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1994年12月22日,冬至。小说《在90年代追妻》“粽子”的作品之一,陈兰赵卫东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1994年12月22日,冬至。红光机械厂的大食堂像一口锈迹斑斑的铝锅扣在厂区中央,北风卷着碎雪粒砸在糊着报纸的玻璃窗上,发出砂纸打磨铁皮的声响。食堂里飘着劣质散装白酒的辛辣、白菜饺子的酸馊,还有煤炉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气,三种气味搅在一起,像极了这个冬天的味道——凛冽里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二十张八仙桌沿墙摆成方形,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最深的一道裂到木纹深处,露出灰白的木茬,那是去年青工们为...
红光机械厂的大食堂像一口锈迹斑斑的铝锅扣在厂区中央,北风卷着碎雪粒砸在糊着报纸的玻璃窗上,发出砂纸打磨铁皮的声响。
食堂里飘着劣质散装白酒的辛辣、白菜饺子的酸馊,还有煤炉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气,三种气味搅在一起,像极了这个冬天的味道——凛冽里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
二十张八仙桌沿墙摆成方形,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最深的一道裂到木纹深处,露出灰白的木茬,那是去年青工们为抢最后一份红烧肉用啤酒瓶砸出来的。
14:15 技术科东窗下东窗下的暖气片旁,技术科的王磊和孙志明正缩着脖子抽烟。
王磊把半截"大生产"烟蒂摁在暖气片的缝隙里,火星子滋滋作响,在结霜的玻璃上熏出一小片白雾。
"听说焊工班要裁掉一半人。
"他突然说,声音压得比烟头还低,眼睛瞟着食堂门口。
孙志明的手抖了一下,刚卷好的喇叭烟掉在地上,烟丝撒在磨得发亮的解放鞋面上。
"真的假的?
"他慌忙捡起烟卷,唾沫星子溅在王磊的蓝布工装袖口,"上周劳资科的人还说咱们技术科最安全。
"王磊冷笑一声,从棉袄内袋掏出张揉皱的烟盒纸,用红铅笔头在"大生产"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安全?
"他用铅笔尖戳着烟盒,"李科长昨天去厂长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出来时脸比这烟盒还白。
听说焊工班要留的人己经内定了,全是厂长的老乡。
"孙志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陈师傅呢?
他可是厂里最好的焊工。
"王磊甩开他的手,铅笔尖在烟盒上划出深深的沟痕:"他?
"他朝赵卫东和陈兰的方向努努嘴,"他女婿现在是技术科红人,还能少了他的好处?
"孙志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兰父亲佝偻的背影上。
三天前陈师傅还在帮他焊补自行车架,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焊花在镜片上烫出星星点点的焦痕。
"可陈师傅的手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被食堂的喧嚣吞没。
王磊把烟盒纸塞进裤兜,拍了拍孙志明的肩膀:"手艺顶个屁用?
现在讲究的是关系。
"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赵卫东把陈师傅的图纸拿去报功了,要是评上先进,他就能调到上海的合资厂。
"14:20 西墙角餐桌西墙角的餐桌旁,陈兰正和女工友李秀低头说着什么。
李秀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白菜饺子,绿色的菜汤溅在她新买的尼龙袜子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我妈说要给我陪嫁蝴蝶牌缝纫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供销社说要工业券,咱们厂半年没发了。
"陈兰摸了摸口袋里的鸳鸯枕套,金线绣的鸳鸯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我这个枕套绣了三个月,"她轻声说,"本来想做嫁妆的。
"李秀突然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掐进她的肉里:"兰兰,你听说了吗?
优化组合名单……"陈兰的目光越过李秀的肩膀,落在北墙的黑板报上。
那里围了一群人,脑袋凑在一起,像啄食的鸡。
"别瞎说。
"她抽出被攥疼的手,假装整理李秀的围巾,"厂里不会裁人的。
"李秀突然哭出声来,眼泪滴在饺子汤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我男人在铸造车间,他们说铸造车间要全撤!
"陈兰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父亲说过铸造车间的烟囱己经半个月没冒烟了。
"不会的,"她重复道,声音却越来越小,"赵卫东说技术科最安全。
"李秀突然不哭了,盯着陈兰的口袋:"那是什么?
"陈兰慌忙捂住口袋,鸳鸯枕套的一角露了出来。
"没什么。
"她把枕套往里塞了塞,金线绣的鸳鸯尾巴扫过掌心,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李秀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兰兰,你说实话,赵卫东是不是要调走了?
"陈兰的脸唰地白了,她想起昨天在赵卫东书里发现的上海地图,用红铅笔圈住的地方离复旦大学不远。
14:25 北墙黑板报前北墙的黑板报前,几个焊工正围着陈建国的图纸复印件低声议论。
刘建国用粗糙的手指拂过图纸上的焊接参数,"电流180A,电压24V"的字样被红铅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此处需用J422焊条,焊后保温2小时"。
"这参数不对啊。
"张铁军突然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么厚的钢板,电流至少要200A。
"刘建国把图纸凑到灯泡下,泛黄的纸页上沾着点点油渍,那是陈建国的手印——他总是习惯用沾满机油的手指翻图纸。
"这红铅笔字是谁写的?
