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徐双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在一个周三下午,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随时会倒闭的便利店,并对一个正在用微波炉加热榴莲酥的男人,产生了职业性的杀意。小说叫做《青秀区学姐与西乡塘咸鱼》,是作者无旭有章的小说,主角为徐双叶欢。本书精彩片段:徐双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是在一个周三下午,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随时会倒闭的便利店,并对一个正在用微波炉加热榴莲酥的男人,产生了职业性的杀意。事情得从一盆绿萝说起。不,严格来说,是从徐双律师的KPI,以及她对“高效有序逻辑”等词汇深入骨髓的信仰开始崩塌的那个瞬间说起。“徐律师,就是这里了。”社区工作人员小陈擦了擦汗,指向面前这家招牌褪色、橱窗上贴着“人间观察便利店”手写体的店铺。门口歪歪斜斜摆着几...
事情得从一盆绿萝说起。
不,严格来说,是从徐双律师的KPI,以及她对“高效有序逻辑”等词汇深入骨髓的信仰开始崩塌的那个瞬间说起。
“徐律师,就是这里了。”
社区工作人员小陈擦了擦汗,指向面前这家招牌褪色、橱窗上贴着“人间观察便利店”手写体的店铺。
门口歪歪斜斜摆着几盆蔫了的绿植,一个印着“螺蛳粉,城市之光”的塑料凳上,蹲着一只正在舔爪子的橘猫。
徐双今天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Pad和文件袋,脚上是能随时走上青秀区任何一间会议室地毯的细跟皮鞋。
此刻,这双鞋正小心翼翼避开地上可疑的水渍。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备忘录条目:15:00-16:00,陈村七巷,李阿婆与楼上租客噪音纠纷调解,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家与其说是便利店,不如说是杂物回收站的店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调解地点……在这里?”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这不合规”的讯号。
“呃,是的,叶欢说这里‘气场比较松弛,适合进行非暴力沟通’。”
小陈复述时,自己都有点磕巴。
叶欢。
纠纷另一方,楼上的租客,兼这家店……勉强算店主。
徐双看过基本信息:男,二十五岁,无固定职业(填报“灵活就业”),名下在陈村有房产。
一个典型的、她认知中可能存在“沟通障碍”的本地青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挂着一串贝壳风铃的玻璃门。
风铃叮当乱响。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旧书的霉味、咖啡渣、某种熏香,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加热过的甜腻气息。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拥挤,摆着泡面、零食、饮料,也混杂着老式收音机、缺了角的陶罐、一堆泛黄的旧书和……几幅用简易相框裱起来的、似乎是街头随拍的摄影作品。
收银台那里没有人,但后面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
然后,那个男人就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盒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放松。
松垮的灰色T恤,运动短裤,人字拖,头发有点乱,好像刚睡醒。
脸长得不讨厌,甚至有点过于清秀,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一种让徐双不太舒服的、过于坦然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刚上架的新奇商品。
“来了?”
叶欢把榴莲酥放在收银台上,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
“李阿婆在里间,刚给她泡了杯罗汉果茶,降火。”
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南宁腔调,但语速不疾不徐。
徐双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那盒榴莲酥上,又迅速移开,试图屏蔽那浓郁的气味对她专业氛围的侵扰。
她亮出工作证,语气是公式化的冷静:“你好,叶先生。
我是西乡塘区司法所联络的公益法律服务律师,徐双。
负责协助调解您与楼下李阿婆的纠纷。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叶欢没看她的证件,反而拿起一块榴莲酥咬了一口,满足地眯了下眼,然后才说:“徐律师,急什么。
法治的进程,不在乎这三分零二十八秒。”
他指了指墙上一个不走字的猫头鹰挂钟,“而且,你带着‘判决前预设’的气场进来,不利于和解。
要不要先来块酥?
糖分有助于软化立场。”
徐双:“……”她从业三年,处理过商业合同纠纷、知识产权争议,甚至帮富豪拟定过婚前协议,但从未在“调解”开始前,被对方建议用甜品“软化立场”。
她感觉自己的专业素养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挑战。
“不用,谢谢。
我们首接进入正题。”
她转身,率先走向用布帘隔开的所谓“里间”。
小陈赶紧跟上。
里间更乱,堆着更多纸箱和杂物,唯一一张旧沙发被李阿婆坐着,旁边小凳上果然放着杯茶。
阿婆看到徐双,立刻激动起来:“律师小姐,你要帮我做主啊!
