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错,余生尽
1
与身为国师的司云霖成婚当日,六月大雪,他卜出凶卦请旨要将我活葬皇陵。
而后,又为庶姐卜出吉卦要迎她为妻。
我掀了盖头大闹,他却焚毁了与我的婚书,一脸痛心哀求:
“轻虞,你乃灾星七煞,身为国师的我必须将你献祭!”
“欢欢乃吉星,我娶了她,既能护住你将军府,也能稳固国运。”
看我面色煞白落泪,司云霖牵住我的手。
他低声承诺:
“我会给你一枚假死药,你在皇陵内呆满一月后,我会亲自来接你离开,改头换面后你便能以我贵妾的身份入府。”
“欢欢单纯大度,她会很欢喜你这个妹妹能回来。”
我笑出了泪,抽回手。
“所以国师大人娶我,自一开始起,便是......想要将我这个灾星献祭?”
司云霖沉默,旋即满目冰冷。
“沈轻虞,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荣光。”
我心如死灰。
取下头顶的凤冠摔碎:
“好,我答应。”
.
珠翠落地,玉碎的声音乍然响起。
司云霖脸色微变。
我忍着心痛,正要离去。
庶姐沈清欢跑来,梨花带雨地跪在我面前:
“轻虞!”
“你与国师十八年的情谊,不能因为一个卦象就不要了!”
“我不过是个卑贱庶女,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让我这个姐姐替你活葬吧。”
她凄凄然的模样。
惹得司云霖心疼:“清欢。”
闻声,沈清欢落着泪朝他磕了个头,像是做出极大退让:
“国师,清欢配不上您,我愿意成全您和轻虞。”
我无动于衷看着她假惺惺的模样。
司云霖却上前将人扶起,细致擦去她的泪:
“清欢,这是卦象天定,只有我娶你为妻,让轻虞献祭,才能保全国运和所有人。”
随后,司云霖看向我。
他眼底划过不悦:“沈轻虞,你前脚刚答应献祭,现在就逼清欢替你?”
“过去在将军府,你就仗着嫡小姐的身份对她百般折辱,如今你不过是个灾星,竟还不知收敛?”
我被他的话刺得心口一痛。
从始至终,我一句话未说,却这样被他恶意下了定论。
我攥紧手,忍着通红的眼圈正要开口。
沈清欢便啜泣一声打断。
“国师,别因为我影响了你与轻虞感情,我这就走......”
司云霖却将她抱起,决然道:“我已经上奏,要与你成婚,你便是这国师府女主人,我看谁敢赶你离开!”
他维护沈清欢的模样,与从前待我别无一二。
我仓皇转身就要走。
身后却响起司云霖冷冷的声音:
“轻虞,国师府祖制规定,女子退亲后需得被浸过符水的荆条抽打八十一次,破除国师府带来的庇佑。”
周遭哗然。
我难以置信看着他,呼吸都在发紧:“司云霖,你说什么?”
先是灾星卦象,又是荆条酷刑,桩桩件件他都在将我逼上死路。
见我这样,司云霖眼底有些不忍。
“若你不受罚,我无法娶清欢入门,等我与她成婚后,我会来好好向你认罪。”
沈清欢扯了扯他的衣襟,红了眼:
“妹妹体弱,这酷刑由我代她吧,反正我这个庶女的命也不值钱......”
话音刚落,司云霖的声音陡然冷下。
“沈轻虞,别因你错过吉时,今日这荆条之罚,你不受也得受!”
我面露愕然。
他不顾我的反抗,众目睽睽下命人将我四肢捆着。
我浑身颤抖,流着泪嘶喊:“司云霖......你不能这么对我......”
可他未曾动容,反而让人动手。
荆条沾满符水,重重落在我身上,带着凌厉罡风。
撕心裂肺的痛袭来,鲜血浸透了我的嫁衣。
几十鞭落下,我身上亲手绣了一年的嫁衣变得支离破碎,裸露的白色肌肤布满血痕。
司云霖目光一紧,厉喝一声:“住手!”
他拂开下人,将身上的喜服外衫披在我身上。
“轻虞......”
“别碰我!”
我面色煞白,猩红着眼推开了他,将外衫扔在地上。
司云霖一僵。
沈清欢怯怯的哽咽响起:“国师,吉时到了,你还要娶我吗?”
