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劫录
第一章：人祭
暮色像血，一点点渗进清河镇低矮的瓦檐。
林晚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背着一捆比他还高的干柴，从西山的小道往下走。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柴捆压得他脊背微弯，脚步却稳——这条山路，他闭着眼也能走。
山脚就是清河，河对岸是镇子。
隔着老远，林晚就看见河滩上聚满了人。
火把在黄昏里摇曳，像一群发光的虫子。
他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今天是七月初七。
在清河镇，这个日子不叫乞巧节，叫“祭河日”。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规矩：每岁七夕，献童男女各一，以慰河伯，保风调雨顺，水路平安。
“平安”——林晚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的妹妹林月，今年六岁，被“抽”中了。
三个月前，里长敲开他家那间漏雨的茅屋门，脸上带着惯常的、悲悯又倨傲的神情，宣读了镇老会的决定。
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父亲跪在里长脚边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林大啊，不是我不帮你。”
里长掸了掸绸衫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是镇子几百年的规矩。
抽签是河伯的意思，违逆了，今年要是发了大水，淹了庄稼，死了人，这罪过你担得起？”
父亲哑着嗓子说：“我、我替月儿去，行不行？
我这条贱命……胡闹！”
里长喝道，“河伯要的是童男女，清清白白的孩童！
你一个下田的泥腿子，也配？”
那天之后，家里就没了笑声。
林晚背着柴，踩着青石阶往下走。
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能听见河滩上飘来的声音——锣鼓，法螺，还有那种低沉、古怪的吟唱。
那是镇上的“祭师”在唱祭文。
祭师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年轻时曾在外头学过几天“道术”，能通鬼神。
镇上人对他又敬又畏。
林晚走到河滩边缘，没有挤进人群。
他把柴捆放在一棵老柳树下，靠着树干，远远望着。
河滩中央用黄土垒了个高台，台上立着两根木柱，漆成暗红色。
两根柱子下各放着一个竹编的笼子，笼子不大，刚好能装下一个蜷缩的孩子。
左边的笼子是空的。
右边的笼子里，林晚看见了那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小花袄。
妹妹林月蜷在笼子一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她没哭，只是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台下的人群。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汪即将干涸的泉水。
林晚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看见父母跪在高台最前面，头埋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周围是镇上的居民，男女老少，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虽然多半也是打着补丁的粗布衫。
他们表情肃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时辰到——”赵祭师拖长了声音。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黄色道袍，手里举着一柄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符。
他绕着高台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挥剑，黄符“呼”地烧了起来。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呼，随即是更深的敬畏。
“献祭——”两个穿着黑衣的壮汉走上高台。
他们是镇老会的家丁，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他们打开竹笼，把林月抱出来。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妹妹被抱出来的瞬间，似乎才明白了什么，突然开始挣扎，细弱的胳膊腿在空中乱踢。
“阿爹——阿娘——”她尖利地哭喊起来，声音刺破了河滩上沉闷的鼓声。
母亲的哭声瞬间拔高，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想要爬起来冲上去，被旁边的家丁一脚踹在腰上，又瘫倒在地。
父亲只是死死地抱着头，把脸埋在黄土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晚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死死地站住。
冲上去，能做什么？
他一个没觉醒的普通人，打得过那些家丁？
打得过镇上那几个“觉醒者”老爷？
他看见高台侧面，站着几个人。
镇老会的几个老头，穿着绸缎袍子，拄着拐杖，一脸肃穆。
他们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白衣，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神情冷淡。
那是清河镇唯一的“上品觉醒者”，白家的三少爷，白景行。
据说他觉醒的是“剑骨”，十八岁就被郡城的“青云宗”收为外门弟子，这次是回家省亲，正赶上祭河。
另一个穿锦衣，摇着把折扇，是镇长的儿子，刘子安。
他觉醒的是“御水”，品阶不高，但在清河镇这种小地方，己经是了不得的人物。
此刻，白景行微微蹙着眉，看着高台上的仪式，似乎有些不耐。
刘子安则凑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真是……落后。”
白景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林晚耳朵里，“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愚昧的法子。”
刘子安干笑两声：“白师兄见笑了。
乡下地方，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不祭河，怕河伯发怒，收成不好……河伯？”
白景行嗤笑一声，“一条有点气候的老蛟罢了。
我若出手，一剑斩了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
刘子安慌忙道，“这老蛟据说活了几百年，跟咱们镇子有契约的。
斩了它，怕要遭反噬……”白景行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里的轻蔑更深了。
林晚听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冷，变硬。
高台上，林月己经被抱到河边。
赵祭师又唱了一段祭文，然后示意家丁。
家丁抱着林月，走到齐膝深的河水里。
