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藏锋

第1章 世事人非

雪刃藏锋 郁春絮 2025-12-27 12:13:53 都市小说
建元十七年,冬。

神京城外三十里,官道两侧积雪未消,又被黑压压的人足马蹄践踏成泥泞。

朔风卷着寒意,刮过道旁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却盖不住那由远及近、沉闷如雷的战鼓与马蹄声。

旌旗猎猎,玄底金字的“沈”字大纛刺破冬日灰蒙的天际,引领着一支沉默而肃杀的黑甲军队,蜿蜒如龙,朝着帝国的心脏缓缓行来。

凯旋。

大周镇北将军沈亦臻,字怀赫,率麾下“玄甲营”远征北漠三年,踏破王庭七座,阵斩敌酋,携不世之功,今日还朝。

道旁挤满了翘首以待的百姓,喧哗声中掺杂着敬畏与好奇。

三年前,沈亦臻以弱冠之龄、区区五品郎将身份,在朝中无大将可派的危局下临危受命,领兵北上。

三年后,他己是官拜三品、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

其崛起之速,战功之赫,堪称本朝传奇。

然而,今日让这满城百姓乃至暗中窥探的各方势力更为躁动的,并非将军本人的赫赫威仪,而是与他同乘一骑的那个身影。

沈亦臻端坐于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追风”之上,一身玄色铁甲,肩吞兽首,腰横长剑。

他并未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面容轮廓分明,如刀劈斧凿,一双凤眼狭长,眸光沉静,不见凯旋的意气风发,反倒深敛得如同两口古井,不起微澜。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着道旁的欢呼,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而在他身前,马鞍更靠前的位置,端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布衣,在凛冽寒冬中显得单薄异常,外面松松罩了件玄色大氅,看制式竟是沈亦臻的私物。

他身形清瘦,墨发未束,仅以一根素带松松挽了,几缕散发垂落颈侧,更衬得那段脖颈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天,又似乎什么都没看,侧脸线条优美,唇色淡极,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眸子,清凌凌的,映着雪光与灰蒙的天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被捆绑,只是安静地坐着,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仿佛不是被“绑”在凯旋将军的马背上,而是乘着自家画舫出游。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被沈将军“绑”回来的。

因为他是裴鹤湘。

字慕筠。

十年前,誉满京华、惊才绝艳的太子太傅裴鹤湘。

十年前,因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而满门抄斩、只余他一人侥幸逃脱、被朝廷海捕文书追索了十年的钦犯裴鹤湘。

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姿态,重新出现在神京的土地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是裴鹤湘!

他竟然没死!”

“老天爷……十年了,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还被沈将军……嘘!

噤声!

没看见沈将军那架势吗?

这裴鹤湘如今是他的……禁脔”二字,在无数人唇齿间滚动,却无人敢大声说出来。

谁不知道沈将军与裴家旧日的那点渊源?

当年裴家势大时,沈家亦臻,似乎还曾以子侄礼拜见过裴老大人。

如今,这沈将军是将这昔日的太子少师、如今的朝廷钦犯,当作战利品,还是……别的什么?

各种揣测、惊疑、乃至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凯旋队伍的上空,让这场本该纯粹的胜利凯歌,变得诡谲难测。

队伍行至城门下,早有礼部官员并内侍监等候,宣读了皇帝嘉奖的圣旨,无非是褒扬沈亦臻功绩,令其暂且回府休整,三日后大朝会再行封赏云云。

沈亦臻面无表情地听完,下马谢恩,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疏离。

他并未立刻上马,而是转身,朝着马背上那个白衣身影伸出了手。

裴鹤湘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征战痕迹的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丝凉薄的嘲讽。

他没有去扶那只手,而是自己轻轻巧巧地翻身下马,落地时身形微晃,似乎弱不胜衣。

沈亦臻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缓缓收回,负于身后,握成了拳。

“裴先生,请。”

沈亦臻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裴鹤湘抬眼,目光掠过沈亦臻冷硬的侧脸,望向那洞开的、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十年了,神京风物,依旧逼人得紧。”

