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黑血

第1章 屠宰场之夜

白城黑血 诺尔不吃墨耳 2025-12-27 11:45:21 都市小说
1900年秋天,芝加哥的空气永远浸着两样东西:牲畜围栏飘来的血腥气,和烟囱吐出的煤烟灰。

午夜己过,奥洛克家的三号屠宰场里,蒸汽传动带还在头顶嘎吱旋转。

但今晚吊在铁钩上等待处理的,不是牛。

弗格斯·奥洛克站在水泥排水沟旁,盯着沟里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煤气灯的光把他侧脸的疤痕照得发亮——从右眼角划到下颌,像一道二十年前就凝固的闪电。

“他吞了码头区两个月的钱。”

弗格斯说,声音在空旷车间里撞出回声,“和波兰帮做交易,用我们的码头运他们的私酒。”

排水沟里,“快腿”丹尼的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十分钟前,那截腿被挂上了处理病畜的分离钩,此刻正悬在车间另一头的冷藏间门口,缓缓打着转。

“父亲。”

长子洛尔坎站在右侧,目光钉在丹尼脸上,“波兰帮那边……帕特去谈了。”

弗格斯打断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几乎同时,北门被推开。

次子帕德里克走进来,黑色外套的肩膀处颜色很深,不是水渍。

他手里拎着一个麻布袋,袋底渗出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线。

他把袋子扔在丹尼身边。

“五个。”

帕德里克说,声音像屠宰刀划过冻肉,“在沃巴什街仓库。

剩下的人同意天亮前来谈。”

麻布袋口松了,滚出几枚铜徽章——波兰工人互助会的标志。

丹尼在排水沟里发出一声呜咽,像被割了喉的猪。

弗格斯没低头,目光扫向身后阴影里的另外三个儿子。

三子菲克拉靠在蒸汽阀门控制台旁,借着煤气灯光在牛皮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总在写。

西子利亚姆脸色发白,但站得笔首。

养子谢默斯站在最远的阴影里,眼睛望着头顶那些空转的铁钩。

“洛尔坎,把这里收拾干净。”

弗格斯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条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帕特,让你的人盯紧所有码头。

天亮前,我要知道每条船上装的是什么、谁在付钱、谁在收钱。

菲克拉,账簿。”

菲克拉合上笔记本:“这个月肉类利润率降了三个点,因为……早餐时说。”

弗格斯抬手,车间里瞬间只剩蒸汽管嘶嘶的泄气声。

他逐一看向五个儿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完全一样,“明天是‘收获日’。

爱尔兰人在这座城五十年了,我们还在别人的地盘讨饭吃。”

他忽然蹲下身,和排水沟里的丹尼平视。

垂死的男人瞳孔放大。

“知道我父亲——你们祖父——刚来芝加哥时做什么吗?”

弗格斯的声音忽然很轻,像在讲睡前故事,“他在运河街挖沟,一天一美元二十五美分。

冻掉两根脚趾的那个冬天,他躺棚屋里对我说:‘弗格斯,在这地方,你要么在桌上吃,要么在菜单上。

’”他站起来,丝帕滑进口袋:“明天,我们去主位。

北区码头、西区屠宰配额、南区酒水权……他们让一寸,我们进一尺。

洛尔坎谈判,帕特清路,菲克拉算账,利亚姆管货。”

最后,他看向谢默斯:“你跟着我。”

谢默斯喉结动了动:“是,父亲。”

“天亮前都去睡。”

弗格斯朝门口走去,在门框边停了一下,没回头,“记住:明天之后,芝加哥不会再说‘那帮爱尔兰人’。

他们会说——‘奥洛克家的人’。”

洛尔坎接完下半句。

弗格斯走了。

车间沉默了几秒。

帕德里克第一个动,经过洛尔坎身边时压低声音:“波兰人仓库有两挺新到的马克沁,我运到二号库了。”

洛尔坎点头:“明天带上。”

“父亲说的‘主位’……”利亚姆犹豫着,“是指市政厅那个空席位吗?

我听说他们……是指整张桌子。”

菲克拉打断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桌子、椅子、餐厅、还有这整栋楼。”

他也朝外走。

经过谢默斯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说:“父亲今晚擦了三次手。

第一次沾血后,第二次碰丹尼后,第三次……是说到祖父的时候。”

谢默斯看向他。

“他紧张时就会一首擦手。”

菲克拉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车间只剩洛尔坎和谢默斯,还有排水沟里渐弱的呻吟。

“去睡吧,谢默斯。”

洛尔坎开始卷衬衫袖子。

谢默斯点头,转身推门。

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间里浓稠的血腥味。

门外,芝加哥的天空被工厂火光照成暗红色,东边天际线开始泛灰白。

明天就要来了。

他拉紧外套,突然想起菲克拉的话,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但某种预感让他把手插进口袋,像要藏起什么还不存在的东西。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尖锐地刺破夜空。

那是开往城外的货运列车,载着分割包装好的肉、皮革、骨粉,载着这座城市吞噬又吐出的所有东西。

而明天,奥洛克家要吞下更多。

谢默斯点燃一支烟,朝湖滨大道的老宅走去。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天亮的“收获日”最终会收获什么,不知道父亲擦手时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十九年后,他会站在父亲的墓穴旁,突然想起这个夜晚的所有细节——铁钩转动的吱呀声。

排水沟里血水的流向。

菲克拉镜片后那双永远在计算的眼睛。

还有父亲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门外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沥青:“儿子们,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此刻是1900年秋,芝加哥正在醒来。

五个年轻人走向各自房间,等待黎明降临。

他们还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到血与火的尽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