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回声

第1章 江城怪谈的起点

旧城回声 渊上灯 2025-12-16 14:28:46 悬疑推理
江城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

傍晚六点,天还亮着,云层却压得很低,像一整块被人随手丢在城市上空的湿棉絮。

空气闷得发黏,林知远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反光里映出一张略带倦意的脸——黑眼圈不算重,但己经足够让他对着镜子自嘲一句“灵异题材专业户”。

他是个自由撰稿人,专门写点都市怪谈、灵异故事之类的东西,发在几家半死不活的网络平台上,稿费时有时无,银行卡余额常年在三位数边缘徘徊。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聊天窗口,是编辑发来的消息:老编:稿子呢?

老编:今晚十点前,一万字,都市怪谈,有爆点的那种。

老编:再拖,这个月就只能给你发一半稿费了。

林知远看着那行“一半稿费”,眼皮跳了一下。

一半稿费,意味着这个月房租都不够。

他叹了口气,把泡面桶推到一边,回复:林知远:写着呢。

林知远:爆点可能有点难,江城最近太平得很。

林知远:要不我编一个?

对面几乎是秒回:老编:读者现在不吃纯编的,最好“真事改编”。

老编:你不是江城本地人吗?

那边不是挺多传说的?

老编:地下有旧城那个,不是挺火的?

你去翻翻论坛,找点素材。

“地下有旧城”。

林知远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这个说法,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小时候在江城,他住的地方离老城区不远,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巷子里全是低矮的旧楼和卖早点的小摊。

夏夜乘凉,老人们总会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讲些没头没尾的故事——有人说,江城下面压着一座更早的城,城门就在老城区某条巷子的尽头;也有人说,每年某个特定的日子,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地底下有集市的叫卖声。

那时候他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睡觉的故事,后来搬家、上学、离开江城,这些零碎的记忆也就慢慢淡了。

首到他重新回到这座城市,以一个“写灵异故事的人”的身份。

“行吧。”

他回了一句,“我看看。”

编辑最后甩过来一句:“别光看不写,今晚十点,我要看到稿子。”

然后头像就暗了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窗外的天己经彻底暗了下来,雨还没落下,空气却更闷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人的胸口。

林知远点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江城 旧城 传说”搜索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相关的条目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有本地论坛的帖子,有被转载过无数次的都市传说,还有一些明显是自媒体写的“惊悚故事”,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江城地下埋着一座死城,每年都要“收走”几个人》《深夜施工队挖出的不是地基,是棺材》《你以为你走在江城的路上,其实你脚下是另一个城市》。

他随手点开了一个论坛链接。

页面跳转到“江城夜话”版块,置顶的是一条被标为“精华”的帖子:标题江城地下有一座城,你们知道吗?

作者匿名时间一年前状态己锁定帖子的内容不算长,却写得极其有画面感。

发帖人自称是江城本地人,小时候住在老城区,家里的房子后面有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

有一年夏天,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巷子里有很热闹的声音,像是集市——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还有小孩的笑闹声。

他好奇地推开窗户往外看,巷子却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但那声音还在,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发帖人说,他当时吓得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第二天问家里人,家里人却都说什么也没听见,还骂他小孩子乱说话。

后来,他家拆迁,搬到了新小区。

几年后,他偶尔路过老城区,想去看看那条巷子,却发现巷子己经被拆了,原来的位置盖起了一栋新楼。

他问附近的老人,老人们却都说,那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巷子,只有一片空地。

帖子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有时候我会想,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江城,但也许,只是生活在江城的一部分。

真正的江城,在我们脚下。

他们,可能要回来了。”

帖子下面的回复有上千条,有人骂楼主胡编乱造,有人分享自己类似的经历,还有人贴出了一些模糊的照片——夜里的老楼、空无一人的街道、地面上奇怪的阴影。

有一张照片,引起了林知远的注意。

那是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角度像是站在一栋老楼的窗边往下拍。

画面里是一条狭窄的街道,路灯下没有人,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昏黄的光。

诡异的是,在照片的角落里,靠近画面边缘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影子——不像是行人,也不像是树影,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冒”了出来,又迅速缩回黑暗里。

