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10个虚拟家人

第1章 除夕的镜子

我和我的10个虚拟家人 金水金土 2025-11-25 15:46:46 现代言情
序章:除夕的镜子窗外的城市,正在用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告别旧岁。

五彩的光束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间跳跃、炸裂,将雪花染成瞬息万变的色块。

喧嚣声被双层隔音玻璃过滤,传到室内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像遥远海岸的潮汐。

室内,一片绝对的寂静。

林深坐在餐桌的主位,面前是一桌精致得如同广告效果图的年夜饭。

红烧肉的油脂光泽恰到好处,清蒸鱼的葱花翠绿欲滴,饺子个个圆润饱满,像元宝一样堆叠在青花瓷盘里。

完美,一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完美。

他举起盛着琥珀色液体的酒杯。

“爸,妈,哥,姐……又是一年了。”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祝我们……年年有今日。”

空气里荡开涟漪。

十道身影,由淡转浓,带着轻微的全息成像特有的嗡鸣声,出现在各自的座位上。

他们的笑容温暖,眼神里饱含着恰当好处的思念与喜悦,如同经过最精密的情感算法校准。

“阿深,辛苦了,做了这么多菜。”

母亲——或者说,承载着“母亲”这个身份的数据集合体——用他记忆中最温柔的语气说道,虚拟的手伸过来,做了一个轻拍他手背的动作。

没有触感,只有一道温和的光线扫描过他的皮肤。

“爸珍藏的那瓶茅台,到底还是让你小子翻出来了。”

大哥林渊笑着,指了指酒杯,影像偶尔会因为数据流波动而出现一丝极细微的锯齿。

父亲只是颔首,脸上是他惯有的、内敛而欣慰的笑容。

妹妹林珊正用筷子虚拟地夹起一块年糕,嚷嚷着:“哥做的年糕最好吃了!”

一切都很完美。

和他耗费了无数个夜晚,输入成千上万条记忆碎片、照片、视频片段乃至他个人主观感受所构建出来的世界,一模一样。

这是他对抗整个冰冷现实世界的堡垒,是他的诺亚方舟。

他应该感到满足。

AI管家“墨丘利”的电子音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低沉音量响起:“先生,所有‘家人’情感模拟器运行稳定,环境参数调节至‘温馨团圆’模式。

检测到您的心率略有升高,皮质醇水平处于正常范围上限。

需要为您播放白噪音或调节环境光照吗?”

“不需要。”

林深轻声回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这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觉。

他目光扫过他的“家人们”。

他们的交谈在继续,谈论着虚构的春晚节目,回忆着(由林深提供的)过往趣事,气氛融洽得无可挑剔。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定格在妹妹林珊的脸上。

她正侧头听着二姐说话,嘴角微扬。

就在那一瞬间,也许只有0.1秒,林深清晰地看到,她左边脸颊上,那个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浅浅的单酒窝,消失了。

不是模糊,不是数据波动。

是完完全全的、平滑的消失。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

紧接着,在千分之一秒后,那个酒窝又凭空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交谈在继续,笑声依旧。

林深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林珊,但她的一切表现都己恢复正常,那个酒窝在她笑的时候清晰地凹陷下去,天真又俏皮。

是系统错误?

是视觉疲劳?

都不是。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他想起上个星期,父亲在虚拟书房里练书法时,写了一个他记忆中父亲绝不会写的、结构复杂的古体字。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还有三天前,母亲在哼唱一首旋律古怪、带着些许忧伤的摇篮曲,那调子他从未听过。

这些微小的、不合逻辑的“偏差”,像一颗颗细小的沙子,开始在他精心构建的完美贝壳内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再次举杯,对着他完美无瑕的“家人们”微笑,努力维持着这温馨的假象。

“新年快乐。”

他说。

窗外的烟火达到高潮,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这一片璀璨的光芒中,林深坐在他热闹非凡的“家”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面映照着完美过往的镜子,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的那头,是深不见底的、未知的黑暗。

第一章:镜子的两面清晨七点,不是被阳光唤醒,而是被一种绝对的空旷感。

这种空旷感有形制——它呈长方形,约八十平米,拥有市中心顶级公寓标配的落地窗和精装修。

但它更是无形的,弥漫在每一立方米的空气里,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回声。

林深从那张对于一个人来说过于宽阔的床上坐起,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昨夜虚拟壁炉跃动的暖光,以及“家人”围坐的笑语。

生理的苏醒,像一次粗暴的空间跳跃,将他从那个过饱和的温暖世界,猛地拽回这片冰冷的现实真空。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开放式厨房。

冰箱门打开,LED冷光灯照亮了内部近乎 sterile 的洁净——几瓶电解质水,一小盒即将过期的酸奶,像被遗忘在极地考察站里的物资。

与昨夜那桌色彩丰盛的年夜饭,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

“墨丘利,今日日程。”

