,是傅明轩从楼梯上推下去所致时,气得浑身发抖。
他把傅明轩叫到书房,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老爷子严厉的质问。
“你推她下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死?”
很久之后,傅明轩才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老爷子跟着出来,举起手里的拐杖,用尽全力,狠狠地打在了傅明轩的背上。
“畜生!”
傅明轩被打得一个踉跄,却不敢躲。
老爷子指着他,怒不可遏。
“你享受着傅家的一切,却对一个受尽苦难的亲妹妹下此毒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傅家的子孙,可以骄傲,但不能没有人心!”
他让管家拿来一叠资料,甩在了傅明轩的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
那全是我在山里受苦的照片,还有那个养父被打断手脚后的资料。
“你给我看清楚!”
老爷子指着照片,怒喝。
“看看你妹妹都经历了什么!”
傅明轩在铁一样的证据和爷爷的威严下,终于被迫直面自己的残忍。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瘦骨嶙峋、满眼恐惧的我。
他又看看我胳膊上打着石膏的样子。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终于哭了出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不起。”
老爷子做主,叫人卖掉了傅明轩最心爱的那架三角钢琴。
傅明轩冲到老爷子面前,第一次开口求情。
“爷爷,别卖我的钢琴,我错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老爷子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看到搬家公司的人把那架漂亮的钢琴搬走。
搬运工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琴键,发出一个单调又刺耳的声音。
傅明轩就站在窗边看着,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老爷子将卖掉钢琴的所有钱款,都以我的名义,捐给了山区儿童援助基金。
那是对他的惩罚。
从那天起,傅明轩变了。
他开始笨拙地,尝试着照顾我。
他会每天早上,偷偷在我房间门口放一盒热好的牛奶。
他还会把他自己珍藏的玩具机器人放在我门口,但第二天发现那机器人还在原地,没有动过。
我做噩梦的时候,他不敢进来,就只在门外默默地守着。
一次,他又看到我在院子的角落里,偷偷哼那首山里的摇篮曲。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发怒。
他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
他拿出了他的小提琴。
他为我,拉了一首真正温柔、安宁的摇篮曲。
琴声很轻,很柔和。
拉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我没有回应他,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开。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没有冲突的相处。
不远处,傅行知和老爷子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眼中,都流露出了一丝欣慰。
这个家里的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9
妈妈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之后,终于肯出来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她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逃避。
她开始每天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离我很远的地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假装没看见,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走到院子里,她会隔着玻璃窗看我。
我拿起一本书,她会让管家也给她拿一本。
这是一种无声又笨拙的模仿,一种想要靠近却不敢的试探。
不说话,也不靠近。
她开始学着做饭。
她让管家从山里找来了我小时候唯一能吃到的野菜。
她把那些野菜剁碎,熬成糊糊。
她做得非常难吃,又苦又涩,和我记忆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她每天都试着调整,有时候加盐,有时候加糖,但味道总是很奇怪。
但她坚持每天都做,每天都自己先尝一大口,然后默默地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期盼。
一天,她终于鼓起了勇气。
她端着那碗墨绿色的、散发着怪味的野菜糊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因为我确实饿了。
她的手在抖,碗里的糊糊都快要洒出来。
她在我面前蹲下,声音颤抖地说。
“宝宝,妈妈,给你做了饭。”
她把碗往前送了送。
“你尝一口,好不好?”
我看到她靠近的脸,身体立刻僵住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她眼中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跪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慢慢变凉的糊糊,神情一片空白。
她没有再强求,只是把那碗糊糊,轻轻地放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条粗重的,生了锈的铁链。
是我在山里见过无数次的,拴了她很多年的那条铁链。
她把铁链,和一把小锤子,一起递到了我的面前。
铁链碰到地板,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的身体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妈妈知道错了,妈妈混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哀求。
“妈妈有罪,妈妈该死。”
“你打我,你拿这个打我,就像他当年打我一样。”
她抓着我的手,想让我握住那把锤子。
“打我吧,打我妈妈心里才会好受一点,不然妈妈快要疯了。”
“让妈妈还清,求你了,你打我一顿,我们就算了好不好?”
我看着那条冰冷的铁链。
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她的,也好像是我的。
我的心口堵得难受。
我没有接那把锤子,也没有碰那条铁链。
我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我从她身边跑开了。
我只想逃离她那种让我窒息的悲伤。
我听到身后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失声痛哭的声音。
傅行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他轻声对她说。
“别吓到她。晚晚,我们不能再吓到她了。”
他看着我逃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对她说。
“慢慢来,我们欠她的,要用一辈子还。”
10
一年后。
在持续的心理治疗和家人的小心翼翼下,我终于不再整夜做噩梦了。
我甚至可以在管家递给我东西的时候,说一声很轻的“谢谢”。
有一天,傅明轩在练习小提琴时,一根琴弦突然断了,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只是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崩溃。
他停下来,紧张地看着我。
我对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我也愿意和哥哥傅明轩坐在一张沙发上,听他为我拉琴。
我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
我的生日到了。
傅行知为了补偿我缺失的童年,包下了整个游乐园。
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
巨大的音乐声和人群的欢呼声让我很不适应。
所有人都陪着我,想让我露出一点笑容。
傅行知甚至去玩投篮游戏,赢得了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泰迪熊。
他把熊递给我,我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巨大的熊有着黑色的玻璃眼睛,空洞地笑着,让我觉得害怕。
那巨大的熊被尴尬地放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傅明轩也试着哄我。
“妹妹,那个旋转木马不吓人的,我陪你坐好不好?”
他见我摇头,又小声对他爸爸说。
“爸,妹妹可能不喜欢这么大的东西。”
但我看着那些巨大又吵闹的器械,眼中只有害怕。
那一天,我一句话也没说,一个项目也没玩。
晚上,傅行知坐在我的床边,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失落。
他蹲了下来,第一次用平等的视线看着我。
他问我,想要什么奖励。
他说,只要我开口,他什么都给我。
“奖励”这两个字,让我恍惚了一下。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走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我抬起手,指向窗外。
不远处的大街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正拉着她爸爸妈妈的手撒娇。
她不小心摔倒了,她的爸爸立刻把她抱起来,温柔地拍掉她膝盖上的土。
我看了很久。
我回过头,看着傅行知。
用这一年以来,几乎没有说过话的、沙哑的嗓音,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想,上学。”
傅行知愣住了。
一旁的妈妈和哥哥也都愣住了。
我能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茫然。
他们为我准备了数不清的珠宝,准备了没有额度的黑卡,准备了公司股份。
他们想把全世界最昂贵的东西都给我。
却没想到,我想要的,只是最普通、最正常的生活。
妈妈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悔恨。
那泪水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心疼和一丝欣慰。
她走过来,蹲在我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手。
她第一次,成功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挣脱。
故事的结尾,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傅行知和妈妈一起,送我走进了小学的校门。
我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干净的校服。
在校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的,却都在努力地对我微笑。
妈妈伸手想帮我整理一下衣领,又有些不敢。
我对着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才飞快地帮我弄好,然后收回了手。
我转回头。
迈着虽然依旧有些胆怯、但却无比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那群在阳光下吵闹的孩子们。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看见我,好奇地对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那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第一个“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