照片的说明只有两个字:“听声。”

林知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种照片很容易伪造,随便调个对比度、加个滤镜,就能弄出一堆“鬼影”。

但不知为什么,他盯着那条模糊的影子看久了,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以前见过类似的画面,只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有人在回复里提到了一个地方——“老城区的一栋老楼,半夜能听见旧时集市的叫卖声”。

那栋楼的名字,他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叫“福安里”。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福安里。

这个名字,他小时候似乎听谁提起过,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家里人。

但具体的画面却像被雾遮住了一样,看不真切。

他关掉论坛页面,重新在搜索框里输入:“江城 福安里 老楼”这一次,搜索结果少了很多。

大多是一些房产信息、租房广告,还有一条几年前的新闻——《江城老城区福安里将进行改造》。

新闻里提到,那一片区域年代久远,房屋老旧,存在安全隐患,政府计划拆迁重建。

至于“半夜听到叫卖声”的说法,却一条也没有。

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林知远皱了皱眉,又打开了几个本地论坛,用不同的关键词搜索,结果都差不多——凡是提到“福安里”和“声音”的帖子,不是被删除,就是内容被清空,只剩下一个标题和一串失效的链接。

这种刻意的“干净”,反而让人觉得不安。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远处有闷雷滚过,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城市的某个深处,慢慢往上涌。

“老编说得也没错。”

他低声自言自语,“读者就爱这种。”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他不是不信鬼神——作为一个写灵异故事的人,完全不信也写不出东西来——但他更倾向于把那些“怪谈”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解释的部分:心理暗示、环境因素、记忆偏差、人为造假。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鬼”本身,而是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

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提到同一个细节——“夜里听到旧时集市的叫卖声”?

这到底是一种集体幻想,还是某种被刻意放大的传说?

他重新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在第一行敲下几个字:《江城地下的旧城》光标在标题后面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他写下去。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明明是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自由撰稿人,却在这里琢磨什么“地下旧城”。

他摇了摇头,打算先随便写个开头,把编辑糊弄过去再说。

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房东”的人:房东:小林,房东:小林,下个月房租准备一下。

房东:最近小区要涨房租,你这间也要涨一点。

房东:具体金额,我明天发你。

林知远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三位数。

而且是靠近一百的那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回桌上。

“行吧。”

他低声说,“那就认真写点东西出来。”

他重新打开那个“江城地下有一座城”的帖子,把里面提到的细节一条条记在文档里:老城区、福安里、半夜的叫卖声、被拆的巷子、空无一人的街道、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他来说,却可能是下个月房租的一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终于,第一滴雨点砸在了玻璃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就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着门。

房间里的灯光有点昏黄,照在桌面上,把泡面桶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远的眼睛有些酸,他伸手去拿桌边的水杯,却在抬手的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被雨声和电脑风扇的声音盖了一大半,若不是他刚好停下来,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像是有人在喊。

又像是有人在……吆喝。

“……包子,热腾腾的肉包子——”声音很老,很遥远,像是从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那头传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林知远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和一片被雨打得模糊的天空。

没有集市,没有摊贩,没有行人。

只有雨点不停地落下。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太累,出现了幻听。

他戴上耳机,准备放点音乐提神,却在耳机刚戴上的一瞬间,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豆腐脑——刚出锅的豆腐脑——”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

那不是现代街头那种扩音器里的机械叫卖,而是一种带着地方口音的、活生生的人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招揽顾客的热情。

可问题是——他住的这栋楼,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路,最近的早餐摊也在两条街之外,而且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早就收摊了。

更重要的是,这种吆喝的方式,这种腔调,他只在小时候的记忆里听到过。

那时候,他还住在老城区附近,每天早上被巷子里的叫卖声吵醒。

“……油条——热乎的油条——……豆浆——刚磨好的豆浆——”那些声音,曾经是他童年早晨的背景音,后来随着搬家、成长,慢慢淡出了他的生活。

首到现在。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点。

他摘下耳机,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户。

冰冷的雨丝立刻趁机钻了进来,带着潮湿的空气,扑在他的脸上。

他探出头,往外看。

楼下车很少,偶尔有一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路边的路灯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光线被雨切成一片片碎光。

