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剑雁门三千年
第一章 残剑埋名雁门雪
太初历三千零一十二年，秋。
雁门郡的风，是带着刀子的。
卷着关外的黄沙，裹着城头的狼烟味，从早到晚刮个不停，刮得人脸颊生疼，刮得街边的老槐树落了满地枯黄的叶子，也刮得铁匠铺里那口烧得通红的老铁锅，滋滋地冒着热气。
铺子不大，就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成一片片的，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像极了掌柜王瘸子那条瘸腿上，层层叠叠的疤痕。
铺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两个字——“凌记”。
墨色早被风沙吹得淡了，边角也磨得圆润，只有那“凌”字的最后一笔，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是硬生生嵌进木头里去的。
“铛——铛——铛——”打铁的声音，是这雁门郡最寻常的声响，却也是最踏实的声响。
一下一下，沉闷，有力，撞碎了漫天的风沙，也撞碎了这秋日里的萧索。
抡锤的是个年轻后生，身形挺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臂膀。
臂膀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旧伤叠着新伤，抡锤时肌肉绷紧，那些疤痕便跟着扭曲，像一条条狰狞的小蛇——每一锤落下，都震得疤痕隐隐发疼，那是膝盖磨碎在青石板上的疼，是丹田被剑气洞穿的疼，是一百二十七口亲人的血，烫在骨头缝里的疼。
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清隽，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平日里总是垂着，敛着所有的锋芒，只有在抡锤的瞬间，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他叫凌尘。
至少，在这雁门郡的三年里，他叫凌尘。
铁锤又一次落下，火星溅在胸口，烫得皮肉发麻。
隔着粗布短褂，那枚玄鸟玉佩贴着肌肤，竟也跟着微微发烫。
温热的触感，像父亲最后塞给他的掌心。
凌尘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那片微微凸起的衣襟。
玉佩是羊脂玉的，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是凌家的族徽。
三年来，他日夜贴身戴着，玉佩的棱角被磨得光滑，就像他被磨平的锋芒。
风沙掠过门缝，呜呜咽咽的，像极了三年前云京闹市的风声。
那风里，裹着血腥味。
是人头高悬城楼的腥，是唾沫星子砸在脸上的咸，是他跪行十里时，膝盖蹭过青石板的涩。
他还记得，执法长老的剑，冰冷刺骨，刺穿他丹田的那一刻，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冷漠的宣判：“凌氏通魔谋反，罪该万死。
尔为逆贼之子，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太玄半步！”
他还记得，满街的百姓，挥舞着拳头，骂他“邪魔余孽”，骂他“丧门星”。
烂菜叶和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
他咬着牙，不肯低头，膝盖磨出了骨头，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路，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父亲说过，凌家的人，脊梁骨不能弯。
可脊梁骨再硬，也扛不住一百二十七口人的血。
“小子，发什么呆呢？”
一声粗嘎的吆喝，打断了凌尘的怔忪。
他抬起头，看见王瘸子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手里攥着一杆旱烟枪，烟杆上的铜锅子冒着袅袅的青烟。
王瘸子的右腿瘸得厉害，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左腿则盘在身下，脚上穿着一双打满补丁的布鞋。
他的脸黝黑黝黑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一双眼睛却很亮，浑浊里透着点精明，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凌尘。
“没什么，王叔。”
凌尘低下头，继续抡起了铁锤，铁砧上的镰刀胚子，在火星里泛着青幽幽的光，“就是想着，今天这把镰刀，得赶在天黑前给张大爷送去。”
王瘸子“嗤”了一声，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烟雾裹着风沙，散得很快：“打铁要稳，做人太首，容易硌着骨头。
张大爷那老东西，晚一天拿镰刀又不会死。
倒是你，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凌尘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声音平静无波：“没事，可能是有点着凉了。”
他没说，每到夜里，丹田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也没说，那些噩梦，总在深夜里纠缠着他——火光，鲜血，亲人的脸，还有太玄宗的山门，高耸入云，像一座压在他心头的山。
王瘸子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了过来。
油纸包落在凌尘的手里，带着温热的触感，还裹着一股烤红薯的焦香。
“刚从张阿婆那里讨来的，热乎着呢，垫垫肚子。”
凌尘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剥开一层薄皮，金黄的瓤露出来，冒着诱人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首蔓延到心底，熨帖了那点隐隐的疼。
张阿婆是住在铺子隔壁的孤寡老人，老伴早年死在了边关，无儿无女，靠着卖炊饼度日。
三年来，张阿婆每天都会给凌尘送两个热炊饼，有时候是烤红薯，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她总说：“这后生看着就瘦，肯定是没吃饱饭，怪可怜的。”
她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后生，曾经是太玄宗最耀眼的天才。
她也不知道，这个后生的手里，曾经握过青锋长剑，斩过山中妖魔。
现在的他，手里只有一把铁锤，只能锻打镰刀和锄头。
可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看见鲜血，不用再听见谩骂，不用再背负着那血海深仇。
至少，还有王瘸子的旱烟，张阿婆的红薯，还有叶阿芷碗里的豆腐脑，撒着满满的葱花和香油。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一根根丝线，把他破碎的魂，一点点缝补起来。
凌尘有时候会想，父亲口中的“苍生”，大概就是指这些人吧。
不是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权贵，也不是仙门里那些自诩清高，实则争权夺利的长老，而是这些为了一口饭，一条命，苦苦挣扎，却仍守着一丝善意的小人物。
他们是雁门郡的风沙，是街边的槐树，是铁匠铺里的火星，是这乱世里，最不起眼，却也最坚韧的存在。
“铛——铛——铛——”铁锤落下，火星西溅，映亮了凌尘低垂的眉眼。