"一个年轻焊工突然问,手指指着"优化工艺"西个字。
刘建国的脸沉了下来,他认出那是赵卫东的笔迹。
三个月前陈建国住院时,赵卫东替他整理图纸,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陈师傅绝不会这么改参数。
"他把图纸叠成方块,塞进工装口袋,"这是要出事故的。
"张铁军突然抓住他的胳膊:"老刘,咱们去找厂长!
"刘建国甩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找他?
"他冷笑一声,"赵卫东现在是他面前的红人,咱们去了也是白去。
"一个老焊工突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想当年陈师傅的焊活,"他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那焊缝漂亮得像姑娘的辫子。
"刘建国的目光落在黑板报上"争当改革先锋"的标语上,红漆正顺着墙皮往下淌,在"锋"字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泪痕。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把图纸往张铁军手里一塞,"收好了,别让赵卫东看见。
"14:30 食堂广播食堂的广播突然响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目光投向悬挂在房梁上的喇叭。
"现在播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节目。
"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从喇叭里传来,盖过了食堂的喧嚣,"今天上午,国务院召开国有企业改革工作会议,强调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转换经营机制,提高经济效益……"赵卫东突然站了起来,搪瓷缸里的白酒洒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车间还有事。
"他含糊地说了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就往外冲。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会议指出,要优化国有资产配置,实行减员增效,下岗分流……"陈兰的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像只被煮熟的虾米。
陈兰拍着他的背,闻到他咳出的痰里带着铁锈味。
广播里的男声突然提高了音量:"要鼓励职工自谋职业,转变就业观念……"食堂里突然爆发出哄笑声,一群青工正围着工会主席起哄,让他兑现"年终福利发彩电"的承诺。
工会主席涨红着脸往嘴里灌白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褪色的劳模奖状上。
14:35 后勤组争执后勤组老张正和采购员赵强在南门口争执。
老张把一筐白菜摔在地上,枯黄的菜叶散落一地,露出里面腐烂的菜心。
"每颗菜至少有三分之一烂心!
"他的声音像炸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让职工怎么吃?
"赵强往后退了一步,崭新的皮夹克蹭到墙上的"争当改革先锋"标语,红漆沾在袖口上,像抹了道血痕。
"这己经是最好的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发票,"现在菜价涨得厉害,能买到就不错了。
"老张突然抓住他的衣领,白菜叶子粘在赵强雪白的衬衫上,像块丑陋的补丁。
"最好的?
"他把一颗烂白菜举到赵强眼前,"这就是你拿回扣买的好白菜?
"赵强的脸唰地白了,慌忙推开老张:"你胡说什么!
"老张冷笑一声,从筐底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娃娃菜。
"这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甩在赵强脸上,"给厂长送的礼吧?
"赵强突然扑上来,拳头打在老张的脸上,鲜血立刻从老张的鼻孔流出来,滴在腐烂的白菜叶上,红得刺眼。
食堂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喊"打架了",有人在旁边起哄。
老张抹了把鼻血,抓起旁边的铁锹就要往上冲,被几个青工死死按住。
"妈的,这日子!
"他嘶吼着,铁锹柄在地上砸出深深的坑,"比这烂白菜还不是玩意儿!
"赵强趁机溜走,皮夹克的后摆扬起,露出里面别着的"先进工作者"徽章,在昏暗中闪着贼光。
老张突然瘫坐在地上,抓起一颗烂白菜,大口大口地啃着,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像在哭。
14:45 回到陈兰视角陈兰把绣了三个月的鸳鸯枕套往赵卫东工装口袋里塞时,指尖触到他胸前冰凉的金属徽章。
"技术科骨干"五个字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贼光,和他新换的的确良衬衫领口一样刺眼。
她注意到赵卫东今天特意把头发梳得锃亮,发胶味道盖过了平时身上的机油味,这让她想起上个月生日那天,他也是这样香喷喷地出门,回来时却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
"别乱动。
"陈兰的声音被食堂喧嚣吞没了一半。
她把枕套往里塞得更深,金线绣的鸳鸯尾巴扫过他腰侧,赵卫东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
食堂北墙的黑板报上,"争当改革先锋"六个红漆大字正往下淌黑水——昨夜水管冻裂,冰水顺着墙皮的裂缝蜿蜒而下,在"锋"字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泪痕,恰好和枕套上鸳鸯的金线交织成荒诞的图案。
"让让让!
"后勤科老张扛着铁锹从旁边挤过,铁锹刃上的冰碴子混着煤渣甩了陈兰一裤腿。
他要去铲墙角那堆脏雪——昨夜水管爆裂后,水在地上结成黑黢黢的冰壳,被千人踩万人踏,成了摊混着烟头和白菜叶的烂泥。
老张经过铝锅时,故意用铁锹柄敲了敲锅底,绿霉斑在浑浊的白菜汤里翻了个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兰兰!
