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夏日的蝉鸣,是十五岁那年的背景音。《我存在于所有昨日》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吾一九”的原创精品作,林小雨刘德华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夏日的蝉鸣,是十五岁那年的背景音。它不似音乐,更像一把钝锯,在燥热的午后空气里,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拉扯着。声音钻进新浆洗过的初中校服领口,刺挠着脖颈上细密的汗珠。教室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新书本油墨的微腥,粉笔灰干燥的粉尘感,还有几十个刚从小学升上来、带着懵懂与不安的半大孩子身上蒸腾出的汗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框的绿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像结痂的旧伤。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坑洼...
它不似音乐,更像一把钝锯,在燥热的午后空气里,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拉扯着。
声音钻进新浆洗过的初中校服领口,刺挠着脖颈上细密的汗珠。
教室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新书本油墨的微腥,粉笔灰干燥的粉尘感,还有几十个刚从小学升上来、带着懵懂与不安的半大孩子身上蒸腾出的汗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框的绿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像结痂的旧伤。
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歪斜的光斑,灰尘在其中无声地舞蹈。
我的初中生涯,就在这混合着崭新与陈旧、期待与茫然的气息中,笨拙地拉开了序幕。
后排那个总穿白衬衫的女生,叫林小雨。
她的白衬衫在一众灰扑扑的校服里显得格外扎眼,领口永远挺括,洗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洁净。
她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大部分时间低着头,要么看书,要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很少与人交谈。
那是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自习课的安静,被头顶老吊扇“嘎吱嘎吱”的呻吟填满。
我正对着窗外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出神,想着放学后能不能在树根下再找到几只未蜕壳的蝉,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回头,是林小雨。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晕开了一点胭脂。
手里捏着一支银色的自动铅笔,笔尖的铅芯断了一小截,卡在出铅口,按不下去。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那个…能帮我看看吗?
它卡住了。”
心口莫名地一跳。
小学六年,跟女生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帮她们修东西。
我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那支笔。
金属外壳凉凉的,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温。
学着父亲拆卸小零件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拧开笔杆。
结构简单:一个细小的弹簧,一个卡铅芯的金属套筒。
黑色的铅芯碎屑正好卡在两者之间。
“铅芯断了,卡住了。”
我低声解释,尽量让声音平稳。
用指甲盖小心剔出那点黑色的碎屑,检查弹簧,重新装好。
拧紧笔杆,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一小截新的铅芯顺畅地探出头。
“好了。”
递还给她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一丝微弱的静电感,麻酥酥的。
“谢谢。”
她接过笔,声音更轻了,飞快低下头,耳根染上一层薄红。
就在她低头收拾文具盒的瞬间,我瞥见她摊开的作业本下,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
纸上不是作业,是用蓝色圆珠笔工工整整抄写的歌词。
字迹娟秀,标题是《忘情水》。
下面一行小字:“刘德华 - 1994”。
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刘德华的歌,我也在邻居家那台破录音机里听过。
那旋律和歌词,对当时的我而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窥探大人的世界,模糊又充满诱惑。
这张手抄歌词纸,是她小小的、私密的领地,而我,无意间闯入了一角。
一条看不见的细线,似乎在我和她之间悄然系上。
她偶尔会问我数学题——我的数学在班里还算凑合。
我也会在她值日擦黑板够不到高处时,默不作声地接过板擦。
交流依然稀少,像溪流下的暗涌。
每次眼神短暂的相接,或是传递作业本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都在心底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她的白衬衫,她低头写字时垂落的几缕发丝,还有那张写着《忘情水》歌词的纸,成了枯燥课堂里,唯一能让我心跳加速的光亮。
九月的天,孩子的脸。
放学铃声刚歇,刚才还明晃晃的日头,转眼就被翻滚的乌云吞没。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噼啪作响,瞬间连成线,织成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喧嚣。
教室门口和走廊瞬间挤满了人。
有伞的欢呼着冲进雨幕,没伞的伸长了脖子张望,盼着雨小,或是盼着家人送伞来。
我站在走廊柱子后面,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
我没带伞。
家里唯一那把能用的黑布伞,伞骨折了两根,撑起来像个歪脖子蘑菇。
早上出门,父亲说下午可能要用它去遮修车摊的工具,让我别带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回家那段路,淋成落汤鸡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冲出去,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到了我旁边。
林小雨。
她手里拿着一把伞,深蓝色的尼龙布面,边缘磨得起毛,伞骨倒是完整。
“你没带伞?”