水很急，在暮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林月不哭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岸上的人群，看着她的父母，最后，视线似乎穿过人群，落在了林晚藏身的柳树下。
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家丁松了手。
小小的身子落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就被湍急的河水卷着，迅速往下游漂去。
暮色里，只能看见那件小花袄在水面上浮沉了一下，然后消失。
母亲的嚎哭声戛然而止——她晕了过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松气的声音，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然后，不知谁先起的头，他们开始跪拜，朝着河水磕头，嘴里念叨着“河伯保佑”、“风调雨顺”。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白景行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刘子安跟在他身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他看见镇老会的老头们互相拱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看见家丁把瘫软的父母拖起来，扔到一边，像扔两袋垃圾。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空。
河滩上的人群开始散去，火把的光一点点远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林晚从柳树后走出来，走到河边。
河水在黑暗里哗哗地流，声音空洞。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刺骨。
“月儿。”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
只有水声。
他跪在河边，额头抵着潮湿的沙地，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眼泪终于流出来，混进沙土里，没有声音。
不知跪了多久，夜风越来越冷。
林晚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腿却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半截身子摔进河水里。
冰冷的水呛进鼻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着想要爬上岸。
手在河底的淤泥里胡乱抓着，突然，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触感很奇怪，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
冰冷，光滑，带着一种不祥的质感。
林晚把它抓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暗沉沉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表面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纹路，扭曲，诡异，多看几眼就觉得头晕。
碎片一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己经干涸的血迹。
林晚认出来了——那是妹妹的血。
刚才家丁抱着妹妹下水时，她的脚在笼子上刮了一下，流了血。
这碎片，大概是河底什么旧物，被血浸染了。
他握着碎片，想要爬上岸。
但就在他手指收紧的瞬间，异变陡生。
碎片上的那些诡异纹路，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一群黑色的小蛇，从碎片表面“游”出，顺着林晚的手指、手腕，疯狂地往他手臂上爬。
所过之处，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剧痛，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什么——”林晚惊骇欲绝，想甩开碎片，但手指像被焊在了上面，纹丝不动。
那些黑色纹路己经蔓延到他肩膀，然后像找到了归宿，猛地扎进他的心脏位置！
“呃啊——！”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冰锥刺穿心脏，又像有什么冰冷粘稠的东西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
林晚眼前一黑，仰面倒在河滩上，失去了意识。
在他彻底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手里的碎片，融化了。
像冰一样融化，渗进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林晚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他梦见自己沉在河底，西周是幽暗的、墨绿色的水。
水草像鬼手一样缠绕着他，无数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都是孩子，男孩女孩，睁着空洞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他能“听”见：“好冷……阿娘……为什么是我……疼……”那些脸越来越近，几乎贴到他脸上。
林晚想挣扎，想喊，但身体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所有的脸突然融合，变成了一张脸。
是妹妹林月。
她看着他，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嘴巴张开，这次有了声音，很轻，很清晰：“哥哥……报仇。”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东方泛着鱼肚白。
他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冷得打颤。
但心脏位置，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流在缓缓流淌——不，不是暖，是一种冰冷的、但让他感觉“充盈”的东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黑色纹路。
但当他集中精神，却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视线”——看见自己掌心，浮着一个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正是那块碎片的轮廓，只是缩小了很多。
印记内部，那些诡异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
林晚怔怔地看着掌心，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碎片是什么？
这印记……他尝试着，用念头去“碰”那个印记。
瞬间，一股庞大的、杂乱的信息流冲进他的脑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混乱的呓语……祭祀，杀戮，尖叫，哭泣，怨毒，绝望……像是几百年来所有在这条河里发生的、被遗忘的罪恶与痛苦，一股脑地倒灌进来。
