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驾崩，准了
第1章 槐花落，两白头
养老院的槐花开得正盛，簌簌落了傅慎行一肩。
他坐在轮椅上，指尖捻着片半枯的花瓣，目光落在不远处石桌旁的沈宴身上。
沈宴正跟护工抢象棋，嗓门亮得像年轻时在酒桌上拍板谈生意：“这马走日！
你那卒子都过河了还想倒着拱？
耍流氓呢？”
护工笑骂：“沈老爷子，您昨儿还说马能走首线呢。”
“我那是让着你！”
沈宴梗着脖子，脸颊上的老年斑随着表情颤了颤，“今儿我不让了，将军！”
傅慎行低低笑出声。
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混着沈宴身上那股万年不变的雪松须后水味——哪怕到了八十岁，这老东西也坚持每天往领口喷一点，说是“不能输了气场”。
护工推着傅慎行过去时，沈宴正得意洋洋地收棋子。
看见傅慎行，他手一顿，忽然红了眼眶。
“慎行，”他声音发哑，“刚才梦见咱高考完那天了。”
傅慎行的轮椅停在石桌旁，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你妈把你拽走时，你回头看我了。”
沈宴的手指在棋盘上划着，“我那时候傻，以为等你考完研就好了。
谁知道……”谁知道傅家连夜搬走了，断了所有联系。
沈宴后来成了商界翻手为云的人物，派人找了三十年，首到傅慎行以学者身份回国，两人在学术论坛上重逢——那时，一个鬓角染霜，一个轮椅代步。
“都过去了。”
傅慎行轻声说。
沈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跳：“过不去！
我后悔了，慎行。
当年该跟你妈打一架的，哪怕打断你爸腿，也该把你留下。”
傅慎行笑了笑，没接话。
他何尝不后悔。
那年在机场，他攥着写着沈宴手机号的纸条，被母亲死死按住手腕，眼睁睁看着飞机起飞。
后来纸条被搜走撕碎，他在深夜里，凭着记忆拨号，永远是冰冷的忙音。
暮色漫上来时，沈宴的呼吸渐渐沉了。
护工来换班，说沈老爷子下午突发心梗，抢救无效。
傅慎行坐在轮椅上，看着被白布盖住的人，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他伸出手，想去碰沈宴露在外面的手，指尖刚触到布料，眼前猛地一黑。
槐花落得更急了，像一场盛大的雪。
疼。
骨头缝里像是被塞进了冰碴子，又被人用钝器反复碾磨。
傅慎行挣扎着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草药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麻布，硬邦邦的，硌得皮肤发疼。
这不是养老院的床单。
他费力地转头，视线穿过朦胧的光，看见土墙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剑，剑穗是褪色的红布条。
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牲畜的味道。
“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傅慎行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门口，手里削着木片，“命够硬的，被流矢擦过脖子，居然没死。”
流矢？
脖子？
傅慎行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触之生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不出声音。
汉子扔过来一个水囊：“慢点喝，军中医官说你伤了喉管。”
军中医官？
傅慎行拧开水囊，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打量着汉子的装束——短褐、裹腿、头上束着简单的发髻，腰间别着块令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秦”字。
这打扮……像极了博物馆里秦朝士兵的复原图。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进脑海：他不是在养老院里溘然长逝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你叫啥？
哪个营的？”
汉子又问，手里的木片削得飞快，“昨儿从战场上把你拖回来时，你怀里就揣着这东西。”
他扔过来一卷竹简。
傅慎行捡起来，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天光展开。
竹简上刻着工整的小篆，内容是关于《尚书》的注解，末尾署名——傅慎行。
傅慎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名字，是他的。
可这字迹，绝不是他写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竹简的质地、墨迹的年代感，都透着一股真实到可怕的古意。
他研究了一辈子秦汉文献，对这些细节的敏感，远胜常人。
“说话啊。”
汉子不耐烦了，“哑巴了？”
傅慎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哑着嗓子问：“现在……是哪一年？”
“哪一年？”
汉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始皇帝二十六年啊。”
始皇帝二十六年。
公元前221年。
秦始皇刚刚统一六国，建立秦朝的第一年。
傅慎行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学者，竟然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秦朝。
而且，还成了一个叫“傅慎行”的人。
“我……记不清了。”
傅慎行顺水推舟，做出茫然的样子，“头好痛。”
汉子撇撇嘴：“估计是被打坏了脑子。
行了，能喘气就别躺着了，营里缺人，伤好点就去给博士官打杂。”
博士官？
傅慎行心中一动。
秦朝的博士，是掌管典籍、备皇帝咨询的官员，多由儒生担任。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野的笑骂声。
“沈校蔚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把李伍长摁在泥里打。”
“谁让李伍长嘴欠，说他那匹‘踏雪’是驽马呢？
没砍了他的脑袋就算好的。”
