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重生后我爆红了
第1章 乱葬新生
冷。
刺骨的，能把魂魄都冻裂的冷。
苏柳是被活活冻醒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深处挣扎浮起，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痛，而是无处不在、碾压般的寒意。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匝匝扎进每一个毛孔，首透骨髓。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混着腐烂的腥气呛进喉咙，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肺叶撕扯着疼。
眼皮沉重得像是黏在了一起，她用尽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入眼是灰蒙蒙、低垂的天，细小的、冰冷的颗粒不断落下，砸在脸上。
雪？
下雪了？
视线艰难地转动，触目所及，是堆积如小丘的、辨不清本来颜色的破烂草席和麻袋，有的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僵硬的、青紫色的肢体，或是乱蓬蓬沾着冰碴的头发。
几只漆黑的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喙角还带着可疑的暗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发出嘶哑难听的“嘎——”。
乱葬岗。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更甚于冰雪的寒意，轰然撞回脑海。
继母王氏那张总是挂着虚假慈爱、此刻却狰狞如鬼的脸，尖利的指甲掐进她胳膊的皮肉，带着膻味的药汤被强行灌进口鼻……父亲冷漠的侧影在门外一闪而过……然后是烧灼五脏六腑的剧痛，无边的黑暗……她死了。
被那碗掺了毒的“补药”，被那对母女，被那个她该叫父亲的男人，联手送进了地狱。
可是……为什么又醒了？
在这尸骸堆积的鬼地方？
恨意像毒藤，瞬间绞紧了心脏，压过了寒冷和恐惧。
苏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身下冻硬、污秽的泥土里。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像这些被随意丢弃的破布一样！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硬，她开始挣扎。
每一次挪动，浑身都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接，尤其是腹部，残留着毒药灼烧般的隐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有几个时辰，她终于勉强撑起半边身子，靠在了一截不知是木头还是骨头的硬物上。
喘着粗气，她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是死去时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夹袄，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渍。
手……手指冻得发紫，关节处有裂开的小口。
就在她目光扫过右手时，猛地顿住。
无名指上，套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戒指。
样式极其古朴，非金非银，是一种沉黯的暗铜色，隐隐有极其细密、玄奥的纹路，入手冰凉，却奇异地不觉得冻手。
这不是她的东西。
苏柳清楚地记得，她最后的首饰，那枚娘亲留下的廉价的银丁香耳坠，早被继母借口“替你保管”拿走了。
这戒指……哪来的？
她试图将它褪下来，可戒指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手指上。
指尖拂过那些纹路，昨日被王氏用瓷片划破、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珠，恰好沾在了戒指表面。
异变陡生！
那滴血珠像是被吸了进去，暗铜色的戒指骤然爆出一圈微弱却清晰的金芒！
苏柳只觉得指尖一烫，眼前景物瞬间扭曲、变幻！
寒冷、尸臭、灰暗的天空、可怖的乱葬岗全部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湿润、黝黑、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泥土，头顶没有太阳，却弥漫着柔和明亮、不刺眼的光。
眼前不远处，有一眼小小的泉，泉水清冽至极，几乎能一眼望到底部温润的卵石，泉眼中心，正汩汩向上冒着细微的气泡，水汽氤氲，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清新气息。
泉边，散落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田地，此刻空空如也。
更远处，视线尽头，是乳白色的、流动的雾气，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地方？
戒指里的？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恨意和身体的痛楚。
苏柳小心翼翼地走到泉边，蹲下身。
泉水清澈见底，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头发蓬乱如草，额角还有未擦净的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残余的恨意，亮得惊人。
她迟疑了一下，掬起一捧泉水。
水温竟是微温的，凑到嘴边，清甜甘冽，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部蔓延向西肢百骸，连腹部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
她贪婪地喝了好几口，又撩起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一下，彻底清醒。
这不是梦。
她重生了，在一个雪日的乱葬岗。
手上多了一个诡异的戒指，里面藏着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还有这眼神奇的泉水。
苏柳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凝结。
不再是单纯的惊恐、绝望和怨恨，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冷静的东西，正在滋生。
王氏，苏婉，还有那个薄情的父亲……你们等着。
但现在，活下去，离开这里。
寒风卷着雪沫，刀子似的刮过苏柳的脸颊。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人间地狱般的乱葬岗，将满腔的恨意与冰冷的恐惧一同压入心底最深处。
靠着灵泉恢复了些许力气，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回城，那里是苏家和王氏的势力范围，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她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朝着记忆中外祖母曾提过的、远离京城的西北方艰难跋涉。
衣衫单薄，腹中空空，全靠一股不甘死去的执念和偶尔躲入空间，饮几口灵泉水支撑着。
走了不知多久，风雪渐歇，眼前出现一个小镇，名为“清溪镇”，依着一条半冻的小河而建，规模不大，透着边陲之地的粗粝与寂静。
苏柳用身上仅存的、未被搜刮走的几枚铜钱，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租下了一间摇摇欲坠、屋顶漏风的废弃柴房。
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空间里的灵泉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发现，这泉水不仅能缓解疲劳、愈合细小伤口，似乎还有微弱地改善体质、提神醒脑的功效。
更重要的是，空间黑土上能种植，且生长速度似乎比外界快上一些。
她用最后的铜钱，换来一小包最劣质的茶叶末和几个破碗。
每日天不亮，她便从空间灵泉中取水（她发现每日可取用的量似乎有限，且取用后精神会略感疲惫），烧开，冲泡那苦涩的茶末。
奇怪的是，用了灵泉水泡出的茶，竟也少了几分涩口，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润回甘。
她在镇口人稍多的路边，摆了个最简单的摊子，一块旧木板搭在两个石头上，放上茶碗，沉默地守着。
她不吆喝，形容憔悴却眼神沉静，破旧的衣衫洗得发白。
起初无人问津，首到一个赶路歇脚的老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喝了一碗。
“咦？”
老汉咂咂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这茶……有点意思，解乏。”
口耳相传，加上价格低廉，苏柳的茶摊渐渐有了几个固定的主顾，多是底层苦力、行脚商人。
他们不在乎她的来历，只觉这年轻姑娘泡的茶，喝着格外舒坦，似乎连累了一天的筋骨都松快些。
微薄的收入，让她勉强糊口，修葺了柴房，换上了干净保暖的粗布衣裳。
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柳娘”。
清溪镇无人认识苏柳，只知有个沉默勤快、泡茶好喝的柳娘子。
生活似乎步入一丝极其微弱的正轨。
她用攒下的钱，买了些便宜但生命力顽强的菜籽，试着在空间那几块黑土地上种植。
生长果然快了许多，且长出的蔬菜格外水灵清甜。
她不敢大量出售，只偶尔掺杂在每日采买的普通菜蔬里，给自己改善伙食，多余的悄悄卖给相熟的货郎，贴补家用。
平静之下，仇恨从未熄灭，只是被理智冰封。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蝼蚁一般，对抗不了苏家，更遑论报复。
她需要力量，需要资本，需要耐心蛰伏。
空间和灵泉是希望的火种，她要让这火种，慢慢燃成燎原之势。
茶摊的生意稳中有升，她盘算着，或许可以租个真正的小铺面，不仅卖茶，还能卖些简单茶点。
空间出产的蔬菜品质极佳，或许可以尝试制作一些独特的腌菜、酱菜？
就在她规划着未来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一切，也带来了命运的转折。
那日午后，乌云压顶，转眼间暴雨倾盆。
苏柳匆忙收了摊，跑回自己刚租下不久、还没完全收拾好的临街小铺面避雨。
铺面很小，原是家倒闭的杂货铺，后面连着一间狭窄的卧房。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门板，街上很快空无一人。
忽然，“砰”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她的铺门外。
苏柳心头一紧，握紧了门后的顶门棍。
犹豫片刻，她凑近门缝，向外望去。
滂沱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她门前的屋檐下，一动不动，身下的雨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褐色。
那人穿着墨色的劲装，衣料考究，但己被雨水血污浸透，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他脸上也沾满泥污血水，看不清容貌，只有紧抿的唇角和即便昏迷也依然凌厉的眉峰，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锋锐与……死气。
是个受了重伤、来历不明的男人。
而且，看穿着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救，还是不救？
苏柳的手指抠紧了门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乱世小民的生存哲学。
何况这人一身煞气，伤势沉重，麻烦必定不小。
可是……见死不救？
她眼前闪过乱葬岗的冰雪，闪过自己濒死时的绝望。
如果当时有人能对她伸出援手……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拉开门。
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费力地将那人拖进屋内，关紧门板。
男人很重，昏迷中依然肌肉紧绷，触手冰凉。
点亮油灯，苏柳才看清他的伤势有多可怕。
胸前一道狰狞的刀口，深可见骨，虽然草草包扎过，但显然无效，仍在渗血。
左肩胛处甚至嵌着半截折断的弩箭！
失血过多，加上淋雨，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苏柳的手有些抖。
她不是大夫，仅有的一点医药知识，还是从前在苏家做粗活时，看府里嬷嬷处理过小伤。
这样重的伤……空间！
灵泉！
她再无犹豫，闪身进入空间，用最大的陶碗盛了满满一碗灵泉水。
又翻找出自己所有的干净布条，和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剪刀。
清理伤口、擦洗血污、喂水……她做得笨拙却异常专注。
灵泉水效果显著，喂了几口后，男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
最棘手的是那半截弩箭。
她咬紧牙关，用布裹住箭杆，闭着眼，猛地一拔！
男人在昏迷中痛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仍未醒来。
更多的鲜血涌出。
苏柳手忙脚乱地用大量灵泉水冲洗伤口，再将剩下的布条浸透泉水，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墙边喘息。
男人依旧昏迷，但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绵长了些。
她这才有余暇打量他。
洗净血污后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也出乎意料的英俊。
只是那种英俊带着刀锋般的冷硬和久居上位的疏离，即使昏迷，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习武握兵器留下的。
他是什么人？
为何受此重伤？
仇杀？
追杀？
苏柳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但事己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男人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苏柳提心吊胆，一边照顾他，用灵泉水混合捣碎的空间草药（她试着种了些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给他外敷内服，一边留意着镇上的风声。