林晚闷哼一声，抱住头，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许久，那信息流的冲击才慢慢平息。
他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但眼神却变了。
他“懂”了。
那碎片，是某个古老“巫祭法器”的一部分，不知沉在河底多少年，吸收了几百年来无数“祭品”的怨念、恐惧和不甘。
妹妹的血，激活了它。
而它，选择了他。
这碎片，或者说，这碎片所代表的“东西”，赋予了他一种能力。
一种“看见”，并“编织”的能力。
他能看见那些沉淀在世间、无形无质的东西——怨气、执念、恐惧、破碎的誓言、扭曲的规则。
它们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空气中，附着在物体上，缠绕在人心深处。
而他现在，能“编织”它们。
用这些“材料”，创造……某种东西。
林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河面。
黎明前的河面，雾气氤氲。
在他此刻的“视线”里，那河面上飘荡的，不只是水汽。
还有无数灰黑色的、细丝一样的东西，在雾气里缓慢蠕动，纠缠。
它们从河底不断升起，带着溺水的窒息感，孩童的啼哭，和一种冰冷入骨的怨恨。
那是“水怨”。
是这条河，吞没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所积累的“秽”。
林晚看着那些“水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抬起手，对着河面，五指虚张，然后，轻轻一握。
仿佛遵循着某种本能，那些飘散的灰黑色细丝，开始朝他掌心汇聚。
它们缠绕，凝结，被林晚意识里那股冰冷的力量“编织”，塑形……几个呼吸后，林晚掌心里，多了一小团不断蠕动的、灰黑色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形状，像是一团浓缩的、有生命的水雾，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以及一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
“去吧。”
林晚对着河水，松开了手。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林晚闭上眼。
在他的感知里，那东西顺着河水，迅速向下游“流淌”。
它能感知水流，感知温度，感知……生命的气息。
它没有智慧，只有一种混沌的、源自“水怨”的本能：寻找“温暖”，然后“冷却”它。
林晚给它下了一个简单的指令：找到昨天那个，把小女孩扔进河里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湿透的、冰冷的身躯，一步步离开河滩。
天快亮了。
镇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林晚没有回家。
他拐上一条小路，钻进西山脚下那片废弃的义庄。
这里平时没人来，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他靠在一口破棺材上，蜷缩起身体，闭上眼。
心脏位置，那个冰冷的印记在缓缓脉动。
脑海里，能隐约感应到那团“水怨”的模糊方位——它正顺着河水，朝着镇子下游，某个方向“流”去。
林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觉得，身体里那股冰冷的、新生的力量，和他胸腔里烧了整夜的、滚烫的恨意，正在慢慢融合。
“月儿。”
他对着黑暗，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哥哥……给你报仇。”
“还有。”
“那些让你，让所有孩子，被扔进河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义庄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晚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背着一捆比他还高的干柴，从西山的小道往下走。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柴捆压得他脊背微弯，脚步却稳——这条山路，他闭着眼也能走。
山脚就是清河，河对岸是镇子。
隔着老远，林晚就看见河滩上聚满了人。
火把在黄昏里摇曳，像一群发光的虫子。
他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今天是七月初七。
在清河镇，这个日子不叫乞巧节，叫“祭河日”。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规矩：每岁七夕，献童男女各一，以慰河伯，保风调雨顺，水路平安。
“平安”——林晚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的妹妹林月，今年六岁，被“抽”中了。
三个月前，里长敲开他家那间漏雨的茅屋门，脸上带着惯常的、悲悯又倨傲的神情，宣读了镇老会的决定。
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父亲跪在里长脚边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林大啊，不是我不帮你。”
里长掸了掸绸衫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是镇子几百年的规矩。
抽签是河伯的意思，违逆了，今年要是发了大水，淹了庄稼，死了人，这罪过你担得起？”
父亲哑着嗓子说：“我、我替月儿去，行不行？
我这条贱命……胡闹！”
里长喝道，“河伯要的是童男女，清清白白的孩童！
你一个下田的泥腿子，也配？”
那天之后，家里就没了笑声。
林晚背着柴，踩着青石阶往下走。
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能听见河滩上飘来的声音——锣鼓，法螺，还有那种低沉、古怪的吟唱。
那是镇上的“祭师”在唱祭文。
祭师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年轻时曾在外头学过几天“道术”，能通鬼神。
镇上人对他又敬又畏。
林晚走到河滩边缘，没有挤进人群。
他把柴捆放在一棵老柳树下，靠着树干，远远望着。
河滩中央用黄土垒了个高台，台上立着两根木柱，漆成暗红色。
两根柱子下各放着一个竹编的笼子，笼子不大，刚好能装下一个蜷缩的孩子。
左边的笼子是空的。
右边的笼子里，林晚看见了那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小花袄。
妹妹林月蜷在笼子一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她没哭，只是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台下的人群。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汪即将干涸的泉水。
林晚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看见父母跪在高台最前面，头埋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周围是镇上的居民，男女老少，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虽然多半也是打着补丁的粗布衫。