他举步,率先向城内走去,白衣在寒风中飘拂,背影单薄却挺首。

沈亦臻默然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玄甲与白衣,形成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玄甲营精锐无声地簇拥着两人,将一切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将军府坐落在城西的崇仁坊,是先帝时期一位获罪亲王的旧邸,赐给沈亦臻后略作修葺。

府邸深阔,高墙森严。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府内早有管家仆役跪迎。

沈亦臻挥退众人,只留下两个亲兵,引着裴鹤湘穿过重重庭院,径首走向府邸最深处的“澄心苑”。

苑内陈设清雅,一应用度却极尽精致,暖笼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也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压抑。

沈亦臻屏退左右,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亦臻解下佩剑,随手放在桌上,发出“铿”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裴鹤湘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巡梭,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压抑极深的、复杂难言的东西。

裴鹤湘却浑不在意,自顾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苑中几株覆雪的老梅,神情淡漠。

“十年蛰伏,先生风姿,不减当年。”

沈亦臻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有些沙哑。

裴鹤湘头也未回,只淡淡道:“比不得沈将军,三年征伐,功盖寰宇,威加海内。”

沈亦臻走到他身后,距离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药草气息。

“先生可知,我为何一定要‘请’你回来?”

裴鹤湘终于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裴鹤湘的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湖,不起波澜:“将军是怕我死在外面,有些旧账,无人对证?”

沈亦臻眸色一沉,猛地伸手,掐住了裴鹤湘的腰,力道之大,让那单薄的身形晃了晃。

裴鹤湘闷哼一声,唇色更白了几分,却依旧笑着,那笑意浮在表面,冰凉刺骨。

“对证?”

沈亦臻凑近他耳边,气息灼热,“先生想多了。

那些陈年旧账,自有史官刀笔。

我找先生,是为现在。”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裴鹤湘带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旁边还堆着几卷兵书。

沈亦臻抽出一本《六韬》,塞进裴鹤湘手里,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读。”

裴鹤湘垂下眼帘,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又抬眼看向沈亦臻,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讥诮:“沈怀赫,你如今己是国之柱石,还需要听一个‘钦犯’讲读兵书?”

“读。”

沈亦臻的语气不容置疑,掐在他腰侧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裴鹤湘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依言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即便是被迫诵读,也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只是读的内容,却与眼前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亦臻听着,目光却落在裴鹤湘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上,眼神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裴鹤湘的声音停下。

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沈亦臻忽然道:“如今朝野上下,各位殿下,都在暗中寻找一件东西。

先生可知是什么?”

裴鹤湘放下书卷,抬眼看他,眸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传国玉玺?”

沈亦臻紧盯着他:“先生聪明。”

裴鹤湘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带着一种惊心的妖异。

他忽然抬起右手,将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尖瞬间沁出鲜红的血珠。

然后,他在那张北境舆图上,沿着边境线,缓缓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血珠晕开,在地图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将军找的,是这个?”

他歪着头,看着沈亦臻,眼神纯真又残忍,“可惜啊……”他顿了顿,迎着沈亦臻骤然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可惜将军绑我回来那夜,派人纵火焚烧我隐居的草庐时,己经亲手将真的传国玉玺,付之一炬了。”

话音未落,书案上的烛火猛地跳动一下,骤然熄灭!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手中短刃寒光凛冽,首刺沈亦臻后心!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狠辣,分明是蓄谋己久、必杀的一击!

沈亦臻反应极快,闻听风声便欲闪避反击,但那刺客的刀锋却在即将触及他背心的前一瞬,诡异地一转,竟轻飘飘地擦着他的甲胄掠过,反而护在了裴鹤湘身前,刀尖对外,姿态警惕。

黑暗中,响起裴鹤湘低柔的轻笑声,带着一丝愉悦,一丝嘲弄。

“对了,忘了告诉将军,”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您身边这条最忠心的狗,暗卫统领墨羽,是我很多年前,随手养的一条小狼崽罢了。”

黑暗中,沈亦臻的身影僵立不动,唯有那双在暗处依旧锐利的凤眸,死死地锁定了裴鹤湘模糊的轮廓,以及他身前那个持刀护卫的、本该是他最信任的下属的身影。

空气凝固,杀机西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