她的声音在哗哗雨声里显得很轻。
我摇摇头,脸上有点发烫。
她看了看外面倾盆的大雨,又看了看我,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家离得不远…要不,一起走一段?
到前面的岔路口。”
脑子嗡的一声。
一起…打伞?
和一个女生?
十五年来头一遭。
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投来的、带着好奇和促狭的目光。
“好…好啊。”
喉咙发干。
她撑开了伞。
伞不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
我们挨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像是廉价香皂的味道,混合着雨水清冽的气息。
我僵硬得像根木头,手臂紧贴着身体,生怕碰到她。
她也有些不自在,微微侧着身子,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
“走吧。”
她说。
并肩走进雨幕。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密集如鼓点。
脚下的水泥路很快积起浑浊的水洼,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冰凉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世界被雨帘模糊了,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局促的、带着陌生体温的空间。
沉默像雨水一样弥漫。
为了打破它,也为了缓解紧张,我笨拙地开口:“你…你也喜欢刘德华的歌?”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侧头看了我一眼。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哥有他的磁带,我偷偷抄的歌词。”
“挺好听的。”
我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嗯。”
她又应了一声。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雨声。
走到一个水坑前,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下,她也同时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她的肩膀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
我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裹挟着雨水斜扑过来。
林小雨“呀”了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挡,握伞的手一歪。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半边身子,尤其是后颈窝,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梁骨猛地窜下去。
“啊!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把伞扶正,急切地往我这边挪,想把伞更多地罩住我。
“没事没事!”
我赶紧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半边身子湿透,冷意贴着皮肤,但心里却莫名地没有丝毫不快,反而因她的慌乱和靠近,升起一种奇异的暖流。
她发梢上凝聚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甩落,有几滴不偏不倚,正好滴进我的后衣领里。
那是一种极其清晰的、带着凉意的触感。
像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皮肤最敏感的后颈。
瞬间激得我一个激灵。
这微不足道的凉意,却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那个下雨的黄昏,刻进了我十五岁的骨髓里。
到了岔路口,雨势小了些。
她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了。”
“嗯,谢谢你的伞。”
我看着她的眼睛,雨水打湿了她的白衬衫,布料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单薄而青涩的轮廓。
“不客气。”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小巷。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把蓝色的伞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首到完全消失。
半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衣领里那滴雨水带来的凉意,却仿佛一首停留着,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怅惘。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铁锈和饭菜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家,在城郊结合部这片低矮的平房区,巷子狭窄泥泞,雨后更显破败。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蒸汽缭绕。
“怎么湿成这样?
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她头也没回地说。
“嗯。”
我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子角落。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蹲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他的修车工具箱和一堆拆卸下来的自行车零件。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正用一把旧螺丝刀费力地撬着什么。
佝偻的背影在墙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爸,怎么了?”
我走过去。
父亲没抬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妈的,今天真背时!
摊子刚支起来没多久,城管就来了。
跑慢了点,气筒给没收了。”
语气里满是懊丧和疲惫。
那只打气筒是父亲吃饭的家伙,用了很多年,虽然旧,但顺手。
没了它,明天的生意怎么办?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还有那双因常年劳作布满老茧、此刻沾满油污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家里的开销,我的学费,都指望着那个小小的修车摊。
“那…明天怎么办?”
我问。
父亲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撬着手里一个变形的轴承。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
先凑合着呗。
明天去老张头那儿看看,他那有个旧的,看能不能便宜点匀过来。”
晚饭是简单的炒青菜、剩炖土豆和一碟咸菜。
母亲把青菜和咸菜拨到我碗里多一些。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
父亲扒拉着饭,眉头依旧紧锁。
母亲也没说话,只偶尔给我夹菜。
吃完饭,父亲又蹲回了角落,对着那堆零件发呆。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幅凝固的、无声的油画。
我写完作业,准备洗漱睡觉时,发现父亲还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空啤酒瓶的绿色玻璃瓶底,对着灯泡,眯着眼仔细端详。
“爸,你干嘛呢?”
