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1955年,戊子年,闰三月。小说叫做《蛊河三十年》是卫永刚的小说。内容精选:1955年,戊子年,闰三月。乌江的水是墨色的,浪头拍着思南县塘头镇的青石岸,拍碎了天上那轮被血雾裹着的月。八岁的阿蛊蜷在乌江边的芦苇荡里,浑身是血。他看见自家的吊脚楼烧起来了,火苗舔着杉木柱子,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极了爹临死前骨头断裂的声音。一伙穿灰布衫的人,手里攥着砍刀和麻绳,把阿蛊的爹娘、哥哥姐姐拖到乌江滩上。爹被按在石头上,后脑勺挨了一棍,血溅在江水里,洇开一片红,眨眼就被黑水吞了。娘的银...
乌江的水是墨色的,浪头拍着思南县塘头镇的青石岸,拍碎了天上那轮被血雾裹着的月。
八岁的阿蛊蜷在乌江边的芦苇荡里,浑身是血。
他看见自家的吊脚楼烧起来了,火苗舔着杉木柱子,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极了爹临死前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伙穿灰布衫的人,手里攥着砍刀和麻绳,把阿蛊的爹娘、哥哥姐姐拖到乌江滩上。
爹被按在石头上,后脑勺挨了一棍,血溅在江水里,洇开一片红,眨眼就被黑水吞了。
娘的银项圈被扯走时,她挣扎着喊阿蛊的乳名,喊到嗓子破了,最后被一脚踹进江里,浮起来时,发辫散开,像江底的水草。
阿蛊躲在芦苇丛里,咬着自己的手腕,不敢哭出声。
他看见那些人走后,江面上漂来一只竹筏,筏上坐着个穿青布苗衣的老妇,脸上的皱纹比乌江边的龟裂纹还深。
老妇的手里攥着个黑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她蹲在滩上,看着那具浮尸,忽然笑了,声音像夜枭叫:“好水,好魂,正好养蛊。”
老妇发现了芦苇丛里的阿蛊,她伸出手,那只手像枯树枝,指甲缝里藏着泥。
“娃儿,跟我走,教你报仇。”
阿蛊看着老妇手里的陶罐,罐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
他想起爹娘的血,想起江水里娘的脸,点了头。
老妇叫婆老,是乌江流域苗寨里的养蛊人。
她把阿蛊带回寨子深处的吊脚楼,楼脚悬着十几只黑陶罐,罐子里养着不同的虫。
婆老说:“养蛊人,师徒是天敌。
你学我的蛊,学会了,就得杀我。
不然,蛊会反噬你。”
阿蛊住进吊脚楼的柴房,日子过得像滩上的烂泥。
婆老每天只给他一碗糙米饭,让他去江里捞水蛭,去山里挖断肠草,稍有怠慢,就用荆棘条抽他的背。
他的背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结满了疤,像乌江边的石头。
夜里,他常梦见爹娘,梦见娘的手伸进江水里,捞起的却是自己的骨头。
他醒过来,看着柴房外的黑陶罐,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就是为了杀人。
第一章拜师水蛊的根1956年,己丑年,阿蛊九岁。
婆老要教他第一种蛊——水蛊。
这是乌江养蛊人的本命蛊,靠乌江的水魂养,下在人身上,会让人像泡在江水里一样,浑身浮肿,最后自己走进水里淹死。
婆老带着阿蛊去乌江源头的溶洞里,溶洞深处有一汪暗河,水是冰的,泛着绿。
婆老说:“水蛊的虫,叫水蜒蚰,得在暗河里捞。”
她递给阿蛊一个竹筛,“捞十条活的,要背上有红纹的。
捞不到,你就留在这暗河里喂鱼。”
暗河里的水刺骨,阿蛊的脚冻得发紫,脚趾甲盖差点掉下来。
他在暗河里泡了三个时辰,终于捞到十条背有红纹的水蜒蚰。
那虫像小蜈蚣,却比蜈蚣软,爬在手上,凉飕飕的。
婆老接过竹筛,把水蜒蚰倒进一个新的黑陶罐里。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是晒干的乌江溺死者的头发,烧成灰,拌进罐子里。
“水蛊要借水魂,溺死者的头发,是水魂的引子。”
接着,婆老让阿蛊去山里找三种东西:雷公藤的根、蟾蜍的皮、刚生下来的死胎的胞衣。
雷公藤有毒,阿蛊的手被藤刺扎破,肿了三天,疼得睡不着;蟾蜍皮要在夜里抓,他蹲在田埂上,被蟾蜍的毒液溅到眼睛,眼睛红了半个月;死胎的胞衣,是他偷偷去寨外的乱葬岗挖的,挖出来时,裹着一层黏液,臭得他吐了三天。
婆老将这三样东西捣烂,和水蜒蚰、头发灰混在一起,装进陶罐,封上红布,埋在吊脚楼的地基下。
“养蛊要七七西十九天,每天卯时,你要舀一碗乌江的水,浇在陶罐上。
不能让生人碰,不能让太阳晒。”
阿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乌江滩上舀水。
他路过寨子里的晒谷场,看见别的孩子在玩陀螺,他们的笑声像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攥紧手里的水瓢,瓢里的水晃荡着,映出他的脸,那脸瘦得像骷髅,眼里没有一点孩子气。
第西十九天,婆老挖出陶罐。
罐子里的水蜒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手指粗的白虫,虫身布满红纹,像乌江的浪。
婆老说:“水蛊成了。
这虫叫水蛊母,要养在你身上。”
她捏起那条白虫,掰开阿蛊的嘴,把虫塞了进去。
白虫钻进阿蛊的喉咙,凉飕飕的,一路滑进肚子里。
阿蛊觉得肚子里像有一条冰蛇在爬,他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服。
婆老蹲在他身边,冷冷地说:“忍过去,以后,你就是水蛊的宿主。
你想让谁死,只要把你的血滴进他喝的水里,水蛊母就会顺着血,钻进他的身体里。”
第二章养蛊血的引水蛊母养在阿蛊的肚子里,他的身体开始变。
他不怕冷了,哪怕在乌江的冰水里泡一个时辰,也不觉得冻;他的眼睛能看见水里的魂,那些溺死在乌江里的人,化成半透明的影子,在江面上飘。
婆老开始教他下蛊的法子。
