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奔回

第1章 第七次日出的雨

第七次奔回 羡鱼栖云 2025-12-29 12:11:30 现代言情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顾晚晴站在墓碑前,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浸湿了黑色大衣的肩线。

墓碑上嵌着的照片里,林澈正对她微笑——那是他二十五岁时的样子,头发理得清爽,眼神温和,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摄影师按下快门前,有人说了个并不好笑但他愿意配合的笑话。

实际他死的时候,并没有这么体面。

“第七年了。”

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每年今天,她都会来。

带着白菊花,站上一小时,说一些他听不到的话。

第一年她哭到昏厥,第二年她带了酒和他爱吃的栗子蛋糕,第三年开始,她学会了平静地汇报自己这一年的生活——升职了,搬家了,养了只猫,父母催婚催得越来越急。

今年,她三十岁。

而他永远二十五。

“我上周去相亲了,”她蹲下身,用手指描摹墓碑上刻的名字,“对方是个会计师,条件很好。

我妈说,是时候走出来了。”

雨水混着泥土,在她指尖留下污迹,“可我怎么走出来呢,林澈?”

照片里的他只是笑着。

她记得那场雨。

七年前同样的深秋雨夜,她加班到十点,高跟鞋在积水里踩出破碎的倒影。

一辆失控的货车,刺目的远光灯,还有那个突然从便利店冲出来的身影——他推开她时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只有一声闷响,像装满谷物的麻袋被抛在地上。

她跌坐在水洼里,看着他身下漫开的红色被雨水稀释,流向排水沟。

救护车鸣笛声里,她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听见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别哭……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后来她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她高中时随手丢掉的发绳、写废的便签纸、甚至她喝过的奶茶杯上的贴纸。

她才后知后觉地拼凑出一个真相:那个坐在教室后排、总是沉默寡言的男生,用整个青春安静地爱着她。

而她甚至没好好看过他一眼。

“如果重来一次……”顾晚晴闭上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如果重来一次,林澈,我一定先奔向你。”

闪电划破天际。

雷声轰鸣的刹那,她感到心脏被什么攥紧,呼吸停滞。

世界在旋转,墓碑、雨丝、灰白的天空扭曲成旋涡。

刺耳的刹车声在她脑中炸开——不是记忆里的声音,是新的、更尖锐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白光——“顾晚晴!”

她猛地睁开眼。

教室。

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

粉笔灰在光束里缓慢飘浮。

黑板上写着三角函数公式,旁边贴着高考倒计时:287天。

“发什么呆?

上来解这道题。”

数学老师用三角板敲了敲黑板,镜片后的眼睛严厉地盯着她。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喂,老师叫你呢。”

顾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三十岁时那道被纸划伤留下的浅疤。

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高中毕业后她就再也没涂过指甲油。

她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面孔,年轻的、稚嫩的、有些她己经记不起名字的。

靠窗那一排,第三组最后一个位置——他坐在那里。

林澈。

十七岁的林澈。

校服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

他微微低着头,正用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演算,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

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他挺拔的鼻梁和抿成首线的嘴唇。

他左手撑着太阳穴,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脸颊——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他还活着。

呼吸。

心跳。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活着的证据。

顾晚晴的视线模糊了。

她死死盯着他,像濒死的人盯着最后一根浮木。

七年。

墓碑前的七年,没有他的七年,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他不会再回来的七年。

“顾晚晴?”

老师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己经站了太久。

双腿僵硬地迈向讲台,拿起粉笔。

黑板上的题目她早己不记得解法,但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流畅地写下步骤。

粉笔断了一次,她换了一支,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步时,她透过黑板边缘的反光,看见林澈抬起了头。

他在看她。

或者说,在看黑板上的解题过程。

他的目光专注,微微偏着头,像是在验证她的解法是否正确。

然后他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什么。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注视,顾晚晴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黑板槽的粉笔灰里,洇出深色的圆点。

“做对了,下去吧。”

老师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上课要认真听讲。”

她走回座位,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云上。

坐下时,她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林澈己经重新低下头,继续解他自己的题。

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现在照亮的是他握着笔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痣——前世她替他整理遗容时,曾用指尖轻抚过那里,那时己经冰冷。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桌椅碰撞,谈笑打闹。

林澈收拾好书包——一个旧但干净的深蓝色双肩包,起身准备离开。

他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要去便利店兼职。

顾晚晴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闷响。

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她顾不上,拨开人群朝他的方向走去。

过道狭窄,有人挡路,她几乎是挤过去的。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林澈走到后门,伸手推门。

“林澈。”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

他停下,转身。

眼神里有一丝疑惑,还有惯常的疏离。

他们高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大多数是“借过谢谢”之类的客套。

顾晚晴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活生生的脸。

没有血迹,没有苍白,没有死亡笼罩的灰败。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梁右侧有一颗很淡的雀斑,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七年墓前的风雨,三千多个没有他的日夜,无数次梦见他又在清晨醒来的空洞。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翻滚,灼烧,最后只剩下一句——“今天……”她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潮湿感似乎还贴在皮肤上,“天气真好。”

林澈怔住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阴天,云层厚重,根本不是好天气。

然后他重新看向她,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无法理解这突兀的搭话。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几乎被教室的嘈杂淹没。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顾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手指还在发抖,她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真实而清晰。

不是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校牌:高三(二)班 顾晚晴。

照片里的她十七岁,眼神明亮,笑容里有未经历失去的天真。

窗外,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和墓碑前一样的雨,但这一次,时间还早。

还有287天。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那场雨夜发生。

她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用还在颤抖的手写下:重生第一天。

他活着。

我要他活下去。

我要他爱我。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顿了很久,然后用力划掉“爱”字,在旁边重新写:我要我们相爱。

雨滴敲打着窗户,像某种轻柔的鼓点。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

顾晚晴合上本子,抱在胸前,感受着心脏在肋骨后剧烈而欢欣的跳动。

她还记得墓碑的温度。

但此刻,她更记得他转身时,校服衣角扬起的那一小片弧度。

那是生命才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