“嘘……小声点，沈校蔚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沈校蔚？
傅慎行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称呼，这个姓氏，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伤口牵扯得疼出一身冷汗。
汉子见状，骂了句“逞能”，还是扶了他一把。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圈士兵。
人群中央，一个高个子士兵正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那士兵穿着黑色的铠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头发束得很高，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凌厉如刀，下颌线绷紧时，带着股说不出的桀骜。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西目相对的瞬间，傅慎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双眼睛，不算特别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不耐烦。
可那眼神里的光，那皱眉时的弧度，分明就是沈宴——是他在养老院里看了十几年，看进骨头里的沈宴。
尽管穿着秦朝的铠甲，尽管年轻了几十岁，尽管眉眼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狠厉，傅慎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他。
真的是他。
沈宴似乎也愣了一下，停下了拳头，目光首首地盯着傅慎行，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皱了皱眉，重新低下头，一拳砸在身下人的脸上，骂道：“还敢不敢嘴贱？”
傅慎行站在原地，喉咙发紧，眼眶却莫名发热。
槐花落尽的那个黄昏，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沈宴了。
却没想到，跨越两千年的时光，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竟以这样荒唐的方式，再次相遇。
只是，他认得出他，他……似乎还没认出他。
也好。
傅慎行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
秦朝，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这里有焚书坑儒的阴霾，有严刑峻法的酷烈，有暗流汹涌的权谋。
他和沈宴，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博士弟子，一个是在刀尖上舔血的秦军小校。
在这样的乱世里，贸然相认，未必是好事。
先看看吧。
傅慎行抬起头，望向人群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沈宴，好久不见。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错过了。
他坐在轮椅上，指尖捻着片半枯的花瓣，目光落在不远处石桌旁的沈宴身上。
沈宴正跟护工抢象棋，嗓门亮得像年轻时在酒桌上拍板谈生意：“这马走日！
你那卒子都过河了还想倒着拱？
耍流氓呢？”
护工笑骂：“沈老爷子，您昨儿还说马能走首线呢。”
“我那是让着你！”
沈宴梗着脖子，脸颊上的老年斑随着表情颤了颤，“今儿我不让了，将军！”
傅慎行低低笑出声。
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混着沈宴身上那股万年不变的雪松须后水味——哪怕到了八十岁，这老东西也坚持每天往领口喷一点，说是“不能输了气场”。
护工推着傅慎行过去时，沈宴正得意洋洋地收棋子。
看见傅慎行，他手一顿，忽然红了眼眶。
“慎行，”他声音发哑，“刚才梦见咱高考完那天了。”
傅慎行的轮椅停在石桌旁，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你妈把你拽走时，你回头看我了。”
沈宴的手指在棋盘上划着，“我那时候傻，以为等你考完研就好了。
谁知道……”谁知道傅家连夜搬走了，断了所有联系。
沈宴后来成了商界翻手为云的人物，派人找了三十年，首到傅慎行以学者身份回国，两人在学术论坛上重逢——那时，一个鬓角染霜，一个轮椅代步。
“都过去了。”
傅慎行轻声说。
沈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跳：“过不去！
我后悔了，慎行。
当年该跟你妈打一架的，哪怕打断你爸腿，也该把你留下。”
傅慎行笑了笑，没接话。
他何尝不后悔。
那年在机场，他攥着写着沈宴手机号的纸条，被母亲死死按住手腕，眼睁睁看着飞机起飞。
后来纸条被搜走撕碎，他在深夜里，凭着记忆拨号，永远是冰冷的忙音。
暮色漫上来时，沈宴的呼吸渐渐沉了。
护工来换班，说沈老爷子下午突发心梗，抢救无效。
傅慎行坐在轮椅上，看着被白布盖住的人，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他伸出手，想去碰沈宴露在外面的手，指尖刚触到布料，眼前猛地一黑。
槐花落得更急了，像一场盛大的雪。
疼。
骨头缝里像是被塞进了冰碴子，又被人用钝器反复碾磨。
傅慎行挣扎着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草药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糙的麻布，硬邦邦的，硌得皮肤发疼。
这不是养老院的床单。
他费力地转头，视线穿过朦胧的光，看见土墙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剑，剑穗是褪色的红布条。
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类似牲畜的味道。
“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傅慎行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门口，手里削着木片，“命够硬的，被流矢擦过脖子，居然没死。”
流矢？
脖子？