她说:“水蛊要下在活人身上,得用你的血。
你的血里,有水蛊母的卵。”
她递给阿蛊一把小刀,“割破手指,滴三滴血进水里,让那人喝下去。
三天后,他就会浑身浮肿,看见水就走不动道。”
婆老让阿蛊拿寨子里的一条狗试蛊。
阿蛊割破手指,把血滴进狗碗里的水里。
那条狗喝了水,第二天就开始浮肿,眼睛睁不开,嘴里流着涎水。
第三天,它挣脱绳子,疯了一样冲进乌江,被浪头卷走,再也没上来。
看着狗被卷走,阿蛊的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快乐,是满足,像饿了三天,终于吃到了一碗饱饭。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伤口正在愈合,伤口里的血,好像带着蛊母的腥气。
婆老看着他的脸,笑了:“你有养蛊人的狠劲。
记住,养蛊人的心,要比乌江的水还冷。
不然,蛊会吃了你的心。”
阿蛊没说话,他想起婆老说的话,师徒是天敌。
他看着婆老的脸,那张脸像枯树皮,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杀了她。
第三章试蛊滩上的红婆老说,试蛊要找活人。
她给阿蛊指了一个人,是寨外镇上的货郎,一个三十岁的女人,长得漂亮,眉眼像阿蛊的娘。
货郎常来寨子里卖针线,她的头发很黑,梳着辫子,辫梢系着红绳。
阿蛊在货郎的水桶里滴了血。
他躲在树后,看着货郎喝下水桶里的水。
第一天,货郎没什么异样,还是笑着和寨子里的妇人讨价还价。
第二天,货郎的脸肿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走路摇摇晃晃,像喝多了酒。
她摸着自己的脸,说:“怎么这么胀,像泡在水里一样。”
第三天,货郎疯了。
她赤着脚,跑到乌江滩上,嘴里喊着:“水,我要喝水。”
她扑进江水里,江水没过她的腰,她却笑着,像找到了归宿。
浪头打过来,没过她的头,她的辫子散开,红绳漂在水面上,像一抹血。
阿蛊站在滩上,看着货郎被浪头卷走。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大的满足感,比杀了那条狗时更强烈。
他想起娘的辫子,也是这样,散开在江水里。
他转身回了吊脚楼,婆老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试蛊成功了。
现在,该杀我了。”
第西章杀师乌江的浪婆老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阿蛊的心里。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婆老说:“杀我,要用蛊。
你把水蛊下在我身上,让我死在乌江里,也算叶落归根。”
阿蛊点点头。
他走到婆老面前,割破手指,血滴进婆老的茶碗里。
婆老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她看着阿蛊,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解脱。
“养蛊人,没有善终。
你记住,以后,你收徒弟,也要被徒弟杀。”
第二天,婆老开始浮肿。
她的脸肿得像猪头,皮肤透亮,轻轻一按,就会流出黄水。
她躺在床上,喘着气,说:“扶我去乌江滩。”
阿蛊扶着婆老,一步步走到乌江滩上。
江水拍着滩头,风里带着腥气。
婆老看着江水,忽然笑了,她挣脱阿蛊的手,扑进江水里。
她在江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她的身体浮起来,像一只灌满水的猪尿泡,顺着乌江的浪,漂向远方。
阿蛊站在滩上,看着婆老的尸体漂走。
他的心里没有一点难过,只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想起婆老抽他的荆棘条,想起柴房里的糙米饭,想起暗河里刺骨的水。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惊飞了滩上的水鸟。
第五章警察的档案婆老的尸体漂到了思南县公安局的码头。
警察打捞起尸体,尸检报告上写着:死者为女性,年龄约六十岁,全身浮肿,皮肤黏膜苍白,无明显外伤,疑似溺水身亡。
负责此案的是思南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队长,叫李建国。
李建国看着尸检报告,皱着眉。
他在乌江边上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溺水的人,但没见过肿得这么厉害的。
他去了婆老的寨子,寨子里的苗人都说婆老是养蛊的,死了是活该。
没人愿意多说,苗人对养蛊人的事,讳莫如深。
李建国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查到。
他把档案放进柜子里,档案上写着:1956年思南县无名女尸案,编号 5603,死因不明,悬案。
阿蛊躲在寨子里,看着警察的背影。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个。
以后,每年,都会有这样的档案。
第六章下一个婆老死了,阿蛊成了水蛊的主人。
他离开了乌江的寨子,带着婆老留下的黑陶罐,顺着乌江往下走。
他的肚子里,水蛊母在蠕动。
他的眼睛,能看见水里的魂。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魔鬼。
他知道,明年,他要去赤水河,找下一个师傅,学下一种蛊。
他要杀更多的人,要让更多的人,像婆老一样,死在水里。
他走在乌江边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里,藏着一条白虫,正在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