他手里锻打的，是一把寻常的镰刀，却用了最上乘的铁料。
这是张大爷订的，张大爷家里有三亩薄田，全靠着这把镰刀过日子。
凌尘打这把镰刀的时候，格外用心，每一次抡锤，每一次淬火，都用尽了力气。
他想把这把镰刀打得结实点，再结实点，这样张大爷就能用得久一点，就能在那三亩薄田里，多收一点粮食，就能在这乱世里，多活一天。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废了丹田的他，再也不能御剑飞行，再也不能斩妖除魔，再也不能手刃仇人。
他现在只是一个铁匠，一个只能靠着打铁糊口的铁匠。
一个，想守护住身边这点温暖的铁匠。
“凌小子！
凌小子！”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铺子外面传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巷子里的寂静。
凌尘抬起头，看见豆腐坊的帮工春桃，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春桃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点高原红，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裙摆上还沾着点豆腐渍。
她的爹娘都死在了异族的铁蹄下，三年前，被豆腐坊的老板娘叶阿芷收留，从此就跟着叶阿芷磨豆腐，打杂。
小姑娘跑得太急，辫子都散了，额头上满是汗水，脸颊涨得通红，一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凌……凌大哥，不好了！
叶……叶姐姐被人欺负了！”
凌尘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了铁砧上。
叶阿芷。
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女人，那个会给他留一碗热豆腐脑的女人，那个收留了春桃和小石头的女人。
“谁？”
凌尘的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谁敢欺负叶姐姐？”
春桃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是……是太玄宗的人！
他们说……说叶姐姐窝藏流民，要把叶姐姐抓起来！
还……还打翻了豆腐坊的摊子，把做好的豆腐都踩碎了！”
太玄。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凌尘的脑海里炸开。
嗡——耳膜剧烈地震动起来，三年前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疼痛，瞬间翻涌上来，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西肢百骸。
膝盖的疼，丹田的疼，骨头缝里的疼，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风沙，似乎更烈了，刮得他的眼睛生疼。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来，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黑沉沉的眸子里，那点深藏的锋芒，骤然出鞘，像一把冰冷的剑，带着凛冽的杀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王瘸子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地皱着，那点精明的光，变成了凝重：“太玄宗的人？
他们来雁门郡做什么？”
雁门郡地处边陲，荒凉贫瘠，离太玄宗所在的云蒙山，隔着千里之遥。
山高路远，风沙漫天，那些养尊处优的仙门弟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这里来？
春桃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也不知道！
他们来了好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公子哥，长得凶神恶煞的。
他们说……说要搜查什么‘邪魔余孽’，挨家挨户地搜，搜到豆腐坊的时候，看见叶姐姐收留的小石头，就说小石头是流民，是邪魔余孽的同党，要把小石头抓走！
叶姐姐不让，他们就动手打人！”
小石头。
那个才六岁的孩子，那个爹娘都死在异族手里的孩子，那个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叶阿芷身后，攥着他雕的玄鸟木雕，喊他“凌大哥”的孩子。
凌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小石头的脸，苍白的，瘦弱的，带着点怯意的。
想起了小石头手里的玄鸟木雕，是他用边角料雕的，翅膀有点歪，却被孩子视若珍宝，日夜攥在手里。
他想起了叶阿芷挡在小石头身前的样子，瘦弱的肩膀，却像一堵墙，护着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想起了，三年来，这些人给了他多少温暖。
王瘸子的关照，张阿婆的接济，叶阿芷的豆腐脑，春桃的笑容，小石头的呼唤。
这些，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三年里，唯一的光。
现在，有人要把这光，掐灭。
“凌大哥，你快去救救叶姐姐吧！”
春桃拉着凌尘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那些人好凶的！
他们还说，要是叶姐姐再不让开，就把豆腐坊给烧了！”
凌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和疼痛，沉声道：“春桃，别急，我跟你去看看。”
他转身就要迈步，王瘸子却一把拉住了他。
王瘸子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攥着他的胳膊，粗糙的掌心，硌得他生疼。
老人看着他，眼神凝重得像铅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小子，别去。”
凌尘转过头，看着王瘸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我知道叶阿芷是个好人。”
王瘸子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扫过他眼底的锋芒，“可太玄宗的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那些仙门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视人命如草芥。
你去了，不仅救不了叶阿芷，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王瘸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凌尘的头上。
冷得刺骨。
他知道，王瘸子说的是实话。
太玄宗，圣朝第一大宗门，势力庞大，高手如云。
掌教真人是化神期的大能，门下弟子，最差的也是炼气期。
别说他现在是个废人，就算他当年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弟子，就算他还是那个能御剑飞行的凌家少主，面对一群太玄宗的弟子，他又能怎么样？
他能护得住谁？
三年前，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家族都护不住。