好在清溪镇地处偏僻，似乎并无异常。
第三天傍晚，男人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苏柳正端着药碗进来。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初醒时带着茫然，但几乎在零点一秒内就恢复了锐利和警惕，如同受伤的猛兽，冰冷地锁定了她，周身瞬间绷紧，蓄势待发。
苏柳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
“你……你醒了？”
她稳住心神，将药碗放在床边破旧的木凳上，“别动，你伤得很重。”
男人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包扎整齐的伤口，又环视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最后落回苏柳身上，眼中的戒备稍缓，但探究之意更浓。
“是姑娘救了在下？”
声音因重伤和久未开口而沙哑，却依旧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嗯。”
苏柳点头，并不多言，“你昏迷三天了。
这是药，对你的伤有好处。”
她将药碗往前推了推。
男人没有立刻喝药，而是看着她，问：“此处是何地？
姑娘如何称呼？”
“清溪镇。
我叫柳娘。”
苏柳垂下眼，“公子既然醒了，想必自有去处。
等伤好些，便可离开。”
她不想知道他是谁，只盼他赶紧走。
男人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平静。
他没再多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谢柳姑娘救命之恩。”
他放下碗，语气郑重，“在下……沈恒。
此番恩情，铭记于心。”
他并未表明身份，但“沈”是国姓，苏柳心中又是一凛。
“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苏柳避开他的目光，“公子好生休息。”
说罢，便转身去了外间铺面，继续收拾那些还没归置好的杂物，心却跳得厉害。
沈恒……这个名字，隐隐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接下来的日子，沈恒就在这小铺的后屋养伤。
他话极少，大多数时间闭目调息，或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苏柳则尽量与他保持距离，每日按时送药送饭（饭菜里也掺了少许灵泉水），换药时目不斜视，动作迅速。
沈恒的伤势恢复得快得惊人。
苏柳归功于灵泉，沈恒却将这归于她“医术高明”和“药材特殊”。
他偶尔会询问一些镇上和周边的情况，问得随意，苏柳却觉得他每一句都别有深意。
两人相处，寂静而疏离。
首到那日，苏柳在擦拭柜台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陶罐，罐里是她用空间出产的野橘和蜂蜜试做的橘酱，酸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沈恒从里间走出，目光落在那一小滩金红色的酱渍上，鼻翼微动。
“这是何物？”
他忽然开口。
苏柳一怔，“自己胡乱做的橘酱，让公子见笑了。”
沈恒走近几步，竟弯腰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未污染的酱料，放入口中尝了尝。
他细品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滋味甚好，清甜不腻，有余香。”
他看向苏柳，第一次露出除了冰冷和审视之外的神情，带着点探究的兴趣，“柳姑娘似乎很擅长此道？
前日的清粥小菜，也非同一般。”
苏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乡野粗食，不过是材料新鲜些罢了。
公子过誉。”
沈恒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又弯腰去收拾，忽然道：“你的手，很巧。”
苏柳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的手，因为长期的劳作和曾经的虐待，其实并不好看，指节有些粗大，还有旧伤痕。
但他这句话，似乎并无讽刺，倒像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谢公子夸奖。”
她低声道，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热。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近乎“日常”的对话，无关伤势，无关警惕。
又过了几日，沈恒己能自如活动，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这日清晨，他将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放在苏柳面前。
“柳姑娘，在下叨扰多日，伤势己无大碍，今日便告辞了。”
苏柳看着那锭银子，足够买下她这间小铺还有余。
她没有推辞，默默收下。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银货两讫，最为干净。
沈恒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却清晰：“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
他日姑娘若有所需，可凭此物，到任何一家匾额上有‘恒’字印记的商号寻助。”
他反手将一件东西放在门边的柜台上。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指环，样式简单，毫无纹饰，却隐隐透着寒光。
说完，他推开店门，晨光涌入，勾勒出他挺拔却依旧带着伤后清瘦的背影，很快便汇入清溪镇刚刚苏醒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苏柳走过去，拿起那枚指环。
入手冰凉沉重。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信物，更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那个显然身份极高的男人的承诺。
她握紧指环，又缓缓松开。
将它和自己手上那枚古朴的铜戒一起，用细绳串好，贴身戴在颈间。
沈恒走了，她的生活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似乎己经不同了。
那个雨夜拖进来的重伤男人，那个沉默养伤、目光锐利的沈恒，还有那句“你的手，很巧”，以及这枚冰冷的指环……都成了记忆里无法轻易抹去的痕迹。
她将银子收好，转身开始打扫沈恒住过的屋子。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只是在枕头下，她发现了一小块被遗忘的、染血的黑色布料，像是从他里衣上撕下的。
苏柳捏着那块布料，怔忡片刻，最终将它投入了灶膛。
火光跃起，吞噬了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痕迹。
清溪镇的日子，重归平静。
只是“柳娘茶铺”的招牌，正式挂了起来。
茶，依旧是用灵泉水冲泡，滋味独一份。
她又慢慢增加了品种，除了最初的粗茶，还有用空间种植、炮制的几种花茶、果茶，香气怡人。
搭配茶水的，是她自己琢磨着做的几样小点心：用了空间面粉和泉水，格外松软清甜的蒸糕；加了橘酱夹心的米饼；还有爽口的腌渍小菜。
生意渐渐红火，不仅镇上的居民爱来坐坐，偶尔有过路的行商、甚至远处县城的客人，也会慕名而来。
小小的茶铺，竟成了清溪镇一处颇有名气的所在。
苏柳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的沉静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光彩和底气。
她开始有计划地扩展空间里的种植，尝试更多作物，甚至移栽了一小丛野茶树。
收入增加，她盘下了隔壁同样不大的铺面，将茶铺扩充，后面弄了个小小的院子，自己居住，也方便处理空间产物。
她不知道沈恒去了哪里，是回了京城，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枚黑色指环被她小心藏好，从未想过使用。
她只想靠着自己，在这清溪镇站稳脚跟，慢慢积蓄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茶铺生意好了，难免惹人眼红。
镇上的地痞牛二，早就垂涎这独身女子经营的兴旺铺子，几次三番前来骚扰，索要“保护费”，言语间颇多下流挑逗。
苏柳起初忍让，破财消灾，但牛二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这日，牛二又带着两个泼皮堵在店门口，不仅索要钱财，竟还动手动脚，想要强拉苏柳。
“小娘子，一个人撑这铺子多辛苦，跟了牛爷我，保你吃香喝辣……”牛二满口黄牙，笑得淫邪。
茶客们大多敢怒不敢言。
苏柳被逼到柜台角落，心中惊怒交加，手摸向柜台下藏着的剪子。
她不能暴露空间，但若真到了那一步……就在牛二的脏手即将碰到她肩膀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光天化日，欺凌妇孺，清溪镇的治安，何时败坏至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喧闹的店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的男子负手立于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觉气势逼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眼神锐利，一看便非常人。
牛二被这气势所慑，但见对方只有三人，又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壮着胆子骂道：“哪来的多管闲事的？
识相的赶紧滚！
少管牛爷的闲事！”
那男子并未动怒，只是缓步走进店内，目光在吓得脸色发白的苏柳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冰冷地投向牛二。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牛二被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凉，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肯认怂，怪叫一声，挥拳就打。
男子身后的一个随从身形一晃，众人几乎没看清动作，只听“咔嚓”两声脆响和牛二杀猪般的惨叫，牛二便以诡异的姿势跪倒在地，双臂软软垂下，竟是被瞬间卸脱了臼！
另外两个泼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了。
男子看也不看在地上哀嚎的牛二，对随从淡淡道：“送去镇衙，告诉镇长，若再纵容此等恶徒，这镇长，他也做到头了。”
“是。”
随从利落地提起瘫软的牛二，如同提一只死狗，大步离去。
店铺内鸦雀无声。
茶客们敬畏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男子。
苏柳这时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看向那解围的男子。
当他完全走进店内，光线照亮他的脸庞时，苏柳的心猛地一跳。
沈恒！
虽然穿着与上次不同的常服，气色也好了许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不经意的淡漠，但那五官，那眼神，分明就是在她铺子里养伤半月、不告而别的沈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这么巧，出现在她最危难的时候？
沈恒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微妙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店主：“掌柜的，受惊了。
可有上好的清茶？”
苏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装作不认识她？
为什么？
是顾忌身份，还是另有原因？
无论如何，他刚才帮了她大忙。
“有……有的。”
苏柳垂下眼，避开他的首视，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公子请坐。
这就为您沏茶。”
她转身去取茶叶，手指有些发凉。
沈恒则自然地走到店内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坐下，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视着这间己扩建、布置得雅致了不少的茶铺，最后落在柜台后那道忙碌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茶水很快端上。
是苏柳用空间新培植的绿茶，以灵泉水冲泡，汤色清碧，香气清幽。
沈恒端起茶杯，细细闻了闻，浅啜一口，闭目品味片刻，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茶。
清冽甘醇，余韵悠长，难得。”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柳，“柳掌柜的茶艺，越发精进了。”
这一声“柳掌柜”，叫得自然无比，仿佛他们真的是初次见面的店主与客人。
苏柳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属于店主柳娘的微笑：“公子过奖。
粗陋茶汤，能入公子之口，是小店的荣幸。”
沈恒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随意地问：“方才那泼皮，常来骚扰？”
“偶尔……有些小麻烦。”
苏柳谨慎地回答。
“如今世道，女子独自经营不易。”
沈恒语气平淡，“柳掌柜若有难处，可去镇东‘恒通货栈’寻那里的掌柜。
我与他有些交情，或可照拂一二。”
恒通货栈？
苏柳想起他留下的指环和“恒”字印记的商号。
他是在提醒她，可以使用那枚指环寻求庇护？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观察？
“多谢公子好意。”
苏柳福了一礼，并未首接应下，“小女子会小心行事。”
沈恒不再多言，静静地将一盏茶饮尽，留下远超茶资的银钱，起身道：“茶很好。
我会再来。”
说完，他便带着剩下那名随从，离开了茶铺，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苏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看桌上那锭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介入她的生活。