我忍不住问。
父亲把瓶底递给我:“你看这瓶底,厚的地方,像不像个凸透镜?
聚光。”
他指着瓶底中间厚厚的部分,“我在想,能不能用这个,把光聚起来,热点,看能不能把轮胎上那个小口子给烫化粘上?
省得买补丁了。”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绿色瓶底,对着灯泡。
灯光透过厚厚的玻璃,在瓶底另一面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点。
用啤酒瓶底当焊枪?
这想法听起来荒诞又心酸。
但我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近乎固执的亮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能…能行吗?”
我声音发涩。
“试试呗,死马当活马医。”
父亲拿回瓶底,蹲下身,对着摊在地上那条破旧自行车内胎上一个不起眼的裂口,调整着角度。
他努力让那个小小的光点聚焦在裂口上,一动不动地举着,像个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信徒。
灯泡的光线昏黄,那个光点也显得微弱而徒劳。
时间在机油味和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父亲佝偻专注的背影,他手中那个可笑的啤酒瓶底,那条毫无反应的破旧内胎……这一切无声地构筑起生活的重量。
没有抱怨,没有眼泪,只有一个小人物在生活的重压下,用尽一切可能、甚至显得笨拙荒诞的方式,试图修补那千疮百孔的日子。
那种沉默的挣扎,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地压在了我十五岁的心上。
日子像校门口那台老旧的压面机,缓慢而沉重地向前碾动。
我和林小雨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还在继续。
她偶尔会借我的橡皮——一块普通的白色长方体,用得久了,边缘圆滑,沾满了铅笔灰的黑色。
每次借还,指尖短暂的触碰,或是她低头擦错字时认真的侧脸,都让我的心湖泛起微澜。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老槐树的年轮一样,缓慢而持续地增长。
首到那个同样燥热的午后。
课间休息,教室里闹哄哄的。
林小雨突然转过身,把一块东西轻轻放在我的课桌上。
不是借,是放。
是我的那块白色橡皮。
但它被整齐地切成了两半。
断口崭新、平整。
其中一半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小字:“别学你爸修车”。
我愣住了,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要转学了。”
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我毫无防备的心湖,“明天就不来了。”
“转学?
为什么?”
我脱口而出,脑子一片空白。
“我爸…工作调动。”
她简单地解释,避开了我的目光,“这个…还给你。”
她指的是那半块刻了字的橡皮。
我捏着那半块橡皮,冰凉的,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那歪歪扭扭的“别学你爸修车”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
她知道了?
她看到过我家?
还是听别人说的?
羞耻、失落、被看轻的委屈……复杂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几乎窒息。
父亲沾满油污的手,昏黄灯光下举着啤酒瓶底的背影,和眼前这半块刻着字的橡皮,重叠在一起,让我无地自容。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攥着那半块橡皮,尖锐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紧了,转回了身。
她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遥远,像一幅即将褪色的画。
放学后,我像丢了魂一样走出校门。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坑洼的路面上。
我没有立刻回家,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操场边那棵老槐树。
蝉鸣依旧聒噪,不知疲倦。
我蹲下身,用手在树根旁松软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小的坑。
然后,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半块刻着字的橡皮。
“别学你爸修车”。
这几个字灼烧着我的眼睛和掌心。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我抬手,想把它狠狠扔出去,扔得远远的,扔进河里,扔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手臂举到一半,却僵住了。
父亲蹲在角落里的背影,他举着啤酒瓶底时专注而疲惫的眼神,还有他花白的鬓角……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沉重得让我抬不起手臂。
最终,我没有扔。
我默默地把那半块橡皮放进了挖好的小坑里,用泥土仔细地、一层层地覆盖上去。
泥土盖住了那几个字,也盖住了我十五岁夏天里,那一场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的告别。
仿佛埋葬了一段还没来得及命名,就己经夭折的时光。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操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球场上传来男生们奔跑叫喊的声音,充满了年轻的活力。
我抬起头,望着被晚霞染成橘红、粉紫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青草、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工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我那年,1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