他们表情肃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时辰到——”赵祭师拖长了声音。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黄色道袍，手里举着一柄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符。
他绕着高台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挥剑，黄符“呼”地烧了起来。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呼，随即是更深的敬畏。
“献祭——”两个穿着黑衣的壮汉走上高台。
他们是镇老会的家丁，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他们打开竹笼，把林月抱出来。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妹妹被抱出来的瞬间，似乎才明白了什么，突然开始挣扎，细弱的胳膊腿在空中乱踢。
“阿爹——阿娘——”她尖利地哭喊起来，声音刺破了河滩上沉闷的鼓声。
母亲的哭声瞬间拔高，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想要爬起来冲上去，被旁边的家丁一脚踹在腰上，又瘫倒在地。
父亲只是死死地抱着头，把脸埋在黄土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晚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冲。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死死地站住。
冲上去，能做什么？
他一个没觉醒的普通人，打得过那些家丁？
打得过镇上那几个“觉醒者”老爷？
他看见高台侧面，站着几个人。
镇老会的几个老头，穿着绸缎袍子，拄着拐杖，一脸肃穆。
他们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白衣，腰佩长剑，面容俊朗，神情冷淡。
那是清河镇唯一的“上品觉醒者”，白家的三少爷，白景行。
据说他觉醒的是“剑骨”，十八岁就被郡城的“青云宗”收为外门弟子，这次是回家省亲，正赶上祭河。
另一个穿锦衣，摇着把折扇，是镇长的儿子，刘子安。
他觉醒的是“御水”，品阶不高，但在清河镇这种小地方，己经是了不得的人物。
此刻，白景行微微蹙着眉，看着高台上的仪式，似乎有些不耐。
刘子安则凑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真是……落后。”
白景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林晚耳朵里，“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愚昧的法子。”
刘子安干笑两声：“白师兄见笑了。
乡下地方，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
不祭河，怕河伯发怒，收成不好……河伯？”
白景行嗤笑一声，“一条有点气候的老蛟罢了。
我若出手，一剑斩了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
刘子安慌忙道，“这老蛟据说活了几百年，跟咱们镇子有契约的。
斩了它，怕要遭反噬……”白景行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里的轻蔑更深了。
林晚听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变冷，变硬。
高台上，林月己经被抱到河边。
赵祭师又唱了一段祭文，然后示意家丁。
家丁抱着林月，走到齐膝深的河水里。
水很急，在暮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林月不哭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岸上的人群，看着她的父母，最后，视线似乎穿过人群，落在了林晚藏身的柳树下。
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家丁松了手。
小小的身子落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就被湍急的河水卷着，迅速往下游漂去。
暮色里，只能看见那件小花袄在水面上浮沉了一下，然后消失。
母亲的嚎哭声戛然而止——她晕了过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松气的声音，好像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然后，不知谁先起的头，他们开始跪拜，朝着河水磕头，嘴里念叨着“河伯保佑”、“风调雨顺”。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白景行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刘子安跟在他身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他看见镇老会的老头们互相拱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看见家丁把瘫软的父母拖起来，扔到一边，像扔两袋垃圾。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空。
河滩上的人群开始散去，火把的光一点点远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林晚从柳树后走出来，走到河边。
河水在黑暗里哗哗地流，声音空洞。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刺骨。
“月儿。”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回应。
只有水声。
他跪在河边，额头抵着潮湿的沙地，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眼泪终于流出来，混进沙土里，没有声音。
不知跪了多久，夜风越来越冷。
林晚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腿却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半截身子摔进河水里。
冰冷的水呛进鼻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挣扎着想要爬上岸。
手在河底的淤泥里胡乱抓着，突然，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触感很奇怪，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
冰冷，光滑，带着一种不祥的质感。
林晚把它抓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暗沉沉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表面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纹路，扭曲，诡异，多看几眼就觉得头晕。
碎片一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己经干涸的血迹。
林晚认出来了——那是妹妹的血。
刚才家丁抱着妹妹下水时，她的脚在笼子上刮了一下，流了血。
这碎片，大概是河底什么旧物，被血浸染了。
他握着碎片，想要爬上岸。
但就在他手指收紧的瞬间，异变陡生。