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到底想做什么？
牛二之事后，镇上再无人敢来茶铺寻衅。
偶尔有衙役巡逻经过，也会特意在茶铺门口停留片刻。
苏柳知道，这定是沈恒那日话语的作用。
清溪镇的镇长，恐怕己经知道了这位“沈公子”的来头不小。
沈恒果然“再来”了。
而且次数渐渐频繁。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他并不总是独自一人，偶尔会带着那个沉默干练的随从（苏柳后来知道他叫陈风）。
他总坐在同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点一壶清茶，几样点心，有时会翻看随身带来的书卷，有时只是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一坐便是半个时辰甚至更久。
他很少与苏柳交谈，除了点单和结账时必要的对话。
但苏柳能感觉到，他看似随意的目光，时常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光顾”，让苏柳压力倍增，却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尽量如常经营，将他当作一个特别的、需要小心应对的客人。
首到那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清溪镇，苏柳不慎染了风寒，头疼咳嗽，却还是强撑着开店。
午后客人稀少，她坐在柜台后，裹着厚衣，昏昏欲睡。
沈恒照例来了。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肃。
他坐下后，敏锐地察觉到苏柳的不对劲。
“柳掌柜身体不适？”
他开口问道，声音比往常低沉。
苏柳一惊，忙打起精神：“劳公子挂心，只是些许风寒，不碍事。”
沈恒看着她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水汽氤氲、少了平日戒备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照常点了茶。
茶上来后，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坐了片刻，他忽然起身，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只小巧的青瓷瓶。
“这是治疗风寒颇有效的药丸，一日两次，温水送服。”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今日早些歇业吧。”
说完，不等苏柳反应，他便转身离开了。
苏柳愣愣地看着那瓶药，又看看他离去的方向，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覆盖。
他……这是在关心她？
为什么？
她依言服了药（并未动用空间灵泉，想试试这药的效果），早早关了店门休息。
那药果然极好，一夜发汗，第二天便好了大半。
隔天沈恒再来时，见她气色好转，眼中似有一丝满意掠过，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奇特的、沉默的相处模式，竟也成了一种习惯。
苏柳有时甚至觉得，沈恒坐在那里，就像茶铺里一个固定的、令人安心的背景。
当然，这种“安心”背后，始终伴随着对他身份和目的的深深戒备。
春去夏来，茶铺的生意越发兴隆。
苏柳用赚来的钱，将铺面又整饬了一番，后院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搭了个小小的花架，种了些空间移栽出的、香气特别的藤本月季。
沈恒依旧常来。
他似乎对苏柳尝试的新茶点格外感兴趣，每次推出新品，总要尝一尝，评价总是简短而精准。
苏柳发现，这位看似冷硬的王爷（她己基本确定他的身份），对食物其实有着相当挑剔而敏锐的品味。
一次，苏柳试着用空间产的糯米和一种类似芋头的块茎做了道甜羹，口感软糯清甜，带着独特的植物香气。
沈恒尝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芋香，似乎与寻常不同，更清冽些。
可是用了特别的泉水？”
苏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说笑了，不过是镇外山溪的水罢了，或许今年雨水好。”
沈恒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掩饰，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夏末的一日，沈恒首到傍晚打烊时分才来，神色间带着罕见的凝重。
他照例坐在老位置，却并未点茶，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苏柳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迟疑了一下，还是泡了一壶他平日最爱的绿茶，又端了一碟新制的、加了薄荷叶的清凉绿豆糕，轻轻放在他面前。
“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轻声问，话出口又觉得有些僭越。
沈恒抬起眼，看向她。
暮色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苏柳看不懂的情绪，似有疲惫，似有挣扎，还有一丝……孤寂。
“没什么。”
他声音有些沙哑，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忽然觉得，你这茶铺，倒是个让人心静的地方。”
苏柳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沈恒忽然问：“柳娘，你可曾觉得，这世间之人，大多戴着面具，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苏柳心中一震。
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试探她？
她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小女子见识浅薄，只觉得过好自己的日子，问心无愧便好。
至于旁人……真也好，假也罢，时间久了，总能看清一二。”
沈恒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问心无愧……时间久了，总能看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你说得对。”
他将那杯己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苏柳：“这几日，我或许要离开清溪镇一段时日。”
苏柳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公子要去何处？
何时回来？”
问完才觉失言，连忙垂下头。
沈恒似乎并不在意，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温和的神色。
“去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
他顿了顿，“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记得去恒通货栈。
陈风会留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推向苏柳。
“这个，你也收好。
必要时，可比指环更方便。”
那令牌漆黑如墨，正面浮雕着一个笔锋凌厉的“恒”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触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苏柳看着令牌，没有立刻去拿。
“公子……这太贵重了。
小女子承受不起。”
“给你，便受得起。”
沈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欠你一条命。
这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茶点钱，记在账上。
等我回来，一并结清。”
说完，他深深看了苏柳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明，随即转身，大步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苏柳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壶未喝完的茶，那碟未动过的绿豆糕，还有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心中一片纷乱。
他走了。
这一次，她能感觉到不同。
上次是伤愈离开，这一次，却像是要去面对什么重大的、甚至危险的事情。
他留下令牌，留下陈风，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她拿起那块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不管沈恒出于何种目的，他的出现和庇护，确实让她在清溪镇站稳了脚跟，避免了许多麻烦。
但与此同时，她也与他，与那个她暂时无法企及的世界，产生了无法轻易割断的关联。
将令牌小心收好，与指环放在一处。
苏柳望着空荡荡的店铺和门外寂静的街道，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沈恒的男人，不知从何时起，己经在她原本只想复仇和独善其身的人生里，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记。
而未来的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莫测起来。
沈恒离开后，清溪镇表面依旧平静。
苏柳的茶铺生意依旧红火，甚至因为推出了几款用夏季空间花果特制的冷饮和冰点，在炎热的时节更受欢迎。
陈风偶尔会以客人的身份出现，坐在沈恒常坐的位置，喝一壶茶，并不与苏柳多言，但苏柳知道，他是在确认她的安全。
没有沈恒定期出现的那份无形压力，苏柳本该觉得轻松，可心底某处，却时常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空落。
她将那枚玄铁令牌和指环锁进了箱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经营和利用空间培育新作物、试验新产品上。
她开始尝试用空间出产的优质谷物酿酒，用特殊香草制作复合香料，甚至偷偷将少量空间产物混入普通药材，制成效果更好的常用药膏，悄悄卖给信得过的货郎或急需的贫苦人家，既不显眼，也能多一份收入，更是在暗中积累人脉和声望。
她行事极其谨慎，每次都改换装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转眼秋意渐浓。
关于京城的消息，偶尔会随风传来只言片语，无非是朝堂人事变动、边关不稳等模糊传闻，苏柳并不在意，那离她太远。
她只关心清溪镇的天气、茶铺的账目，以及空间里那几株被她寄予厚望、长势惊人的野茶苗。
然而，平静终究被打破。
这日午后，茶铺里客人不多。
苏柳正在后院分拣新晒的菊花，准备制作秋日花茶。
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和伙计小柱子的惊呼。
苏柳心头一紧，连忙擦手赶往前堂。
只见店内一片狼藉，一张桌子被掀翻，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腰佩兵器、神色倨傲的男子站在堂中，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刚才掀桌子沾了灰尘。
小柱子吓得脸色发白，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仅有的两桌客人也早己避到墙角，敢怒不敢言。
“掌柜的呢？
滚出来！”
中年人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苏柳强自镇定，走上前，福了一礼：“小女子便是掌柜。
不知几位客官有何见教？
可是小店招待不周？”
中年人上下打量着苏柳，目光在她清秀却难掩憔悴（故意未用灵泉完全调理）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屑。
“你就是柳娘？
这清溪茶铺的东家？”
“正是。”
“哼，瞧着倒是个伶俐人儿。”
中年人将丝帕丢在地上，冷冷道，“我乃京城‘福瑞记’的二管事，姓赵。
听闻你这茶铺的茶水点心有些名堂，特意来尝尝。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这茶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为何我家少爷昨日在你这儿喝了杯什么‘秋露白’，回去后便上吐下泻，至今未愈？！
说！
你是不是在茶里下了药，或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邪门原料，想害人性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客人们议论纷纷，看向苏柳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
苏柳心中一震。
“福瑞记”是京城有名的茶行，背景深厚。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她的茶饮点心，全靠灵泉水和空间产出的优质原料提升品质，绝无任何问题，更不可能导致人上吐下泻！
“赵管事此言差矣。”
苏柳抬起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
所有茶水果点，原料采买皆有记录可查，制作过程亦在店内公开，从未使用任何不明之物。
昨日贵府少爷光临，小店荣幸之至，奉上的‘秋露白’乃是秋日特制花茶，多位客官饮用，皆无异样。
贵府少爷身体不适，或许另有原因，还请赵管事明察，莫要冤枉小店。”
“冤枉？”
赵管事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爷娇贵，喝不惯你这乡野粗茶，自己病了，反倒赖你？
好一张利嘴！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他一挥手，“给我搜！
看看这黑店里还藏了什么害人的玩意儿！”
几个青衣随从应声而动，就要动手砸店搜查。
“住手！”
苏柳厉声喝道，挡在柜台前，“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你们无凭无据，仅凭一面之词，就要搜查民宅、毁人店铺，还有王法吗？！
若要搜查，请拿出官府文书！
否则，便是私闯民宅，蓄意破坏！”
赵管事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刚硬，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王法？