司云霖深深看我一眼,终究是决然起身带着沈清欢进了国师府。
沈清欢朝我投来挑衅轻蔑的笑,笑我此刻多么狼狈可怜。
很快,府内传出喜婆“夫妻对拜”的祝贺声。
我才浑浑噩噩朝将军府去。
我与司云霖青梅竹马,自娘胎里便订了娃娃亲。
他祖上都是一脉相承的国师,而我是将门之女。
他不喜女子舞刀弄枪,我就放下喜爱的兵书棍剑,学起闺中女子的琴棋书画,甚至去啃难懂的奇经八卦。
而前些年我上山祈福被毒蛇咬伤,司云霖为了救我剜了七日心头血入药。
我们自幼相伴,可以彼此交付性命。
可如今,他怎么就这样变了?
我擦掉眼泪,刚走进府,就被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父亲的怒喝响起:
“你这个废物,与司云霖相识十八年,却连他的心都抓不住!”
“如今,竟还变成个灾星要被活葬,你是要让我沈家成为上京的笑柄吗?”
2.
脸上火辣辣的剧痛袭来。
我摔在地上,捂着脸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父亲。
他拍了拍桌上的圣旨,失望呵斥:
“陛下已经下旨,三日后你将活葬皇陵,我届时会把你这个灾星从族谱除名,免得让人笑话!”
我红着眼,心中的寒意不断蔓延。
说出的话都带着颤抖:
“不过一个卦象,父亲就连父女情谊都要舍去了吗?要与我断绝关系?”
父亲沉着脸,皱起眉:
“国师府的卜卦从未出错,你出生就克死了你娘,让我们夫妻二人自此阴阳两隔!”
“本以为你能有点用攀上国师府这根高枝,没想到,最终还是清欢为沈家添得荣光!”
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父亲一直未在续弦。
人人都说他对母亲情深,可却在我十岁时,父亲就将与我同日出生的沈清欢接回了家。
他早就在外养了外室。
我自嘲扯了扯嘴角,擦掉泪,不再去看父亲满是算计的脸:
“我会去活葬,会与将军府划开界限,不会再为您添堵。”
父亲面色微变,动了动唇没再说话。
我踉跄撑起身,回屋换下嫁衣后去了祠堂。
祠堂供奉着母亲的牌位。
我流着泪擦拭牌位,哽声:“三日后,女儿就不能再为您尽孝。”
“若您知晓女儿是个灾星,会不会后悔当初用命将我生下来......”
一日来的绝望悲痛在此刻奔涌而来。
我在祠堂跪坐了一夜。
外头大亮时,门开了。
是回门的沈清欢。
我冷下脸:“你来做什么?”
沈清欢脸上没了往日的卑微怯怯,而是带着得意的阴冷笑:
“妹妹,昨天夜里云霖可是缠了我整整一夜呢,今早险些就起不来了。”
说罢,她还故意拉下衣襟,露出脖颈胸前的青紫吻痕。
我别开眼,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手死死掐着掌肉不让自己表露。
见我这般,沈清欢眼底不虞。
她看着我母亲的牌位,瞧见我点亮的长明灯。
倏地,她竟抄起长明灯砸向牌位。
牌位落地,又被沈清欢一脚踩住:“沈轻虞,你还装什么?以为供奉个死人,就能改变你现在是个灾星祸害的局面?”
我目眦尽裂:“你别动我娘!”
可牌位在她脚下被踩的四分五裂。
“不要......”
我的泪夺眶而出,想上前捡起牌位,却被沈清欢拽住了头发。
她满目阴冷嘲弄:
“当初你娘争不过我娘,如今,你的未婚夫也变成了我的夫君。”
“沈轻虞,你还想当云霖的妾,做梦!”
四周被长明灯的烛火点燃,我猩红了眼。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一把掐住了沈清欢的脖颈:
“动我娘的牌位,那你就去给她请罪......”
沈清欢尖叫一声。
一道身影冲了进来,一脚踹在我的小腹。
“云霖,我不过是劝妹妹不要计较昨日的事,我还说等活葬一事过后,让她进府当个妾室。”
“可她竟恼怒点燃祠堂,还要与我同归于尽......”