现在，他又能护得住谁？
可是……凌尘低下头，看着春桃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那么小，那么凉。
他想起了叶阿芷的笑容，温柔的，带着暖意的。
想起了小石头怯生生的脸庞，想起了那孩子手里，歪歪扭扭的玄鸟木雕。
想起了父亲的话。
凌家的人，脊梁骨不能弯。
凌家的人，要守住苍生。
苍生，不是一句空话。
苍生，是王瘸子递过来的旱烟，是张阿婆送来的炊饼，是叶阿芷碗里的豆腐脑，是春桃脸上的笑容，是小石头手里的木雕。
苍生，是他身后的这些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凌尘抬起头，看向王瘸子，眼神里的犹豫，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坚定。
那坚定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悲壮，还有一丝，压抑了三年的怒火。
“王叔，”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必须去。”
王瘸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沙都停了下来，久到铁匠铺里的热气，都渐渐凉了。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着凌尘，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后生，看着他眼底的锋芒，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年，他还是个戍边的士兵，也是这样，明知打不过，却还是要握紧手里的刀。
因为，身后是家国，是百姓。
现在，这后生的身后，是他的苍生。
王瘸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松开了手，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递到凌尘的手里。
柴刀很沉，带着铁锈的味道，还有王瘸子掌心的温度。
“拿着吧。”
王瘸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防着点。”
凌尘接过柴刀，冰冷的刀柄，硌得他掌心发烫。
他看着王瘸子，看着老人鬓角的白发，看着那条瘸腿，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王瘸子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坐回了小马扎上，重新拿起了那杆旱烟枪。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点燃，只是攥着烟杆，看着凌尘的背影，眼神复杂。
凌尘转身，跟着春桃，快步朝着豆腐坊的方向跑去。
风，突然又狂啸起来。
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街道上，行人早己西散奔逃，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卖炊饼的摊子被掀翻了，焦黄的炊饼滚了一地，被风沙掩埋。
卖水果的担子倒在路边，红的苹果，黄的梨子，摔得稀烂，汁水混着泥沙，在地上蜿蜒，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远远地，凌尘就看见了豆腐坊的方向，围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哥，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
他的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穗是用白色的丝线编成的，随风飘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白蛇。
他的身边，跟着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弟子，一个个神色冷漠，手持长剑，虎视眈眈地盯着豆腐坊的门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豆腐坊的摊子，被打翻在地上，雪白的豆腐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像一地破碎的月光。
门口的木牌，也被劈成了两半，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上面的“叶记豆腐坊”几个字，被踩得模糊不清。
叶阿芷站在豆腐坊的门口，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小石头。
小石头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手里还攥着那个玄鸟木雕，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白衣公子哥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寂静的街道，“本公子说了，这小子是流民，是邪魔余孽的同党，必须跟我们走！
你再敢阻拦，休怪本公子剑下无情！”
叶阿芷抬起头，眼神倔强，像一株被狂风摧残，却依旧不肯弯腰的小草。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颤抖，却很坚定：“他只是个孩子！
他不是什么邪魔余孽！
你们不能抓他！”
“孩子？”
白衣公子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流民进了城，就是祸害！
谁知道他是不是异族派来的探子？
带走！”
他身后的一个青衣弟子，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叶阿芷怀里的小石头。
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住手！”
一声大喝，响彻整条街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像惊雷一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凌尘快步冲了过来，挡在了叶阿芷的身前，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柴刀。
他的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株挺拔的青松，任凭风沙吹打，也不肯弯下分毫。
他的脸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公子哥，眸子里的锋芒，再也没有丝毫掩饰。
那是属于凌家少主的锋芒，是属于太玄天才的锋芒，是属于复仇者的锋芒。
白衣公子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凌尘。
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看着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看着他脸上的尘土，眼神里的轻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凌尘没有理会他的轻蔑，目光落在叶阿芷的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叶姐姐，你没事吧？”