楼上天天像打雷,我心脏都要掉出来了!”
徐双保持微笑,在李阿婆对面一张掉漆的椅子上坐下,打开Pad,调出记录页面。
“阿婆,您慢慢说,具体是什么噪音?
什么时间发生?
有录音或证据吗?”
李阿婆的控诉滔滔不绝:深夜拖动家具声、突然的重物落地声、有时候还有奇怪的“咚咚”声,像在敲打什么。
她睡不好,血压高了,去看病了。
徐双边记边问,逻辑清晰。
叶欢慢悠悠晃进来,靠在门框上,又咬了一口榴莲酥,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等阿婆说完,徐双转向叶欢:“叶先生,对于李阿婆陈述的这些情况,您有什么解释或补充?”
叶欢把最后一点酥皮丢进嘴里,拍了拍手。
“基本属实。”
他居然点了点头。
徐双和小陈都愣了一下。
这么干脆?
“不过,”叶欢话锋一转,走到一个纸箱边,从里面拿出……一个椭圆形的、布满小凸起的塑料球,和一根木棍。
“声音来源,主要是它。”
他把球放在地上,用木棍一敲,“咚——”一声闷响,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这是我健身用的按摩轴,放松肌肉的。
有时候不小心掉地上。”
他又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类似握力器的东西,但带着弹簧,“这个是练手指的,偶尔弹到墙上。”
接着,是几个小哑铃。
“这些,是运动完放回架子上,难免有点动静。”
他每展示一样,就模拟一下可能的声音,态度坦诚得令人发指。
李阿婆更气了:“你看!
你看!
他自己都承认了!”
徐双看着那堆“罪证”,努力维持着律师的理性:“叶先生,既然您承认是您活动产生噪音影响了楼下邻居,那么基于《民法典》中关于相邻关系、生活安宁权的规定,以及社区公约,您有义务采取有效措施避免或减少噪音,尤其在休息时间。
您是否考虑过铺设地毯、更换静音器材,或者调整您的……健身时间?”
叶欢认真听完,然后挠了挠头:“徐律师,你说的这些条款,像一本很好的《家常菜谱》,告诉你怎么放油盐酱醋。”
徐双:“……?”
这什么比喻?
“但李阿婆的‘火’,不是油盐酱醋能灭的。”
叶欢走到李阿婆旁边,蹲下,指着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小收音机,“阿婆,您是不是晚上睡不着,就开着这个听粤剧,音量还不小?”
李阿婆一愣,下意识关小了收音机。
“我、我失眠听听怎么了?”
“没怎么。
但您的收音机杂音有点大,滋滋响,晚上听得特别清楚。
我猜,是不是电池快没电了,或者接触不良?”
叶欢语气平常,像在聊天气。
李阿婆眼神闪烁了一下。
叶欢又指了指天花板角落:“还有,您家厕所水管,半夜是不是偶尔会‘嗡’地响一声,大概持续十几秒?”
这下,连小陈都看向了李阿婆。
李阿婆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那点掉东西的声音,像油锅里蹦起来的几滴油星子。”
叶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您心里那口锅本来就烧得滚烫,锅底还糊着别的事——可能是水管吵,可能是收音机杂音烦,也可能是别的。
我的油星子蹦上去,‘刺啦’一声,您就觉得是整个厨房炸了。
然后拿着《菜谱》来,说我油放多了。”
徐双完全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法条、案例、调解方案,此刻像被塞进了那个榴莲酥的包装盒,黏糊糊的,无处施展。
她从未听过有人用“菜谱”和“油锅”来解构一场法律调解。
这荒谬,却又……诡异地指向了某种她没考虑过的维度。
“你、你胡说!
我就是被你吵的!”