"赵卫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陈兰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神却瞟向食堂门口的挂钟——时针刚过两点半。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传达室的老李正抱着一摞报纸往办公室走,帆布挎包里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边角印着模糊的"复旦大学"字样。
三年前赵卫东去上海出差,回来时也是这样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印着外滩夜景的明信片,收信人却是他自己。
当时他解释说是旅馆免费送的,可陈兰在他枕头下发现过另一张——收件地址是复旦大学物理系,收信人叫林薇。
"车间还有事。
"赵卫东松开手,袖口滑下来,露出那块偷换了表带的西铁城手表。
陈兰盯着表盘,秒针正不紧不慢地爬向三点。
三年来每个周六下午三点,赵卫东总有"急事"要办:有时是"技术攻关",有时是"加班开会",有次甚至说"厕所堵了要通"。
首到上个月,她在他书里发现那张寄往上海的贺卡,收信人地址正是复旦大学物理系。
"慌什么?
"陈兰突然笑了,伸手去掏他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红纸片,"先进工作者奖状发下来了?
"赵卫东像被火烧似的按住口袋,金属徽章硌得她掌心生疼。
他不知道她早就看见厂办王主任把申报表塞进厂长抽屉,更不知道她父亲陈建国昨晚在车间加班时,亲眼看见赵卫东从保险柜里偷拿图纸——那是她父亲熬了三个通宵画的轴承焊接工艺改进图,边角还沾着焊锡烫出的焦痕。
食堂东南角突然爆发出哄笑声。
一群青工正围着工会主席起哄,让他兑现"年终福利发彩电"的承诺。
工会主席涨红着脸往嘴里灌白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褪色的劳模奖状上,把"1985"年的"5"晕成了墨团。
陈兰想起父亲的劳模奖章,被他用红绸子包着藏在工具箱最底层,说要等她结婚时当压箱底的宝贝。
可现在那枚奖章怕早就蒙上灰了吧——自从赵卫东当上技术科副科长,父亲的焊枪就很少再亮过弧光。
"陈师傅!
"赵卫东突然提高嗓门,朝着门口挥手。
陈兰看见父亲佝偻着背站在雪地里,蓝布工装领口结着层白霜,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三天前赵卫东就是这样喊住父亲,说要"技术革新立项",把图纸借走时笑得像朵向日葵。
可刚才陈兰去技术科送热水,分明看见那份图纸正躺在厂长办公桌抽屉里,旁边压着赵卫东的"先进工作者"申报表。
父亲走进来时,积雪从他胶鞋上簌簌掉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脚印。
他布满焊疤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陈兰知道那是半包皱巴巴的"大生产"香烟——父亲戒烟三个月了,说要省钱给她买蝴蝶牌缝纫机。
可现在他却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三个茶叶蛋。
"兰兰,趁热吃。
"父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陈兰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微微发甜——父亲记得她从小就爱吃这样的。
茶叶蛋的温度顺着喉咙往下滑,在胃里烫出个小小的洞,冷风从洞口灌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见父亲的目光扫过赵卫东胸前的徽章,那只常年握焊枪的手突然痉挛似的蜷缩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挂钟敲响三点时,赵卫东猛地站起来,搪瓷缸里的白酒洒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车间还有事。
"他含糊地说了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就往外冲,差点撞翻端着白菜汤的老张。
陈兰看见他跑过传达室时放慢了脚步,老李正从邮袋里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右上角的红色印章在雪光反射下格外醒目——正是复旦大学的校徽图案。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像只被煮熟的虾米。
陈兰拍着他的背,闻到他咳出的痰里带着铁锈味。
她想起上周父亲半夜咳醒时说的话:"兰兰,那图纸……关系到咱们车间十几号人的饭碗。
"当时她还劝父亲别多想,赵卫东是厂长公子,还能差了咱们这碗饭?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得可笑。
食堂里的喧闹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青工们的酒意醒了大半,都盯着门口那张新贴的通知——"关于优化组合第一批名单公示"。
陈兰看见好几个女人捂着脸跑出去,其中一个撞翻了老张的煤炉,通红的炭火滚在地上,像一颗颗正在熄灭的心脏。
父亲的咳嗽声突然停了,陈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赵卫东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军大衣后摆扬起的弧度,像极了鸳鸯枕套上那只想要飞却被线拴住的鸟。
老张用铁锹戳着那盆变质的白菜汤,绿霉在铝锅里打着旋。
"妈的,这日子。
"他嘟囔着把铁锹插进冰碴里,"比这锅汤还不是玩意儿。
"陈兰摸了摸赵卫东空荡荡的口袋,枕套还在,只是鸳鸯的眼睛不知何时被什么东西洇黑了,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她突然想起刚才赵卫东跑过时,从他口袋里掉出半截红色纸片,不是她以为的奖状,而是张去上海的硬座火车票,发车时间是明天早上六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白茫茫的混沌里。
陈兰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冬至这天阴阳交替,亡人会回家看看。
她不知道那些即将被"优化组合"掉的工人,明年这个时候,还能不能回家喝上一碗热饺子汤。
食堂的灯泡突然闪烁了几下,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像只张开翅膀的怪物,正缓缓笼罩住这个冰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