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叙风

第1章 雨夜里的机车与初见

砚边叙风 颠兮兮 2025-12-29 11:47:45 都市小说
暴雨像是从天际破了个窟窿,倾盆而下,砸在观物斋的青瓦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巨响,像是无数根鼓槌在密集敲击。

雨帘厚重得如同实质,把窗外的夜色搅得一片模糊,远处的路灯只剩下一团朦胧的光晕,被雨雾裹着,连光线都透不出来几分。

风卷着雨丝,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带来一阵凉意,吹得桌上摊开的古籍纸页微微颤动。

沈砚辞坐在临窗的工作台前,指尖刚将最后一片古籍残页贴合完毕。

他戴着细棉手套,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与浆糊的微腥,那是古籍修复师最熟悉的气息。

工作台上铺着浅灰色的毛毡,上面整齐摆放着镊子、鬃刷、喷水壶等工具,一盏复古的铜制台灯拧到最亮,暖黄的光线刚好笼罩住摊开的古籍,将纸页上模糊的字迹映照得清晰了几分。

这是一本唐代的写本残卷,纸性脆弱得像一片枯叶,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纤细的纸纤维,他花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这几页残片小心翼翼地拼接、固定好。

他轻轻舒了口气,摘下手套,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顿了顿,才伸手端起桌边的青瓷茶杯。

茶水己经温凉,入口带着淡淡的龙井清香,驱散了长时间专注工作带来的疲惫。

他抬眼望向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青瓦上的雨水顺着檐角汇成水流,像一道道水帘垂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溅起的水雾弥漫在庭院里,让天井中的几竿翠竹更显青翠。

观物斋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青砖黛瓦,木质结构的梁柱上刻着简单的纹饰,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静谧雅致。

这里是他的庇护所,也是他与历史对话的天地,平日里只有笔墨纸砚与古籍为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带着金属轰鸣的声音穿透了暴雨的喧嚣,由远及近而来。

那是机车的引擎声,力道十足,却又带着几分失控的杂乱,像是在与恶劣的天气苦苦抗衡。

沈砚辞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样的暴雨夜,很少有人会经过这条僻静的老巷,更别说开着机车。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撩开半幅素色的窗帘,向外望去。

夜色与雨雾中,一道银灰色的身影疾驰而来,最终在观物斋的院门外猛地停下,机车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暴雨砸在车身上的“哗啦啦”声。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机车上跳下来,动作略显狼狈,却依旧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却还是挡不住雨水顺着发梢、脸颊滑落,将他的衣服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身形轮廓。

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手臂绷得笔首,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贝,哪怕自己浑身湿透,也不肯让工具箱沾到半点雨水。

沈砚辞看着他在雨中踉跄了两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快步走向观物斋的木门。

那扇木门本就虚掩着,是他傍晚透气时没完全关好,此刻被男人轻轻一推,就发出了“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打破了观物斋的静谧。

“请问,这里能避避雨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还有被雨水冻得发出来的微颤,“我的机车在外面抛锚了,雨太大,实在走不了了。”

沈砚辞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对方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滑落,滴进眼底。

那是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像被暴雨冲刷过的星光,裹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即便此刻带着焦灼,也依旧耀眼。

他的下颌线利落清晰,嘴角紧抿着,透着几分倔强,脸颊被雨水冻得泛红,却丝毫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张扬劲儿。

沈砚辞的目光在他紧紧护着的工具箱上停留了一瞬,金属的箱体被他抱在怀里,严丝合缝,看不到半点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狼狈却依旧认真守护东西的模样,心里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可靠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转身从门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条干净的棉毛巾,递了过去,声音温和得像杯温茶:“进来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机车抛锚的话,外面雨大,等雨小些再处理也不迟。”

“多谢!”

男人连忙接过毛巾,动作有些急切地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又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了更清晰的眉眼。

他的五官很立体,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分明,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沈砚辞在心里莫名地想了这么一句,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移开了视线。

男人擦完脸,才稍微缓过劲儿来,对着沈砚辞点了点头,主动介绍道:“我叫江叙,开了家机车工坊。

刚才路过这里,突然下起暴雨,机车就出故障了。”

他顿了顿,目光好奇地扫过观物斋的内部,落在桌上摊开的古籍和旁边的修复工具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呢?

这里是……古籍修复馆?”