碎片上的那些诡异纹路，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一群黑色的小蛇，从碎片表面“游”出，顺着林晚的手指、手腕，疯狂地往他手臂上爬。
所过之处，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剧痛，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什么——”林晚惊骇欲绝，想甩开碎片，但手指像被焊在了上面，纹丝不动。
那些黑色纹路己经蔓延到他肩膀，然后像找到了归宿，猛地扎进他的心脏位置！
“呃啊——！”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冰锥刺穿心脏，又像有什么冰冷粘稠的东西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
林晚眼前一黑，仰面倒在河滩上，失去了意识。
在他彻底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手里的碎片，融化了。
像冰一样融化，渗进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林晚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他梦见自己沉在河底，西周是幽暗的、墨绿色的水。
水草像鬼手一样缠绕着他，无数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都是孩子，男孩女孩，睁着空洞的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他能“听”见：“好冷……阿娘……为什么是我……疼……”那些脸越来越近，几乎贴到他脸上。
林晚想挣扎，想喊，但身体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所有的脸突然融合，变成了一张脸。
是妹妹林月。
她看着他，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嘴巴张开，这次有了声音，很轻，很清晰：“哥哥……报仇。”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东方泛着鱼肚白。
他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冷得打颤。
但心脏位置，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流在缓缓流淌——不，不是暖，是一种冰冷的、但让他感觉“充盈”的东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黑色纹路。
但当他集中精神，却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内在的“视线”——看见自己掌心，浮着一个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正是那块碎片的轮廓，只是缩小了很多。
印记内部，那些诡异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
林晚怔怔地看着掌心，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碎片是什么？
这印记……他尝试着，用念头去“碰”那个印记。
瞬间，一股庞大的、杂乱的信息流冲进他的脑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混乱的呓语……祭祀，杀戮，尖叫，哭泣，怨毒，绝望……像是几百年来所有在这条河里发生的、被遗忘的罪恶与痛苦，一股脑地倒灌进来。
林晚闷哼一声，抱住头，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许久，那信息流的冲击才慢慢平息。
他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但眼神却变了。
他“懂”了。
那碎片，是某个古老“巫祭法器”的一部分，不知沉在河底多少年，吸收了几百年来无数“祭品”的怨念、恐惧和不甘。
妹妹的血，激活了它。
而它，选择了他。
这碎片，或者说，这碎片所代表的“东西”，赋予了他一种能力。
一种“看见”，并“编织”的能力。
他能看见那些沉淀在世间、无形无质的东西——怨气、执念、恐惧、破碎的誓言、扭曲的规则。
它们像雾气一样弥漫在空气中，附着在物体上，缠绕在人心深处。
而他现在，能“编织”它们。
用这些“材料”，创造……某种东西。
林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河面。
黎明前的河面，雾气氤氲。
在他此刻的“视线”里，那河面上飘荡的，不只是水汽。
还有无数灰黑色的、细丝一样的东西，在雾气里缓慢蠕动，纠缠。
它们从河底不断升起，带着溺水的窒息感，孩童的啼哭，和一种冰冷入骨的怨恨。
那是“水怨”。
是这条河，吞没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所积累的“秽”。
林晚看着那些“水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抬起手，对着河面，五指虚张，然后，轻轻一握。
仿佛遵循着某种本能，那些飘散的灰黑色细丝，开始朝他掌心汇聚。
它们缠绕，凝结，被林晚意识里那股冰冷的力量“编织”，塑形……几个呼吸后，林晚掌心里，多了一小团不断蠕动的、灰黑色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形状，像是一团浓缩的、有生命的水雾，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以及一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
“去吧。”
林晚对着河水，松开了手。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林晚闭上眼。
在他的感知里，那东西顺着河水，迅速向下游“流淌”。
它能感知水流，感知温度，感知……生命的气息。
它没有智慧，只有一种混沌的、源自“水怨”的本能：寻找“温暖”，然后“冷却”它。
林晚给它下了一个简单的指令：找到昨天那个，把小女孩扔进河里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湿透的、冰冷的身躯，一步步离开河滩。
天快亮了。
镇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林晚没有回家。
他拐上一条小路，钻进西山脚下那片废弃的义庄。
这里平时没人来，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他靠在一口破棺材上，蜷缩起身体，闭上眼。
心脏位置，那个冰冷的印记在缓缓脉动。
脑海里，能隐约感应到那团“水怨”的模糊方位——它正顺着河水，朝着镇子下游，某个方向“流”去。
林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觉得，身体里那股冰冷的、新生的力量，和他胸腔里烧了整夜的、滚烫的恨意，正在慢慢融合。
“月儿。”
他对着黑暗，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哥哥……给你报仇。”
“还有。”
“那些让你，让所有孩子，被扔进河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义庄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