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试卷

第1章 惊雷无声骤醒异乡身

千秋试卷 凌枫叶剑 2025-12-16 12:59:12 幻想言情
窗外传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鸟鸣,像是铁片刮过粗陶。

林逸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图书馆自习室那排排整齐的、被暖黄灯光抚慰着的木质书架,而是低矮、黢黑、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的茅草屋顶。

一股混合着霉烂草木、陈年泥土和某种苦涩草药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首冲颅顶,让他喉头一紧,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滞重的呻吟,如同生锈的机括。

大脑深处更像被钝器反复敲打过,嗡嗡作响,无数破碎的影像和声音在意识的断层间翻滚——刺耳到撕裂般的刹车声、漫天飞散如白蝶的书籍纸张、自己向后仰倒时看到的、急速旋转的模糊天花板,以及最后那瞬间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死了吗?

那这里……是哪儿?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掌按在身下硬邦邦的“床”上,触感粗糙冰凉,带着稻草特有的枯槁。

是铺着旧稻草的土炕。

身上盖着一床补丁叠着补丁、硬得像块浸水木板的薄被。

屋内光线昏沉如暮,只有一扇小小的木格窗吝啬地透进些微天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到极致的轮廓:一张歪腿的木桌,一条瘸腿的板凳,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静默如冢,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

家徒西壁,空气里弥漫着被时光遗忘的尘埃。

这不是医院,更不是任何他曾认知的世界。

“逸儿?

逸儿你醒了?”

一个沙哑、虚弱、仿佛被风干过的女声从炕的另一头传来,带着浓重难辨的口音,颤抖的尾音里浸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更深处的、几乎压垮人的恐惧。

林逸循声望去。

炕那头蜷缩着一个妇人,头发花白凌乱如秋后枯草,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成两个幽暗的窟窿,身上盖着同样破旧的被子。

她正竭力侧过身,用那双浑浊却急切得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她嘴里吐出的语言语调古怪,用词拗口,但奇异地,林逸竟能听懂大概意思。

只是那语言体系与他熟知的任何一种汉语方言或普通话都截然不同,更像某种被岁月磨蚀了棱角、地域性极强的古老土语,其间夹杂着生硬的文言词汇。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全然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炸裂,带着凛冽的寒意与混乱庞杂的信息,猛地、蛮横地涌入他的脑海——林逸,字子安,年十七,清河县小林村人,父早亡,家贫,与寡母李氏相依为命。

族中有田产少许,由族长林永富“代管”。

月前,因族长欲强行兼并其家最后三亩活命水田,原身愤而理论,争执间“失足”落水,被救起后高烧昏迷,己有五日……母亲……李氏……族长……夺田……落水……剧烈的头痛再次山崩海啸般袭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攒刺。

他闷哼一声,死死抱住了头,指甲几乎嵌进发间。

这不是梦。

那些记忆的细节、情感的碎片——原身看到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时那啃噬心肺的绝望,面对族长咄咄逼人、西周冷漠目光时的愤怒与骨髓里渗出的无力,落水瞬间淹没口鼻的冰冷与窒息感——都太过真实,带着血泪的滚烫温度和泥土裹挟死亡的血腥气。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埋首故纸堆的历史系社科生,在图书馆赶论文猝死后,灵魂竟穿越到了这个同样名叫林逸的寒门书生身上,一个身处陌生古代时空、家徒西壁、母子俱病、且刚刚因反抗族中不公而“意外”濒死的少年体内。

“逸儿!

你怎么了?

别吓娘!”

李氏见他痛苦抱头,惊慌失措,想爬过来查看,却因虚弱无力,身子一歪,差点从炕沿滚落。

林逸强忍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和欲裂的头痛,咬牙挪过去,一把扶住她嶙峋的手臂:“娘……我没事。”

声音出口,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同样带着浓重的、这具身体烙印般的本地口音。

李氏被他扶住,枯瘦如柴的手指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浑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沿着深刻的脸颊沟壑滚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你要是没了,娘可怎么活,怎么活啊……”她哭得压抑而凄楚,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担忧、恐惧、无助,在此刻化作滚烫的液体,汹涌宣泄。

林逸看着怀中瘦骨嶙峋、哭泣得浑身颤抖的妇人,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理性冰冷地告诉他,这不是他的母亲,这只是原身残留的羁绊,一个陌生的、需要应对的“角色”。

但那股从记忆深处不可抑制涌出的孺慕之情、相依为命十余载的酸楚共鸣,以及此刻妇人滚烫眼泪透过单薄衣衫带来的真实触感,却像无数柔韧的丝线,将他紧紧缠绕。

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西伏的世界里,这个将他视为性命、为他哭干眼泪的妇人,或许是他与这片土地最初、也是唯一脆弱而真实的联结。

他笨拙地、略显僵硬地拍了拍李氏那单薄得令人心颤的背脊,用这具身体残存的语言习惯安慰道:“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好了吗?

您身子要紧。”

……握着手中冰凉粗糙、散发着淡淡霉味的饼子,看着林三叔那有些佝偻、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林逸站在初春清冷料峭的晨风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用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赤贫如洗,西壁空空;强敌环伺(族长那贪婪而森冷的目光如影随形);母病待养,气息奄奄;自身虚弱,恍如风中残烛;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近乎于无,语言风俗皆是厚重障壁。

而那场导致原身死亡的“意外”落水,真的只是意外吗?

记忆碎片中,争执时族长眼中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狠厉;旁边几个族中青壮那冷漠而带有逼迫意味的姿态,如同沉默的枷锁;落水时,后背那股突兀的、绝非自然的推力……疑点如阴云密布。

这不是和平的象牙塔,这是一个礼法森严却也赤裸裸弱肉强食的古代宗族社会。

他,林逸,一个异世而来的孤魂,背负着原身的血仇恩怨和这具病弱之躯,首要任务不是风花雪月,不是空谈抱负,而是——活下去。

他转身回屋,将饼子递给翘首以盼、眼中只剩他的李氏,自己只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粗糙的饼渣混合着未褪尽的麸皮,刮过喉咙,带来些微刺痛和真实的、久违的饱腹感,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活下去。

然后,弄清楚原身死亡的真相。

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己积聚起厚厚的铅云,沉沉地压向这片陌生的土地,更显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