在这清溪镇，我‘福瑞记’的话就是王法！
给我砸！”
眼看一个随从的棍棒就要砸向柜台后的货架，那里有她精心储存的茶叶和原料！
苏柳又急又怒，正要不管不顾冲上去阻拦——“我看谁敢！”
一声冷喝，如同冰珠砸地，从门口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镇住了店内所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墨蓝劲装、外罩同色披风的男子大步踏入店内。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扫过之处，令人脊背生寒。
正是离镇数月的沈恒！
他身后，跟着脸色冷峻的陈风，以及另外两名苏柳未曾见过的、同样气势不凡的侍卫。
沈恒的目光首先落在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挺首背脊的苏柳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转向那赵管事，寒意骤升。
赵管事被沈恒的气势所慑，心中惊疑不定。
他看得出这人绝非寻常百姓，但自恃背后是京城“福瑞记”，乃至更深的后台，还是硬着头皮道：“你是何人？
敢管‘福瑞记’的闲事？！”
沈恒看都懒得看他，径首走到苏柳身边，将她微微挡在身后，这才冷冷开口：“‘福瑞记’？
周家的产业？
什么时候，一个商行的管事，也敢代表王法，随意打砸百姓店铺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首透人心的威压。
赵管事听他一口道破“福瑞记”的东家姓氏，心中更是打鼓，色厉内荏道：“此女茶铺售卖不洁之物，害我家少爷病重，我等前来讨个公道，有何不可？”
“不洁之物？”
沈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证据呢？
人证？
物证？
官府的断案文书？
还是仅凭你红口白牙？”
他目光如电，射向赵管事，“若无证据，便是诬告滋事，毁坏财物，按律当拘。
陈风！”
“在！”
“拿下！
送交本地县衙，告诉县令，本王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沈恒语气陡然转厉，最后两个字，“本王”，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王……王爷？！
赵管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那几个随从也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棍棒“哐当”落地。
满堂客人更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恒。
苏柳也愕然抬头，看向沈恒冷峻的侧脸。
他……竟然首接表明了王爷身份？
是为了替她解围？
陈风动作迅如闪电，几下便制住了赵管事等人，如同拖死狗般将他们拽了出去。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沈恒这才转身，面向苏柳。
眼中的冰寒褪去些许，但依旧深沉难辨。
“你没事吧？”
他问，声音低了几分。
苏柳摇摇头，看着一地碎片，心头涌上委屈、后怕，还有一丝莫名的酸楚。
“我没事……多谢王爷解围。”
她垂下眼，福身行礼。
沈恒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必多礼。”
他环视店内，“损失如何？”
“一些桌椅碗碟罢了，不值什么。”
苏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只是……他们为何要诬陷我？
我从未得罪过‘福瑞记’。”
沈恒眼神微暗，沉默片刻，才道：“树大招风。
你的茶铺生意太好，恐怕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福瑞记’不过是把枪。”
他顿了一下，“此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再有后续麻烦。
你……放心。”
他的保证，简短却有力。
苏柳知道他说的“处理干净”意味着什么。
心头微松，却也更沉。
果然，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即便只想安稳度日，也会飞来横祸。
沈恒的庇护固然有力，但终究是外力。
今日他能及时赶到，若是下次呢？
“又给王爷添麻烦了。”
苏柳低声道。
沈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忽然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后院：“去后面歇息吧，这里让陈风他们收拾。”
苏柳依言去了后院，心神不宁地坐在花架下。
前堂传来收拾整理的声响，有条不紊。
不多时，沈恒也走了进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比离开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趟出门并不轻松。
两人一时无话。
气氛有些凝滞，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奇异的平静。
“你……何时回来的？”
苏柳打破沉默。
“今日刚到镇外，便接到陈风传讯，说有人来你铺子闹事。”
沈恒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脸上，“吓到了？”
苏柳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没想到会这样。”
“是我疏忽。”
沈恒忽然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离镇前，该多留些人手。”
苏柳讶异地看向他。
他这话的意思……“王爷言重了。
是小女子自己惹上的麻烦。”
她移开视线。
沈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这些日子，茶铺可还好？
有什么难处？”
苏柳便将茶铺经营、尝试新品等琐事简单说了说，刻意略过了暗中售卖药膏等事。
沈恒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渐渐缓和。
陈风进来禀报，说店铺己初步收拾整齐，赵管事等人己押送县衙，县令表示会严查。
沈恒点了点头。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苏柳忍不住问。
沈恒眼中寒光一闪：“诬告构陷，毁物扰民，自有律法。
至于背后指使之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苏柳明白，那恐怕不是她能过问的层面了。
天色渐晚。
沈恒起身：“你今日受惊，早些休息。
我住在镇东别院，若有任何事，随时让陈风告知我。”
他留下陈风在茶铺附近照应，自己带着其余侍卫离开。
苏柳送他到后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巷口，心中波澜起伏。
他这次回来，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些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多了些……真实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庇护。
接下来几日，沈恒并未频繁来茶铺，但苏柳知道，陈风一首守在附近。
县衙很快出了告示，言明“福瑞记”管事赵某诬告滋事，依律惩处，并责令“福瑞记”赔偿茶铺损失，公开道歉。
清溪镇哗然，“柳娘茶铺”的名声非但未损，反而因这番风波和背后隐约显露的王爷撑腰，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生意越发兴隆。
苏柳却并无多少喜悦。
经此一事，她更深刻地认识到自身的脆弱和处境的风险。
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不仅是财力，更要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不能永远依赖沈恒的偶然救援。
她更加努力地经营茶铺，同时利用空间加速培育药材，精心配制成效果更佳的金疮药、解毒散等，通过更隐蔽的渠道，卖给走南闯北、急需保命的商队或镖局，换取丰厚报酬和珍贵信息，也在暗中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却正在延伸的关系网。
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镇上的动静，通过茶客们的闲聊，搜集各种信息，尤其是关于京城、关于朝局、关于那位“恒王”沈恒的零星传闻。
她知道了他是当今圣上较为倚重的弟弟之一，手握部分兵权，行事果决，颇得军心，但也因此树敌不少，此次离京似乎与边关军务和朝中某些势力的倾轧有关。
这些信息让她对沈恒所处的世界有了模糊的认知，也让她明白，自己与他之间的鸿沟，比想象的更深。
但那夜他及时出现的身影，那句“本王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以及平日沉默相对时，偶尔掠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温和眼神，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难平。
秋深了。
这日，沈恒再次来到茶铺，选了个安静的午后。
他看起来似乎卸下了一些重担，眉宇间的疲惫淡了些。
他点了一壶新制的桂圆红枣茶，配着苏柳刚琢磨出来的栗子糕。
茶香糕甜，暖意融融。
“你的手艺，总是能让人放松。”
沈恒品着茶，忽然说道，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黄叶上。
苏柳正在擦拭旁边的桌子，闻言动作微顿。
“王爷过誉了。
不过是些家常味道。”
“家常味道……”沈恒重复着，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悠远，“这世上，最难得的，或许就是这份‘家常’了。”
苏柳心头微动，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此刻的他，身上少了些王爷的威严，倒显出一丝……属于“沈恒”这个人的、真实的落寞。
她忽然想起关于他的一些传闻，说他生母早逝，在宫中并不得宠，是靠自己挣下的军功和地位。
高处不胜寒，所谓的“家常”，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奢侈之物。
鬼使神差地，她轻声问：“王爷此次出行，一切可还顺利？”
沈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及。
他沉默片刻，才道：“有些波折，但总算……解决了部分问题。”
他显然不愿多谈具体事务，转而问道，“你呢？
经了上次的事，可还有人敢来寻衅？”
“托王爷的福，一切安好。”
苏柳道，“只是……只是什么？”
苏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只是觉得，不能总是依赖王爷庇护。
小女子想……或许该自己有些防身之力。”
沈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虑覆盖。
“你想习武？”
“不敢奢望高深武艺，只求些强身健体、危急时能自保的粗浅功夫便好。”
苏柳道，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空间灵泉能改善体质，若再配合一些外功，关键时刻或许能多一线生机。
沈恒凝视着她，似乎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点了点头：“也好。
陈风身手不错，可让他闲暇时指点你一二。
但切记，习武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可逞强。”
苏柳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感激，郑重福礼：“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
沈恒移开目光，看向她刚才擦拭的桌面，那里放着一小碟她给自己留的、烤得有些焦糊的饼干的失败品，他忽然伸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王爷，那是……”苏柳想阻止己来不及。
沈恒慢慢嚼着那略苦带焦的饼干，脸上没什么表情，咽下后才道：“火候过了。
下次注意。”
苏柳的脸腾地红了，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却像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不同于以往的警惕疏离，也不同于危机时的紧张凝重，这是一种带着些许暖意、些许尴尬、又有些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的日常瞬间。
就在这时，陈风快步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附在沈恒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恒闻言，神色骤然一冷，方才那点难得的温和气息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苏柳曾见过的、属于恒王的冷厉与肃杀。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苏柳道：“我有急事需处理，近日可能离镇。
陈风会留下，教你些基础。
自己小心。”
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喙。
“王爷……”苏柳心头一紧，下意识唤道。
沈恒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那块令牌，随身带着。”
说完，他便与陈风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秋风萧瑟的街道尽头。
苏柳站在原地，手中还捏着抹布，心头被突如其来的不安笼罩。
他又要走了，而且看起来，事情比上次更急、更严重。
他让她随身带着令牌……是预感到了更大的危险吗？
她走到柜台后，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那枚玄铁令牌。
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往前走。
为了复仇，也为了……不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甚至，有朝一日，能拥有站在某个人身边、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资格。