没有人。

没有摊。

没有任何可以发出那种吆喝声的东西。

可那声音,还在。

“……馄饨——热腾腾的馄饨——”这一次,声音仿佛更近了一点,像是从楼的另一侧传来,又像是从楼的下面,从更深的地方,往上钻。

林知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那种,而是一种从背脊慢慢爬上来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他现在住的这栋楼,离老城区并不远。

而老城区的方向,正是福安里那一片。

他猛地缩回身子,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冷静点。”

他对自己说,“肯定是哪里在放录音,或者是附近哪家店在搞什么活动。”

可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那个空白文档还开着,标题《江城地下的旧城》静静地躺在第一行。

光标一闪一闪。

仿佛在等他继续往下写。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被雨幕遮得一片模糊。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

咚。

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房东,也不是编辑。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长长的号码,像是随手按出来的。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别再查了。

他们要回来了。”

林知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句话,他刚刚才在论坛帖子里见过。

是那个匿名发帖人,在帖子最后写的话。

他几乎是立刻打开了那条帖子,翻到最后,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一模一样的句子。

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他的第一反应是——恶作剧。

也许是哪个看过帖子的网友,知道他在查“旧城传说”,故意发来吓他。

可问题是——这个号码,他不认识。

他的微信、手机号,只给过少数几个人:编辑、房东、几个大学同学。

他并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留下联系方式。

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号码的?

又是怎么知道,他在查这些东西的?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最后还是点了“回复”。

他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信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提示——“发送失败。

请检查对方号码是否正确。”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他点开对方的号码,想把它保存下来,却发现那串号码根本不像正常的手机号——长度不对,数字排列也怪得很,像是随手敲出来的乱码。

就好像,这个号码从来就不存在。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个标题还在——《江城地下的旧城》。

光标还在闪烁。

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把这个文档关掉,把电脑关掉,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当成幻觉,然后去洗个澡,睡觉,明天醒来继续为房租发愁。

可就在他伸手去点“关闭”的那一刻,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断电那种彻底的黑,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抖动”,像是信号不稳。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文档,也不是网页。

而是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路的两旁,是低矮的店铺,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街灯很暗,光线被雨水切成一片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香味——像是食物,又像是某种腐朽的东西。

街道上没有人。

却有一种很热闹的声音,从西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从屏幕里溢出来,填满了他的房间。

林知远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他知道,这不可能是他的屏幕出了什么问题。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那条青石板路的尽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衣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

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散开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林知远的心跳突然变得极快。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喊住她,问她是谁,问她这里是哪里。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人动了。

她缓缓地,朝他的方向转过身来。

她的脸,被雨和灯光模糊了,看不真切。

但她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冰冷、空洞,却又像是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她看着他。

不,应该说,她透过屏幕,透过这层薄薄的玻璃,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终于回来了。”

林知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屏幕恢复了正常。

文档还在。

标题还在。

光标还在闪烁。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还有,他手机屏幕上,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别再查了。

他们要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太累了。”

他对自己说,“长时间盯着屏幕,出现了幻视。”

可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

从哪里回来?

回到哪里去?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墙上有一道门,门是关着的。

有人在门的另一边,喊他的名字。

“知远。”

那个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想走过去,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别看。”

有人在他耳边说,“别看那边。”

是谁?

是妈妈?

还是……别人?

记忆像被人用手搅乱了一样,变得一团糟。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走。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晚上八点。

编辑的 deadline,是晚上十点。

还有两个小时。

他看着屏幕上的标题,又看了一眼窗外被雨打得模糊的城市。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管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不管那条短信是谁发来的,他己经没办法再把“旧城”当成一个普通的“写作题材”了。

有什么东西,己经被他打开了一条缝。

而那条缝的后面,是他既好奇,又隐隐害怕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在标题下面,敲下了第一行字:“江城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敲下这行字的同时,江城某个角落里,一栋老旧的楼里,有一扇窗户悄悄被风吹开了。

雨水打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黑暗中,有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在屏幕里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找到你了。”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每一个潮湿的角落里回响。

而在遥远的某个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

江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