“沈砚辞。”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指了指桌上的古籍,“这里是观物斋,我做古籍修复。”

说完,他转身走向桌边,给江叙倒了一杯热茶,茶杯是粗陶质地的,握着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不介意的话,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刚煮好的普洱,驱寒。”

江叙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粗陶的温热,一股暖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感激地说了声“谢谢”,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几分。

他捧着茶杯,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间观物斋。

这里的氛围和他满是机油味、轰鸣声不断的机车工坊截然不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古籍和瓷器,大多是些老物件,透着岁月的厚重感。

天井里的翠竹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叶片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字迹苍劲有力,画作风雅,应该是有些年头的作品。

最显眼的还是那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面铺着毛毡,摆放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细小工具,还有摊开的古籍,纸页泛黄,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沈砚辞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像这杯热茶一样,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江叙的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对方正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整理着刚才没收拾好的修复工具,动作轻柔又细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沉稳劲儿。

他看起来很安静,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可刚才递毛巾、倒热茶的举动,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沈砚辞能感受到江叙的目光,却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收拾着工具。

他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眸子,心里却在回味着刚才江叙的眼神。

那双眼睛太亮了,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鲜活与热烈,像一团火,与自己所处的安静世界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人。

他很少和这样性格张扬的人打交道,平日里接触的不是古籍,就是同样沉静的同行或客户,江叙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你这观物斋,看着真舒服。”

江叙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比我那满是机油味的工坊安静多了,待在这里,整个人都放松了。”

沈砚辞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习惯就好。

这里偏僻,人少,适合做古籍修复。”

“也是,古籍修复是精细活儿,确实需要安静的环境。”

江叙点点头,很是理解,“就像我修机车,也需要静下心来,稍微分心就可能出错。”

他提起机车,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兴奋了些,“我那工坊主要做机车改装和修复,尤其是复古机车,我特别喜欢琢磨这些老物件,修好一辆老机车的感觉,跟你修复好一本古籍,应该差不多吧?

都是把破损的东西复原,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沈砚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确实,无论是修复古籍,还是修复机车,本质上都是对热爱的坚守,对破损事物的珍视。

他看着江叙提起机车时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自己修复古籍时的专注与执着,如出一辙。

心里的那点疏离感渐渐消散了些,他轻声回应:“差不多。

都是需要耐心和细心的事。”

“对!

就是耐心和细心!”

江叙像是找到了知音,兴奋地说道,“上次我修复一辆几十年前的复古机车,光找匹配的零件就花了半个多月,组装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老零件。

最后修好发动的那一刻,引擎的轰鸣声响起,我差点激动得跳起来!”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还下意识地比划着,全然忘了刚才的狼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

沈砚辞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一句。

他很少听人说这些关于机车的事,原本以为会很枯燥,可从江叙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感染力。

他看着江叙兴奋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张扬,反而带着几分纯粹的可爱。

江叙说得起劲,又想起自己还在别人家里避雨,连忙收敛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一说起机车就没完没了。

你不会觉得无聊吧?”

“不会。”

沈砚辞摇摇头,语气真诚,“能感受到你对机车的热爱,挺好的。”

他顿了顿,主动提起话题,“你刚才说机车抛锚了,大概是什么问题?

雨小些之后,需要帮忙吗?”

“应该是化油器出了问题,刚才行驶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暴雨一淋,首接就熄火了。”

江叙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等雨小些我去检查看看,应该能修好。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愿意让我在这里避雨,还喝到了这么暖和的茶。”

“举手之劳。”

沈砚辞说着,又给江叙的茶杯续了些热水,“外面雨还大,你先坐会儿,等雨势小些再出去也不迟。

我这里有干净的毛巾,你要是觉得冷,还可以再擦一擦。”

“好,多谢你了,沈砚辞。”

江叙捧着温热的茶杯,心里暖暖的。

他能感觉到沈砚辞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却用最温柔的方式照顾着他的感受。

这样的人,就像他修复过的那些老物件一样,初看平平无奇,细细品味,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润与厚重。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话题从机车改装聊到古籍修复,从老巷的历史聊到附近的美食。

江叙性格外向,很会找话题,沈砚辞虽然话少,却也会认真回应,偶尔还会分享一些古籍里记载的趣事。

原本陌生的氛围,在雨声的衬托下,渐渐变得融洽又温暖。

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砸在青瓦上的声音像是一首单调却安稳的乐曲。

观物斋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茶香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在一起,还有江叙身上未散的雨水湿气,构成了一种奇妙的氛围。

沈砚辞看着对面认真听他说话的江叙,心里那份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仿佛这个在暴雨夜闯入的人,并不是初次相见,而是己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江叙也觉得这样的时光很舒服,不用想工坊的琐事,不用应付难缠的客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和一个温柔的人聊聊天,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看着沈砚辞认真说话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心里暗暗想着,等雨停了,一定要再来这里看看,再来和沈砚辞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