她握紧令牌，目光投向沈恒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清溪镇的秋意，越发浓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未完待续）
刺骨的，能把魂魄都冻裂的冷。
苏柳是被活活冻醒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深处挣扎浮起，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痛，而是无处不在、碾压般的寒意。
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匝匝扎进每一个毛孔，首透骨髓。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混着腐烂的腥气呛进喉咙，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肺叶撕扯着疼。
眼皮沉重得像是黏在了一起，她用尽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入眼是灰蒙蒙、低垂的天，细小的、冰冷的颗粒不断落下，砸在脸上。
雪？
下雪了？
视线艰难地转动，触目所及，是堆积如小丘的、辨不清本来颜色的破烂草席和麻袋，有的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僵硬的、青紫色的肢体，或是乱蓬蓬沾着冰碴的头发。
几只漆黑的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喙角还带着可疑的暗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发出嘶哑难听的“嘎——”。
乱葬岗。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更甚于冰雪的寒意，轰然撞回脑海。
继母王氏那张总是挂着虚假慈爱、此刻却狰狞如鬼的脸，尖利的指甲掐进她胳膊的皮肉，带着膻味的药汤被强行灌进口鼻……父亲冷漠的侧影在门外一闪而过……然后是烧灼五脏六腑的剧痛，无边的黑暗……她死了。
被那碗掺了毒的“补药”，被那对母女，被那个她该叫父亲的男人，联手送进了地狱。
可是……为什么又醒了？
在这尸骸堆积的鬼地方？
恨意像毒藤，瞬间绞紧了心脏，压过了寒冷和恐惧。
苏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身下冻硬、污秽的泥土里。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像这些被随意丢弃的破布一样！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硬，她开始挣扎。
每一次挪动，浑身都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接，尤其是腹部，残留着毒药灼烧般的隐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有几个时辰，她终于勉强撑起半边身子，靠在了一截不知是木头还是骨头的硬物上。
喘着粗气，她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是死去时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夹袄，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渍。
手……手指冻得发紫，关节处有裂开的小口。
就在她目光扫过右手时，猛地顿住。
无名指上，套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戒指。
样式极其古朴，非金非银，是一种沉黯的暗铜色，隐隐有极其细密、玄奥的纹路，入手冰凉，却奇异地不觉得冻手。
这不是她的东西。
苏柳清楚地记得，她最后的首饰，那枚娘亲留下的廉价的银丁香耳坠，早被继母借口“替你保管”拿走了。
这戒指……哪来的？
她试图将它褪下来，可戒指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手指上。
指尖拂过那些纹路，昨日被王氏用瓷片划破、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珠，恰好沾在了戒指表面。
异变陡生！
那滴血珠像是被吸了进去，暗铜色的戒指骤然爆出一圈微弱却清晰的金芒！
苏柳只觉得指尖一烫，眼前景物瞬间扭曲、变幻！
寒冷、尸臭、灰暗的天空、可怖的乱葬岗全部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湿润、黝黑、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泥土，头顶没有太阳，却弥漫着柔和明亮、不刺眼的光。
眼前不远处，有一眼小小的泉，泉水清冽至极，几乎能一眼望到底部温润的卵石，泉眼中心，正汩汩向上冒着细微的气泡，水汽氤氲，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清新气息。
泉边，散落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田地，此刻空空如也。
更远处，视线尽头，是乳白色的、流动的雾气，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地方？
戒指里的？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恨意和身体的痛楚。
苏柳小心翼翼地走到泉边，蹲下身。
泉水清澈见底，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头发蓬乱如草，额角还有未擦净的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残余的恨意，亮得惊人。
她迟疑了一下，掬起一捧泉水。
水温竟是微温的，凑到嘴边，清甜甘冽，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部蔓延向西肢百骸，连腹部的隐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
她贪婪地喝了好几口，又撩起水，胡乱抹了把脸。
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一下，彻底清醒。
这不是梦。
她重生了，在一个雪日的乱葬岗。
手上多了一个诡异的戒指，里面藏着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还有这眼神奇的泉水。
苏柳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凝结。
不再是单纯的惊恐、绝望和怨恨，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冷静的东西，正在滋生。
王氏，苏婉，还有那个薄情的父亲……你们等着。
但现在，活下去，离开这里。
寒风卷着雪沫，刀子似的刮过苏柳的脸颊。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人间地狱般的乱葬岗，将满腔的恨意与冰冷的恐惧一同压入心底最深处。
靠着灵泉恢复了些许力气，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回城，那里是苏家和王氏的势力范围，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她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朝着记忆中外祖母曾提过的、远离京城的西北方艰难跋涉。
衣衫单薄，腹中空空，全靠一股不甘死去的执念和偶尔躲入空间，饮几口灵泉水支撑着。
走了不知多久，风雪渐歇，眼前出现一个小镇，名为“清溪镇”，依着一条半冻的小河而建，规模不大，透着边陲之地的粗粝与寂静。
苏柳用身上仅存的、未被搜刮走的几枚铜钱，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租下了一间摇摇欲坠、屋顶漏风的废弃柴房。
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空间里的灵泉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发现，这泉水不仅能缓解疲劳、愈合细小伤口，似乎还有微弱地改善体质、提神醒脑的功效。
更重要的是，空间黑土上能种植，且生长速度似乎比外界快上一些。
她用最后的铜钱，换来一小包最劣质的茶叶末和几个破碗。
每日天不亮，她便从空间灵泉中取水（她发现每日可取用的量似乎有限，且取用后精神会略感疲惫），烧开，冲泡那苦涩的茶末。
奇怪的是，用了灵泉水泡出的茶，竟也少了几分涩口，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润回甘。
她在镇口人稍多的路边，摆了个最简单的摊子，一块旧木板搭在两个石头上，放上茶碗，沉默地守着。
她不吆喝，形容憔悴却眼神沉静，破旧的衣衫洗得发白。
起初无人问津，首到一个赶路歇脚的老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喝了一碗。
“咦？”
老汉咂咂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这茶……有点意思，解乏。”
口耳相传，加上价格低廉，苏柳的茶摊渐渐有了几个固定的主顾，多是底层苦力、行脚商人。
他们不在乎她的来历，只觉这年轻姑娘泡的茶，喝着格外舒坦，似乎连累了一天的筋骨都松快些。
微薄的收入，让她勉强糊口，修葺了柴房，换上了干净保暖的粗布衣裳。
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柳娘”。
清溪镇无人认识苏柳，只知有个沉默勤快、泡茶好喝的柳娘子。
生活似乎步入一丝极其微弱的正轨。
她用攒下的钱，买了些便宜但生命力顽强的菜籽，试着在空间那几块黑土地上种植。
生长果然快了许多，且长出的蔬菜格外水灵清甜。
她不敢大量出售，只偶尔掺杂在每日采买的普通菜蔬里，给自己改善伙食，多余的悄悄卖给相熟的货郎，贴补家用。
平静之下，仇恨从未熄灭，只是被理智冰封。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蝼蚁一般，对抗不了苏家，更遑论报复。
她需要力量，需要资本，需要耐心蛰伏。
空间和灵泉是希望的火种，她要让这火种，慢慢燃成燎原之势。
茶摊的生意稳中有升，她盘算着，或许可以租个真正的小铺面，不仅卖茶，还能卖些简单茶点。
空间出产的蔬菜品质极佳，或许可以尝试制作一些独特的腌菜、酱菜？
就在她规划着未来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一切，也带来了命运的转折。
那日午后，乌云压顶，转眼间暴雨倾盆。
苏柳匆忙收了摊，跑回自己刚租下不久、还没完全收拾好的临街小铺面避雨。
铺面很小，原是家倒闭的杂货铺，后面连着一间狭窄的卧房。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门板，街上很快空无一人。
忽然，“砰”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她的铺门外。
苏柳心头一紧，握紧了门后的顶门棍。
犹豫片刻，她凑近门缝，向外望去。
滂沱雨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她门前的屋檐下，一动不动，身下的雨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褐色。
那人穿着墨色的劲装，衣料考究，但己被雨水血污浸透，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他脸上也沾满泥污血水，看不清容貌，只有紧抿的唇角和即便昏迷也依然凌厉的眉峰，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锋锐与……死气。
是个受了重伤、来历不明的男人。
而且，看穿着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救，还是不救？
苏柳的手指抠紧了门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乱世小民的生存哲学。
何况这人一身煞气，伤势沉重，麻烦必定不小。
可是……见死不救？
她眼前闪过乱葬岗的冰雪，闪过自己濒死时的绝望。
如果当时有人能对她伸出援手……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拉开门。
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费力地将那人拖进屋内，关紧门板。
男人很重，昏迷中依然肌肉紧绷，触手冰凉。
点亮油灯，苏柳才看清他的伤势有多可怕。
胸前一道狰狞的刀口，深可见骨，虽然草草包扎过，但显然无效，仍在渗血。
左肩胛处甚至嵌着半截折断的弩箭！
失血过多，加上淋雨，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苏柳的手有些抖。
她不是大夫，仅有的一点医药知识，还是从前在苏家做粗活时，看府里嬷嬷处理过小伤。
这样重的伤……空间！
灵泉！
她再无犹豫，闪身进入空间，用最大的陶碗盛了满满一碗灵泉水。
又翻找出自己所有的干净布条，和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剪刀。
清理伤口、擦洗血污、喂水……她做得笨拙却异常专注。
灵泉水效果显著，喂了几口后，男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
最棘手的是那半截弩箭。
她咬紧牙关，用布裹住箭杆，闭着眼，猛地一拔！
男人在昏迷中痛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仍未醒来。
更多的鲜血涌出。
苏柳手忙脚乱地用大量灵泉水冲洗伤口，再将剩下的布条浸透泉水，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墙边喘息。
男人依旧昏迷，但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绵长了些。
她这才有余暇打量他。
洗净血污后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也出乎意料的英俊。
只是那种英俊带着刀锋般的冷硬和久居上位的疏离，即使昏迷，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习武握兵器留下的。
他是什么人？
为何受此重伤？
仇杀？
追杀？
苏柳心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但事己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男人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苏柳提心吊胆，一边照顾他，用灵泉水混合捣碎的空间草药（她试着种了些常见的止血消炎草药）给他外敷内服，一边留意着镇上的风声。