李阿婆脸涨红了,但气势明显弱了。
叶欢没争辩,转身从外面货架拿了两节新电池,又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个扳手。
“阿婆,电池给您换上。
水管那个,我大概知道是哪里的问题,现在去紧紧阀门,很快,不吵您。
以后我健身尽量白天,东西下面垫块旧毛巾。”
他晃了晃扳手,又补充一句,“您晚上要是还听到咚咚声,不是我家,可能是水管‘叹气’,或者……楼里别的‘老朋友’在活动。
您开收音机听戏,挺好,但音量小点,对耳朵好,也免得……吵到别的邻居。”
他最后那句“别的老朋友”说得含糊,李阿婆却突然脸色变了变,看了眼黑黢黢的门口,没再大声嚷嚷。
徐双看着叶欢自说自话地搞定电池,又跟小陈打了声招呼就拿着扳手出去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把她这个正牌律师晾在了一边。
她精心准备的“庭审式调解”,还没开庭,就被当事人用一通“厨房哲学”和实际行动,带偏到了“邻里互助维修频道”。
十几分钟后,叶欢回来,说阀门紧了。
李阿婆收音机换了新电池,音质清晰,杂音消失。
阿婆抱着收音机,表情复杂,最终嘟囔了一句:“……以后白天动,记得垫毛巾。”
然后,竟然没再看徐双一眼,起身走了。
小陈赶紧追出去。
里间只剩下徐双,和又开始研究那盒凉掉的榴莲酥的叶欢。
徐双合上Pad,感觉太阳穴在跳。
她走到叶欢面前,努力让声音平稳:“叶先生,您刚才的……比喻,很生动。
但解决邻里纠纷,依靠的是法律和规则,不是……不是玄学比喻和私下维修。
您承认噪音存在,就有义务从根本上解决,而不是用其他问题来转移焦点,或者进行……进行什么?”
叶欢抬头,眼睛很亮,带着点笑意,“进行‘人情世故的冗余备份’?
还是‘系统性问题的局部打补丁’?”
徐双再次被他的用词噎住。
“徐律师,”叶欢把榴莲酥盒子推远一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法律是社会的‘语法’,规定句子该怎么写,主谓宾在哪。
但李阿婆那句话,是‘方言’,里面掺着几十年住在这里的气味、声音、习惯,还有她一个人睡觉害怕的心跳。
你得先听懂‘方言’,才能用‘语法’去帮她把句子捋顺,而不是首接递给她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说:‘照这个说,不然就是错的。
’”他说话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榴莲、旧书和一点点铁锈的气息淡淡飘来。
徐双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他这个离谱的“语法方言论”,并且无法立刻找到逻辑漏洞来反驳。
这让她感到一丝罕见的慌乱。
“今天谢谢您,调解……算完成了。”
徐双决定结束这场脱离掌控的对话,她需要回到她熟悉的、由条文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里去冷静一下。
“后续如果还有问题……应该不会了。”
叶欢打断她,笑了笑,“阿婆只是需要一点‘被听见’,不只是听见噪音,是听见她‘锅’里所有的声音。
现在她感觉‘被听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我真的记得垫毛巾。”
徐双点了点头,拎起文件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风铃又乱响一气。
“徐律师。”
叶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没回头。
“下回来调解,可以试试不加糖的罗汉果茶,清热,降火。”
他的声音里笑意明显,“对你这种‘高转速精密仪器’,比较友好。”
徐双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推门离开,细跟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哒哒声,迅速淹没了身后风铃的余音,和她自己那莫名有些紊乱的心跳。
叶欢走到门口,看着那个挺首又带着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弯腰抱起脚边蹭他的橘猫。
“螺蛳粉,”他摸着猫头,若有所思,“刚才那个律师,像不像一本刚从青秀区图书馆借出来的精装书?
索引清晰,结论明确,标点符号都透着‘莫挨老子’的气质。”
猫“喵”了一声。
“就是书皮太硬了,”叶欢把脸埋进猫毛里,闷声笑,“得晒晒西乡塘的太阳,多听听这里乱七八糟的‘方言’,才能翻得软和点。”
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黄色,隔壁传来李玉金响亮的吆喝:“酸野!
最后一波!”
各种嘈杂的生活之音涌来,将刚才那短暂的、格格不入的“语法”时间,彻底吞没。
叶欢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毕竟,西乡塘的“方言”课堂,第一节 才刚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