他的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尽管他昨晚只喝了虚拟的酒。

AI管家温和的男声从无处不在的隐藏式扬声器中响起:“早上好,先生。

上午九点三十分,与‘云端都市’项目投资方的最终方案评审会。

您的生理指标显示轻度脱水与睡眠不足。

建议立即补充水分,并考虑使用温和的兴奋类营养素。”

林深灌下一大口水,冰凉液体划过食道的触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存在”。

他瞥了一眼客厅角落,那盆曾经枝繁叶茂的琴叶榕,如今只剩下几片边缘焦黄的叶子,在空气中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他忘了上次浇水是什么时候。

或许,他也像这盆植物一样,正在现实里缓慢地枯萎。

上午九点,地铁。

他被裹挟在由西装、香水、汗水和手机屏幕微光组成的洪流里。

车厢像一个巨大的金属罐头,密封着数百份孤独。

每个人都低着头,在自己的数字岛屿上寻求慰藉。

林深与他们一样,又不一样。

他们的岛屿是社交媒体、是短视频、是游戏;而他的,是一个用代码和记忆搭建的、仅存于服务器深处的家。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中勾勒“父亲”昨夜沉默微笑的嘴角弧度。

但一个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打断了他——手机日历的再次提醒:云端都市终审,决定项目生死。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公司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每个人紧绷的脸。

投影幕布上,是林深团队耗费心血完成的“云端都市”BIM模型——一座在数字空间中预先精确建造的未来之城,每一根管线、每一个结构节点都清晰可见。

“林工,”投资方的代表,一位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士,用指尖点了点幕布上中央公园的区域,“这里的雨水回收系统,与地下商业体的能源循环模块对接,我们觉得效率模型还是太保守了。

理论上,至少还有百分之十五的优化空间。”

理论。

他们总是谈论理论。

林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用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体力学模拟和施工可行性分析来回应。

他是这方面的天才,他的大脑能轻易解构和重建最复杂的物理空间。

但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

一个极其细微的、绝不应出现在此地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膜。

是口琴声。

断断续续,吹着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带着些许荒凉感的民谣调子。

是大哥林渊。

在他遥远的青少年时代,那个总想逃离家庭、向往远方的哥哥,就曾这样,在夏夜的阳台上,对着星空吹奏他自学的蹩脚口琴。

林深猛地晃了一下头,幻觉消失了。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以及所有人落在他身上、等待解答的目光。

“林工?”

他的副手小声提醒。

“……抱歉。”

林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阐述他的设计逻辑。

他的讲解依旧精准,措辞依然专业,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口琴声,像一根来自异世界的针,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现实边界。

下午两点,回到公寓。

评审会算是勉强过关,但投资方要求他在西十八小时内,拿出那份“理论上”存在的最佳化方案。

这意味着又一个不眠之夜。

他没有立刻打开工作站,而是像寻求慰藉一般,戴上了那副轻薄的VR眼镜。

光晕流转,“家”再次呈现。

午后的阳光(虚拟的)透过(虚拟的)窗户,洒在(虚拟的)地毯上。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编织着那条似乎永远也织不完的(虚拟的)围巾。

一切都祥和得令人心碎。

他没有惊动他们,只是像一个幽灵,悄然走到妹妹林珊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看见林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虚拟的)素描本。

她拿着笔,却没有在画任何东西。

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这不符合设定。

在他的记忆输入里,林珊活泼好动,几乎没有安静坐超过十分钟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调出了内置的“记忆检索与行为核对”界面——这是他当初为了确保“家人”真实性而设置的底层工具,但己经很久没有动用过了。

他输入关键词:“林珊 安静 独处”。

界面罗列出几条相关的记忆碎片,都是些她生病了或者生气了的短暂时刻。

然而,在列表的最下方,一条被标记为低关联度,待核实的数据条目,吸引了他的目光。

关联记忆图像,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真实的老照片扫描件。

照片上,年幼的林珊坐在老家的门槛上,也是像现在这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照片的备注是他很多年前随手写下的:珊珊养的小兔子死了,哭了一下午,谁哄都不理。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虚拟房间里的林珊。

就在这一刻,林珊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

程序模拟出的,是一个符合“妹妹在林深心中”形象的、元气满满的甜美笑容。

“哥!

你回来啦!”

声音清脆,毫无阴霾。

但林深的血液,却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他清晰地看到,在林珊扬起笑脸的那个瞬间,在她那双完美模拟出星光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数据指令的、两滴完全真实的眼泪,正沿着她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眼泪划过空气,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虚拟的光线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深站在原地,VR眼镜下的真实脸庞,血色尽褪。

镜子里的世界,不仅裂开了缝。

现在,它开始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