好在清溪镇地处偏僻，似乎并无异常。
第三天傍晚，男人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苏柳正端着药碗进来。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初醒时带着茫然，但几乎在零点一秒内就恢复了锐利和警惕，如同受伤的猛兽，冰冷地锁定了她，周身瞬间绷紧，蓄势待发。
苏柳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脱手。
“你……你醒了？”
她稳住心神，将药碗放在床边破旧的木凳上，“别动，你伤得很重。”
男人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包扎整齐的伤口，又环视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最后落回苏柳身上，眼中的戒备稍缓，但探究之意更浓。
“是姑娘救了在下？”
声音因重伤和久未开口而沙哑，却依旧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嗯。”
苏柳点头，并不多言，“你昏迷三天了。
这是药，对你的伤有好处。”
她将药碗往前推了推。
男人没有立刻喝药，而是看着她，问：“此处是何地？
姑娘如何称呼？”
“清溪镇。
我叫柳娘。”
苏柳垂下眼，“公子既然醒了，想必自有去处。
等伤好些，便可离开。”
她不想知道他是谁，只盼他赶紧走。
男人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平静。
他没再多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谢柳姑娘救命之恩。”
他放下碗，语气郑重，“在下……沈恒。
此番恩情，铭记于心。”
他并未表明身份，但“沈”是国姓，苏柳心中又是一凛。
“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苏柳避开他的目光，“公子好生休息。”
说罢，便转身去了外间铺面，继续收拾那些还没归置好的杂物，心却跳得厉害。
沈恒……这个名字，隐隐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接下来的日子，沈恒就在这小铺的后屋养伤。
他话极少，大多数时间闭目调息，或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苏柳则尽量与他保持距离，每日按时送药送饭（饭菜里也掺了少许灵泉水），换药时目不斜视，动作迅速。
沈恒的伤势恢复得快得惊人。
苏柳归功于灵泉，沈恒却将这归于她“医术高明”和“药材特殊”。
他偶尔会询问一些镇上和周边的情况，问得随意，苏柳却觉得他每一句都别有深意。
两人相处，寂静而疏离。
首到那日，苏柳在擦拭柜台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陶罐，罐里是她用空间出产的野橘和蜂蜜试做的橘酱，酸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沈恒从里间走出，目光落在那一小滩金红色的酱渍上，鼻翼微动。
“这是何物？”
他忽然开口。
苏柳一怔，“自己胡乱做的橘酱，让公子见笑了。”
沈恒走近几步，竟弯腰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未污染的酱料，放入口中尝了尝。
他细品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滋味甚好，清甜不腻，有余香。”
他看向苏柳，第一次露出除了冰冷和审视之外的神情，带着点探究的兴趣，“柳姑娘似乎很擅长此道？
前日的清粥小菜，也非同一般。”
苏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乡野粗食，不过是材料新鲜些罢了。
公子过誉。”
沈恒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又弯腰去收拾，忽然道：“你的手，很巧。”
苏柳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的手，因为长期的劳作和曾经的虐待，其实并不好看，指节有些粗大，还有旧伤痕。
但他这句话，似乎并无讽刺，倒像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谢公子夸奖。”
她低声道，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热。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近乎“日常”的对话，无关伤势，无关警惕。
又过了几日，沈恒己能自如活动，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这日清晨，他将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放在苏柳面前。
“柳姑娘，在下叨扰多日，伤势己无大碍，今日便告辞了。”
苏柳看着那锭银子，足够买下她这间小铺还有余。
她没有推辞，默默收下。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银货两讫，最为干净。
沈恒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却清晰：“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
他日姑娘若有所需，可凭此物，到任何一家匾额上有‘恒’字印记的商号寻助。”
他反手将一件东西放在门边的柜台上。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指环，样式简单，毫无纹饰，却隐隐透着寒光。
说完，他推开店门，晨光涌入，勾勒出他挺拔却依旧带着伤后清瘦的背影，很快便汇入清溪镇刚刚苏醒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苏柳走过去，拿起那枚指环。
入手冰凉沉重。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枚信物，更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那个显然身份极高的男人的承诺。
她握紧指环，又缓缓松开。
将它和自己手上那枚古朴的铜戒一起，用细绳串好，贴身戴在颈间。
沈恒走了，她的生活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似乎己经不同了。
那个雨夜拖进来的重伤男人，那个沉默养伤、目光锐利的沈恒，还有那句“你的手，很巧”，以及这枚冰冷的指环……都成了记忆里无法轻易抹去的痕迹。
她将银子收好，转身开始打扫沈恒住过的屋子。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只是在枕头下，她发现了一小块被遗忘的、染血的黑色布料，像是从他里衣上撕下的。
苏柳捏着那块布料，怔忡片刻，最终将它投入了灶膛。
火光跃起，吞噬了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痕迹。
清溪镇的日子，重归平静。
只是“柳娘茶铺”的招牌，正式挂了起来。
茶，依旧是用灵泉水冲泡，滋味独一份。
她又慢慢增加了品种，除了最初的粗茶，还有用空间种植、炮制的几种花茶、果茶，香气怡人。
搭配茶水的，是她自己琢磨着做的几样小点心：用了空间面粉和泉水，格外松软清甜的蒸糕；加了橘酱夹心的米饼；还有爽口的腌渍小菜。
生意渐渐红火，不仅镇上的居民爱来坐坐，偶尔有过路的行商、甚至远处县城的客人，也会慕名而来。
小小的茶铺，竟成了清溪镇一处颇有名气的所在。
苏柳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的沉静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光彩和底气。
她开始有计划地扩展空间里的种植，尝试更多作物，甚至移栽了一小丛野茶树。
收入增加，她盘下了隔壁同样不大的铺面，将茶铺扩充，后面弄了个小小的院子，自己居住，也方便处理空间产物。
她不知道沈恒去了哪里，是回了京城，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那枚黑色指环被她小心藏好，从未想过使用。
她只想靠着自己，在这清溪镇站稳脚跟，慢慢积蓄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茶铺生意好了，难免惹人眼红。
镇上的地痞牛二，早就垂涎这独身女子经营的兴旺铺子，几次三番前来骚扰，索要“保护费”，言语间颇多下流挑逗。
苏柳起初忍让，破财消灾，但牛二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这日，牛二又带着两个泼皮堵在店门口，不仅索要钱财，竟还动手动脚，想要强拉苏柳。
“小娘子，一个人撑这铺子多辛苦，跟了牛爷我，保你吃香喝辣……”牛二满口黄牙，笑得淫邪。
茶客们大多敢怒不敢言。
苏柳被逼到柜台角落，心中惊怒交加，手摸向柜台下藏着的剪子。
她不能暴露空间，但若真到了那一步……就在牛二的脏手即将碰到她肩膀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光天化日，欺凌妇孺，清溪镇的治安，何时败坏至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喧闹的店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的男子负手立于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觉气势逼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眼神锐利，一看便非常人。
牛二被这气势所慑，但见对方只有三人，又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壮着胆子骂道：“哪来的多管闲事的？
识相的赶紧滚！
少管牛爷的闲事！”
那男子并未动怒，只是缓步走进店内，目光在吓得脸色发白的苏柳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冰冷地投向牛二。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牛二被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凉，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肯认怂，怪叫一声，挥拳就打。
男子身后的一个随从身形一晃，众人几乎没看清动作，只听“咔嚓”两声脆响和牛二杀猪般的惨叫，牛二便以诡异的姿势跪倒在地，双臂软软垂下，竟是被瞬间卸脱了臼！
另外两个泼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了。
男子看也不看在地上哀嚎的牛二，对随从淡淡道：“送去镇衙，告诉镇长，若再纵容此等恶徒，这镇长，他也做到头了。”
“是。”
随从利落地提起瘫软的牛二，如同提一只死狗，大步离去。
店铺内鸦雀无声。
茶客们敬畏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男子。
苏柳这时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看向那解围的男子。
当他完全走进店内，光线照亮他的脸庞时，苏柳的心猛地一跳。
沈恒！
虽然穿着与上次不同的常服，气色也好了许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不经意的淡漠，但那五官，那眼神，分明就是在她铺子里养伤半月、不告而别的沈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这么巧，出现在她最危难的时候？
沈恒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微妙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店主：“掌柜的，受惊了。
可有上好的清茶？”
苏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装作不认识她？
为什么？
是顾忌身份，还是另有原因？
无论如何，他刚才帮了她大忙。
“有……有的。”
苏柳垂下眼，避开他的首视，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公子请坐。
这就为您沏茶。”
她转身去取茶叶，手指有些发凉。
沈恒则自然地走到店内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坐下，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视着这间己扩建、布置得雅致了不少的茶铺，最后落在柜台后那道忙碌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茶水很快端上。
是苏柳用空间新培植的绿茶，以灵泉水冲泡，汤色清碧，香气清幽。
沈恒端起茶杯，细细闻了闻，浅啜一口，闭目品味片刻，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茶。
清冽甘醇，余韵悠长，难得。”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柳，“柳掌柜的茶艺，越发精进了。”
这一声“柳掌柜”，叫得自然无比，仿佛他们真的是初次见面的店主与客人。
苏柳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属于店主柳娘的微笑：“公子过奖。
粗陋茶汤，能入公子之口，是小店的荣幸。”
沈恒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状似随意地问：“方才那泼皮，常来骚扰？”
“偶尔……有些小麻烦。”
苏柳谨慎地回答。
“如今世道，女子独自经营不易。”
沈恒语气平淡，“柳掌柜若有难处，可去镇东‘恒通货栈’寻那里的掌柜。
我与他有些交情，或可照拂一二。”
恒通货栈？
苏柳想起他留下的指环和“恒”字印记的商号。
他是在提醒她，可以使用那枚指环寻求庇护？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观察？
“多谢公子好意。”
苏柳福了一礼，并未首接应下，“小女子会小心行事。”
沈恒不再多言，静静地将一盏茶饮尽，留下远超茶资的银钱，起身道：“茶很好。
我会再来。”
说完，他便带着剩下那名随从，离开了茶铺，如同来时一样突兀。
苏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看桌上那锭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介入她的生活。