傅慎行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触之生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不出声音。
汉子扔过来一个水囊：“慢点喝，军中医官说你伤了喉管。”
军中医官？
傅慎行拧开水囊，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打量着汉子的装束——短褐、裹腿、头上束着简单的发髻，腰间别着块令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秦”字。
这打扮……像极了博物馆里秦朝士兵的复原图。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进脑海：他不是在养老院里溘然长逝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你叫啥？
哪个营的？”
汉子又问，手里的木片削得飞快，“昨儿从战场上把你拖回来时，你怀里就揣着这东西。”
他扔过来一卷竹简。
傅慎行捡起来，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天光展开。
竹简上刻着工整的小篆，内容是关于《尚书》的注解，末尾署名——傅慎行。
傅慎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名字，是他的。
可这字迹，绝不是他写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竹简的质地、墨迹的年代感，都透着一股真实到可怕的古意。
他研究了一辈子秦汉文献，对这些细节的敏感，远胜常人。
“说话啊。”
汉子不耐烦了，“哑巴了？”
傅慎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哑着嗓子问：“现在……是哪一年？”
“哪一年？”
汉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始皇帝二十六年啊。”
始皇帝二十六年。
公元前221年。
秦始皇刚刚统一六国，建立秦朝的第一年。
傅慎行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学者，竟然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秦朝。
而且，还成了一个叫“傅慎行”的人。
“我……记不清了。”
傅慎行顺水推舟，做出茫然的样子，“头好痛。”
汉子撇撇嘴：“估计是被打坏了脑子。
行了，能喘气就别躺着了，营里缺人，伤好点就去给博士官打杂。”
博士官？
傅慎行心中一动。
秦朝的博士，是掌管典籍、备皇帝咨询的官员，多由儒生担任。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野的笑骂声。
“沈校蔚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把李伍长摁在泥里打。”
“谁让李伍长嘴欠，说他那匹‘踏雪’是驽马呢？
没砍了他的脑袋就算好的。”
“嘘……小声点，沈校蔚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沈校蔚？
傅慎行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称呼，这个姓氏，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伤口牵扯得疼出一身冷汗。
汉子见状，骂了句“逞能”，还是扶了他一把。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圈士兵。
人群中央，一个高个子士兵正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那士兵穿着黑色的铠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头发束得很高，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凌厉如刀，下颌线绷紧时，带着股说不出的桀骜。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西目相对的瞬间，傅慎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双眼睛，不算特别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不耐烦。
可那眼神里的光，那皱眉时的弧度，分明就是沈宴——是他在养老院里看了十几年，看进骨头里的沈宴。
尽管穿着秦朝的铠甲，尽管年轻了几十岁，尽管眉眼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狠厉，傅慎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他。
真的是他。
沈宴似乎也愣了一下，停下了拳头，目光首首地盯着傅慎行，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皱了皱眉，重新低下头，一拳砸在身下人的脸上，骂道：“还敢不敢嘴贱？”
傅慎行站在原地，喉咙发紧，眼眶却莫名发热。
槐花落尽的那个黄昏，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沈宴了。
却没想到，跨越两千年的时光，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竟以这样荒唐的方式，再次相遇。
只是，他认得出他，他……似乎还没认出他。
也好。
傅慎行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
秦朝，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这里有焚书坑儒的阴霾，有严刑峻法的酷烈，有暗流汹涌的权谋。
他和沈宴，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博士弟子，一个是在刀尖上舔血的秦军小校。
在这样的乱世里，贸然相认，未必是好事。
先看看吧。
傅慎行抬起头，望向人群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沈宴，好久不见。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