我小腹剧痛,摔在地上。
抬眼,就对上了司云霖失望愤怒的眼:
“沈轻虞,你竟如此蛇蝎心肠?我过去真是看错你了!”
“算出凶卦的人是我,提出娶清欢的也是我,她心善大度想给你个容身之所,你就这样回报她?”
3.
我脸上血色褪去。
司云霖将沈清欢抱在怀里,仅听她嘤咛一声疼。
一向端庄自持的他就失了分寸,抱着人就走出了祠堂。
四周火势已经渐大。
我抖着手将母亲的牌位捡起来,这才离开。
刚回屋片刻。
就有丫鬟送来一件粉色嫁衣,是妾室所穿。
我怔愣后是难以置信,一股羞辱涌上。
“谁送的?”
我问丫鬟。
她没开口,沈清欢就和司云霖进来了。
司云霖看我眼神仍带着怒意,很快,他又平静下来:
“方才你伤清欢一事不与你计较了,还有两日你便要活葬,届时你穿上这妾室嫁衣进皇陵,一月后我再将你从国师府后门迎入府。”
“但你的身份不得再是将军府小姐,我与清欢商议后,你今后明面上是罪奴仆役,私底下 乃我贵妾。”
我震惊到半晌说不出话。
而后抄起摆放嫁衣的托盘摔在他们面前。
“司云霖!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心甘情愿为妾室?”
“罪奴从此沦为贱籍,身上还得被刺下奴印,你为何要如此狠心对我?”
我嘶声质问,尖锐崩溃。
司云霖眼底划过挣扎不忍,终是狠下心:
“轻虞,我都是为了你好。”
“若你不刺奴印,不换贱籍,被有心人查出端倪怎么办?”
我讽刺笑了,笑出了泪。
“司云霖,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清欢将地上的粉色嫁衣捡起,一脸委屈含泪:
“妹妹,姐姐和云霖都是为你着想,你为何不能忍忍?”
我看着她虚伪的脸,扬起手就想撕碎她的假面。
“闭嘴!”
“沈清欢,你出这个主意,无非是想羞辱毁了我......”
可我还没碰到沈清欢。
司云霖就一把钳制住了我的手,眼底猩红:
“你还要如何闹?清欢是你姐姐,如今更是我的夫人!今后你入了府,更是得收敛脾气伺候好她!”
对上我发红怔神的目光。
司云霖避开眼,直接吩咐:“拿钢针来。”
我逃脱不得,就被丫鬟们按在榻上。
钢针过了火后,司云霖快速一针一针地刺入我的脸上。
剧痛袭来,我尖叫着不断抽搐挣扎,直到半边脸鲜血淋漓才被放开。
我摔下榻,捂着脸撕心裂肺痛嚎。
司云霖眼睫颤了颤:
“轻虞,等伤口结痂便好,这点疼你都忍不了?”
“当初你被蛇咬死,痛到晕厥都一声不吭,现在装模作样不就是为了让我心软吗?”
脸上是刺骨的痛,心头更是痛到麻木。
我想开口,却疼到说不出一个字。
司云霖丢掉针,牵着沈清欢就往外走,不再看我一眼。
我趴在地上,脸上混杂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我向前爬了两步想唤人请大夫。
可话未出口,就彻底没了意识。
昏昏沉沉间,脑子好似被火烧灼。
有人将我抱回床上,给我喂了水,脸上擦了药。
我刚想睁眼,听见有人试探问:
“国师,如果沈小姐得知是您为了娶夫人故意换了卦象,还这样伤害她,她还会原谅你吗?”
我的心狠狠发颤。
司云霖冷淡无奈回答:
“清欢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让她去死,她的身份又成不了我的妻,只能出此下策!”
“轻虞太娇纵,也该磨磨她的性子,不过她如此爱我,哪怕知道真相,也不会弃我而去。”
“待活葬后,她入府我再好好弥补她便是。”
他温柔抚了抚我的发才离去。
我的泪水止不住落下,伸手摸了摸还在发疼的脸。
那里已经有了一道深入皮下的“奴”字。
原来,这才是真相。
司云霖早在娶我前,就与沈清欢有了苟且。
而我,就这样成为了他们这见不得光感情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