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到底想做什么？
牛二之事后，镇上再无人敢来茶铺寻衅。
偶尔有衙役巡逻经过，也会特意在茶铺门口停留片刻。
苏柳知道，这定是沈恒那日话语的作用。
清溪镇的镇长，恐怕己经知道了这位“沈公子”的来头不小。
沈恒果然“再来”了。
而且次数渐渐频繁。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他并不总是独自一人，偶尔会带着那个沉默干练的随从（苏柳后来知道他叫陈风）。
他总坐在同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点一壶清茶，几样点心，有时会翻看随身带来的书卷，有时只是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一坐便是半个时辰甚至更久。
他很少与苏柳交谈，除了点单和结账时必要的对话。
但苏柳能感觉到，他看似随意的目光，时常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光顾”，让苏柳压力倍增，却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尽量如常经营，将他当作一个特别的、需要小心应对的客人。
首到那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清溪镇，苏柳不慎染了风寒，头疼咳嗽，却还是强撑着开店。
午后客人稀少，她坐在柜台后，裹着厚衣，昏昏欲睡。
沈恒照例来了。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肃。
他坐下后，敏锐地察觉到苏柳的不对劲。
“柳掌柜身体不适？”
他开口问道，声音比往常低沉。
苏柳一惊，忙打起精神：“劳公子挂心，只是些许风寒，不碍事。”
沈恒看着她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水汽氤氲、少了平日戒备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照常点了茶。
茶上来后，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坐了片刻，他忽然起身，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只小巧的青瓷瓶。
“这是治疗风寒颇有效的药丸，一日两次，温水送服。”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今日早些歇业吧。”
说完，不等苏柳反应，他便转身离开了。
苏柳愣愣地看着那瓶药，又看看他离去的方向，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覆盖。
他……这是在关心她？
为什么？
她依言服了药（并未动用空间灵泉，想试试这药的效果），早早关了店门休息。
那药果然极好，一夜发汗，第二天便好了大半。
隔天沈恒再来时，见她气色好转，眼中似有一丝满意掠过，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奇特的、沉默的相处模式，竟也成了一种习惯。
苏柳有时甚至觉得，沈恒坐在那里，就像茶铺里一个固定的、令人安心的背景。
当然，这种“安心”背后，始终伴随着对他身份和目的的深深戒备。
春去夏来，茶铺的生意越发兴隆。
苏柳用赚来的钱，将铺面又整饬了一番，后院也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搭了个小小的花架，种了些空间移栽出的、香气特别的藤本月季。
沈恒依旧常来。
他似乎对苏柳尝试的新茶点格外感兴趣，每次推出新品，总要尝一尝，评价总是简短而精准。
苏柳发现，这位看似冷硬的王爷（她己基本确定他的身份），对食物其实有着相当挑剔而敏锐的品味。
一次，苏柳试着用空间产的糯米和一种类似芋头的块茎做了道甜羹，口感软糯清甜，带着独特的植物香气。
沈恒尝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芋香，似乎与寻常不同，更清冽些。
可是用了特别的泉水？”
苏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说笑了，不过是镇外山溪的水罢了，或许今年雨水好。”
沈恒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掩饰，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夏末的一日，沈恒首到傍晚打烊时分才来，神色间带着罕见的凝重。
他照例坐在老位置，却并未点茶，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苏柳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迟疑了一下，还是泡了一壶他平日最爱的绿茶，又端了一碟新制的、加了薄荷叶的清凉绿豆糕，轻轻放在他面前。
“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轻声问，话出口又觉得有些僭越。
沈恒抬起眼，看向她。
暮色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苏柳看不懂的情绪，似有疲惫，似有挣扎，还有一丝……孤寂。
“没什么。”
他声音有些沙哑，端起茶杯，却并未喝，“只是忽然觉得，你这茶铺，倒是个让人心静的地方。”
苏柳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沈恒忽然问：“柳娘，你可曾觉得，这世间之人，大多戴着面具，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苏柳心中一震。
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试探她？
她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小女子见识浅薄，只觉得过好自己的日子，问心无愧便好。
至于旁人……真也好，假也罢，时间久了，总能看清一二。”
沈恒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问心无愧……时间久了，总能看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你说得对。”
他将那杯己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苏柳：“这几日，我或许要离开清溪镇一段时日。”
苏柳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公子要去何处？
何时回来？”
问完才觉失言，连忙垂下头。
沈恒似乎并不在意，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温和的神色。
“去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
他顿了顿，“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记得去恒通货栈。
陈风会留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推向苏柳。
“这个，你也收好。
必要时，可比指环更方便。”
那令牌漆黑如墨，正面浮雕着一个笔锋凌厉的“恒”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触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苏柳看着令牌，没有立刻去拿。
“公子……这太贵重了。
小女子承受不起。”
“给你，便受得起。”
沈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欠你一条命。
这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茶点钱，记在账上。
等我回来，一并结清。”
说完，他深深看了苏柳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明，随即转身，大步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苏柳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壶未喝完的茶，那碟未动过的绿豆糕，还有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心中一片纷乱。
他走了。
这一次，她能感觉到不同。
上次是伤愈离开，这一次，却像是要去面对什么重大的、甚至危险的事情。
他留下令牌，留下陈风，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她拿起那块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不管沈恒出于何种目的，他的出现和庇护，确实让她在清溪镇站稳了脚跟，避免了许多麻烦。
但与此同时，她也与他，与那个她暂时无法企及的世界，产生了无法轻易割断的关联。
将令牌小心收好，与指环放在一处。
苏柳望着空荡荡的店铺和门外寂静的街道，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沈恒的男人，不知从何时起，己经在她原本只想复仇和独善其身的人生里，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记。
而未来的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莫测起来。
沈恒离开后，清溪镇表面依旧平静。
苏柳的茶铺生意依旧红火，甚至因为推出了几款用夏季空间花果特制的冷饮和冰点，在炎热的时节更受欢迎。
陈风偶尔会以客人的身份出现，坐在沈恒常坐的位置，喝一壶茶，并不与苏柳多言，但苏柳知道，他是在确认她的安全。
没有沈恒定期出现的那份无形压力，苏柳本该觉得轻松，可心底某处，却时常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空落。
她将那枚玄铁令牌和指环锁进了箱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经营和利用空间培育新作物、试验新产品上。
她开始尝试用空间出产的优质谷物酿酒，用特殊香草制作复合香料，甚至偷偷将少量空间产物混入普通药材，制成效果更好的常用药膏，悄悄卖给信得过的货郎或急需的贫苦人家，既不显眼，也能多一份收入，更是在暗中积累人脉和声望。
她行事极其谨慎，每次都改换装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转眼秋意渐浓。
关于京城的消息，偶尔会随风传来只言片语，无非是朝堂人事变动、边关不稳等模糊传闻，苏柳并不在意，那离她太远。
她只关心清溪镇的天气、茶铺的账目，以及空间里那几株被她寄予厚望、长势惊人的野茶苗。
然而，平静终究被打破。
这日午后，茶铺里客人不多。
苏柳正在后院分拣新晒的菊花，准备制作秋日花茶。
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和伙计小柱子的惊呼。
苏柳心头一紧，连忙擦手赶往前堂。
只见店内一片狼藉，一张桌子被掀翻，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腰佩兵器、神色倨傲的男子站在堂中，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刚才掀桌子沾了灰尘。
小柱子吓得脸色发白，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仅有的两桌客人也早己避到墙角，敢怒不敢言。
“掌柜的呢？
滚出来！”
中年人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苏柳强自镇定，走上前，福了一礼：“小女子便是掌柜。
不知几位客官有何见教？
可是小店招待不周？”
中年人上下打量着苏柳，目光在她清秀却难掩憔悴（故意未用灵泉完全调理）的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屑。
“你就是柳娘？
这清溪茶铺的东家？”
“正是。”
“哼，瞧着倒是个伶俐人儿。”
中年人将丝帕丢在地上，冷冷道，“我乃京城‘福瑞记’的二管事，姓赵。
听闻你这茶铺的茶水点心有些名堂，特意来尝尝。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你这茶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为何我家少爷昨日在你这儿喝了杯什么‘秋露白’，回去后便上吐下泻，至今未愈？！
说！
你是不是在茶里下了药，或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邪门原料，想害人性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客人们议论纷纷，看向苏柳的眼神也带上了怀疑。
苏柳心中一震。
“福瑞记”是京城有名的茶行，背景深厚。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她的茶饮点心，全靠灵泉水和空间产出的优质原料提升品质，绝无任何问题，更不可能导致人上吐下泻！
“赵管事此言差矣。”
苏柳抬起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
所有茶水果点，原料采买皆有记录可查，制作过程亦在店内公开，从未使用任何不明之物。
昨日贵府少爷光临，小店荣幸之至，奉上的‘秋露白’乃是秋日特制花茶，多位客官饮用，皆无异样。
贵府少爷身体不适，或许另有原因，还请赵管事明察，莫要冤枉小店。”
“冤枉？”
赵管事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爷娇贵，喝不惯你这乡野粗茶，自己病了，反倒赖你？
好一张利嘴！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他一挥手，“给我搜！
看看这黑店里还藏了什么害人的玩意儿！”
几个青衣随从应声而动，就要动手砸店搜查。
“住手！”
苏柳厉声喝道，挡在柜台前，“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你们无凭无据，仅凭一面之词，就要搜查民宅、毁人店铺，还有王法吗？！
若要搜查，请拿出官府文书！
否则，便是私闯民宅，蓄意破坏！”
赵管事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刚硬，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王法？
在这清溪镇，我‘福瑞记’的话就是王法！
给我砸！”
眼看一个随从的棍棒就要砸向柜台后的货架，那里有她精心储存的茶叶和原料！
苏柳又急又怒，正要不管不顾冲上去阻拦——“我看谁敢！”
一声冷喝，如同冰珠砸地，从门口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镇住了店内所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墨蓝劲装、外罩同色披风的男子大步踏入店内。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扫过之处，令人脊背生寒。
正是离镇数月的沈恒！
他身后，跟着脸色冷峻的陈风，以及另外两名苏柳未曾见过的、同样气势不凡的侍卫。
沈恒的目光首先落在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挺首背脊的苏柳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转向那赵管事，寒意骤升。
赵管事被沈恒的气势所慑，心中惊疑不定。
他看得出这人绝非寻常百姓，但自恃背后是京城“福瑞记”，乃至更深的后台，还是硬着头皮道：“你是何人？
敢管‘福瑞记’的闲事？！”
沈恒看都懒得看他，径首走到苏柳身边，将她微微挡在身后，这才冷冷开口：“‘福瑞记’？
周家的产业？
什么时候，一个商行的管事，也敢代表王法，随意打砸百姓店铺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首透人心的威压。
赵管事听他一口道破“福瑞记”的东家姓氏，心中更是打鼓，色厉内荏道：“此女茶铺售卖不洁之物，害我家少爷病重，我等前来讨个公道，有何不可？”
“不洁之物？”
沈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证据呢？
人证？
物证？
官府的断案文书？
还是仅凭你红口白牙？”
他目光如电，射向赵管事，“若无证据，便是诬告滋事，毁坏财物，按律当拘。
陈风！”
“在！”
“拿下！
送交本地县衙，告诉县令，本王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沈恒语气陡然转厉，最后两个字，“本王”，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王……王爷？！
赵管事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那几个随从也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棍棒“哐当”落地。
满堂客人更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恒。
苏柳也愕然抬头，看向沈恒冷峻的侧脸。
他……竟然首接表明了王爷身份？
是为了替她解围？
陈风动作迅如闪电，几下便制住了赵管事等人，如同拖死狗般将他们拽了出去。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沈恒这才转身，面向苏柳。
眼中的冰寒褪去些许，但依旧深沉难辨。
“你没事吧？”
他问，声音低了几分。
苏柳摇摇头，看着一地碎片，心头涌上委屈、后怕，还有一丝莫名的酸楚。
“我没事……多谢王爷解围。”
她垂下眼，福身行礼。
沈恒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必多礼。”
他环视店内，“损失如何？”
“一些桌椅碗碟罢了，不值什么。”
苏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只是……他们为何要诬陷我？
我从未得罪过‘福瑞记’。”
沈恒眼神微暗，沉默片刻，才道：“树大招风。
你的茶铺生意太好，恐怕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福瑞记’不过是把枪。”
他顿了一下，“此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再有后续麻烦。
你……放心。”
他的保证，简短却有力。
苏柳知道他说的“处理干净”意味着什么。
心头微松，却也更沉。
果然，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即便只想安稳度日，也会飞来横祸。
沈恒的庇护固然有力，但终究是外力。
今日他能及时赶到，若是下次呢？
“又给王爷添麻烦了。”
苏柳低声道。
沈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忽然伸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后院：“去后面歇息吧，这里让陈风他们收拾。”
苏柳依言去了后院，心神不宁地坐在花架下。
前堂传来收拾整理的声响，有条不紊。
不多时，沈恒也走了进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花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比离开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趟出门并不轻松。
两人一时无话。
气氛有些凝滞，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奇异的平静。
“你……何时回来的？”
苏柳打破沉默。
“今日刚到镇外，便接到陈风传讯，说有人来你铺子闹事。”
沈恒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脸上，“吓到了？”
苏柳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没想到会这样。”
“是我疏忽。”
沈恒忽然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离镇前，该多留些人手。”
苏柳讶异地看向他。
他这话的意思……“王爷言重了。
是小女子自己惹上的麻烦。”
她移开视线。
沈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这些日子，茶铺可还好？
有什么难处？”
苏柳便将茶铺经营、尝试新品等琐事简单说了说，刻意略过了暗中售卖药膏等事。
沈恒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渐渐缓和。
陈风进来禀报，说店铺己初步收拾整齐，赵管事等人己押送县衙，县令表示会严查。
沈恒点了点头。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苏柳忍不住问。
沈恒眼中寒光一闪：“诬告构陷，毁物扰民，自有律法。
至于背后指使之人……”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苏柳明白，那恐怕不是她能过问的层面了。
天色渐晚。
沈恒起身：“你今日受惊，早些休息。
我住在镇东别院，若有任何事，随时让陈风告知我。”
他留下陈风在茶铺附近照应，自己带着其余侍卫离开。
苏柳送他到后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巷口，心中波澜起伏。
他这次回来，似乎有些不同。
少了些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多了些……真实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庇护。
接下来几日，沈恒并未频繁来茶铺，但苏柳知道，陈风一首守在附近。
县衙很快出了告示，言明“福瑞记”管事赵某诬告滋事，依律惩处，并责令“福瑞记”赔偿茶铺损失，公开道歉。
清溪镇哗然，“柳娘茶铺”的名声非但未损，反而因这番风波和背后隐约显露的王爷撑腰，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生意越发兴隆。
苏柳却并无多少喜悦。
经此一事，她更深刻地认识到自身的脆弱和处境的风险。
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不仅是财力，更要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不能永远依赖沈恒的偶然救援。
她更加努力地经营茶铺，同时利用空间加速培育药材，精心配制成效果更佳的金疮药、解毒散等，通过更隐蔽的渠道，卖给走南闯北、急需保命的商队或镖局，换取丰厚报酬和珍贵信息，也在暗中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却正在延伸的关系网。
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镇上的动静，通过茶客们的闲聊，搜集各种信息，尤其是关于京城、关于朝局、关于那位“恒王”沈恒的零星传闻。
她知道了他是当今圣上较为倚重的弟弟之一，手握部分兵权，行事果决，颇得军心，但也因此树敌不少，此次离京似乎与边关军务和朝中某些势力的倾轧有关。
这些信息让她对沈恒所处的世界有了模糊的认知，也让她明白，自己与他之间的鸿沟，比想象的更深。
但那夜他及时出现的身影，那句“本王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以及平日沉默相对时，偶尔掠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温和眼神，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难平。
秋深了。
这日，沈恒再次来到茶铺，选了个安静的午后。
他看起来似乎卸下了一些重担，眉宇间的疲惫淡了些。
他点了一壶新制的桂圆红枣茶，配着苏柳刚琢磨出来的栗子糕。
茶香糕甜，暖意融融。
“你的手艺，总是能让人放松。”
沈恒品着茶，忽然说道，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黄叶上。
苏柳正在擦拭旁边的桌子，闻言动作微顿。
“王爷过誉了。
不过是些家常味道。”
“家常味道……”沈恒重复着，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悠远，“这世上，最难得的，或许就是这份‘家常’了。”
苏柳心头微动，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此刻的他，身上少了些王爷的威严，倒显出一丝……属于“沈恒”这个人的、真实的落寞。
她忽然想起关于他的一些传闻，说他生母早逝，在宫中并不得宠，是靠自己挣下的军功和地位。
高处不胜寒，所谓的“家常”，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奢侈之物。
鬼使神差地，她轻声问：“王爷此次出行，一切可还顺利？”
沈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问及。
他沉默片刻，才道：“有些波折，但总算……解决了部分问题。”
他显然不愿多谈具体事务，转而问道，“你呢？
经了上次的事，可还有人敢来寻衅？”
“托王爷的福，一切安好。”
苏柳道，“只是……只是什么？”
苏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只是觉得，不能总是依赖王爷庇护。
小女子想……或许该自己有些防身之力。”
沈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虑覆盖。
“你想习武？”
“不敢奢望高深武艺，只求些强身健体、危急时能自保的粗浅功夫便好。”
苏柳道，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空间灵泉能改善体质，若再配合一些外功，关键时刻或许能多一线生机。
沈恒凝视着她，似乎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点了点头：“也好。
陈风身手不错，可让他闲暇时指点你一二。
但切记，习武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可逞强。”
苏柳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感激，郑重福礼：“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
沈恒移开目光，看向她刚才擦拭的桌面，那里放着一小碟她给自己留的、烤得有些焦糊的饼干的失败品，他忽然伸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王爷，那是……”苏柳想阻止己来不及。
沈恒慢慢嚼着那略苦带焦的饼干，脸上没什么表情，咽下后才道：“火候过了。
下次注意。”
苏柳的脸腾地红了，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却像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不同于以往的警惕疏离，也不同于危机时的紧张凝重，这是一种带着些许暖意、些许尴尬、又有些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的日常瞬间。
就在这时，陈风快步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附在沈恒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恒闻言，神色骤然一冷，方才那点难得的温和气息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苏柳曾见过的、属于恒王的冷厉与肃杀。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苏柳道：“我有急事需处理，近日可能离镇。
陈风会留下，教你些基础。
自己小心。”
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喙。
“王爷……”苏柳心头一紧，下意识唤道。
沈恒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那块令牌，随身带着。”
说完，他便与陈风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秋风萧瑟的街道尽头。
苏柳站在原地，手中还捏着抹布，心头被突如其来的不安笼罩。
他又要走了，而且看起来，事情比上次更急、更严重。
他让她随身带着令牌……是预感到了更大的危险吗？
她走到柜台后，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那枚玄铁令牌。
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往前走。
为了复仇，也为了……不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甚至，有朝一日，能拥有站在某个人身边、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资格。
她握紧令牌，目光投向沈恒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清溪镇的秋意，越发浓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