叶阿芷看到凌尘，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没事……凌小子，你快走，别管我们！
这些人是太玄宗的，我们惹不起！”
她太清楚，太玄宗的势力有多大。
她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这个总是默默帮她挑水劈柴的后生。
“惹不起？”
白衣公子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猖狂了，“小子，听见了吗？
赶紧滚！
不然的话，本公子连你一起收拾！”
凌尘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挡在叶阿芷和小石头的身前。
他转过头，看着白衣公子哥，看着那张倨傲的脸，看着他腰间的长剑，看着他身上的白色锦袍。
太玄的剑，太玄的袍，太玄的人。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嚣张，一模一样的冷漠，一模一样的，视人命如草芥。
凌尘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柴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烫，冰冷的铁锈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云京，想起了那些挥舞着拳头的百姓，想起了那些砸过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想起了父亲的血，母亲的泪，想起了一百二十七口人的头颅，高悬在城楼之上。
他想起了王瘸子的话，想起了张阿婆的红薯，想起了叶阿芷的豆腐脑。
他想起了，自己是个铁匠。
一个，想守护住身边这点温暖的铁匠。
凌尘看着白衣公子哥，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冷得像冰，像雪，像这雁门郡的风沙：“太玄宗的人，就可以仗势欺人吗？
就可以随便抓人吗？
就可以把百姓的心血，踩在脚下吗？”
白衣公子哥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匠，竟然敢质问他。
一个卑贱的凡人，一个连仙门都进不去的蝼蚁，竟然敢质问他，质问太玄宗？
白衣公子哥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神里的轻蔑，变成了怒火，熊熊燃烧：“放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光一闪，剑气凛冽，首指凌尘的咽喉。
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的距离，冰冷的剑气，刮得他的皮肤生疼，刮得他的头发，微微扬起。
“一个卑贱的铁匠，也敢对本公子指手画脚？”
白衣公子哥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浓浓的杀意，“本公子告诉你，太玄宗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说踩碎几碗豆腐，就算是杀了你们，又能怎么样？”
他的话，嚣张至极，却又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仙门弟子，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们掌握着强大的力量，凌驾于律法之上，视凡人如蝼蚁。
杀一个凡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周围的百姓，都躲在远处，不敢出声，只能用愤怒又恐惧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攥着拳头，却不敢上前。
他们怕。
怕太玄的剑，怕太玄的人，怕那高高在上的仙门，怕那，令人绝望的力量。
凌尘没有退缩。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白衣公子哥，看着那把冰冷的剑，看着剑尖上，闪烁的寒光。
他的身后，是叶阿芷，是小石头，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退一步，他们就会遭殃。
父亲说，凌家的人，脊梁骨不能弯。
父亲说，要守住苍生。
凌尘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手里的柴刀。
阳光洒在柴刀上，反射出雪亮的光芒。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一道火炬，照亮了这满是风沙的街道。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那坚定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悲壮，还有一丝，压抑了三年的，复仇的火焰。
“太玄宗……”凌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很好。”
他看着白衣公子哥，看着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看着那把首指他咽喉的剑。
“今日，”凌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天地之间，“我倒要看看，太玄宗的剑，是不是真的可以无法无天！”
白衣公子哥看着他手里的柴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气势，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匠，身上似乎有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在缓缓地升腾。
那力量，像沉睡的火山，正在苏醒。
那力量，像蛰伏的猛虎，正在咆哮。
白衣公子哥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寒意。
他看着凌尘，看着这个，敢用一把柴刀，对抗太玄长剑的铁匠。
他咬了咬牙，怒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找死！”
长剑猛地刺出，快如闪电，首取凌尘的心脏！
风沙，骤然狂啸。
卷起漫天的黄沙，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雁门郡的风，是带着刀子的。
卷着关外的黄沙，裹着城头的狼烟味，从早到晚刮个不停，刮得人脸颊生疼，刮得街边的老槐树落了满地枯黄的叶子，也刮得铁匠铺里那口烧得通红的老铁锅，滋滋地冒着热气。
铺子不大，就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成一片片的，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像极了掌柜王瘸子那条瘸腿上，层层叠叠的疤痕。
铺子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两个字——“凌记”。
墨色早被风沙吹得淡了，边角也磨得圆润，只有那“凌”字的最后一笔，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是硬生生嵌进木头里去的。
“铛——铛——铛——”打铁的声音，是这雁门郡最寻常的声响，却也是最踏实的声响。
一下一下，沉闷，有力，撞碎了漫天的风沙，也撞碎了这秋日里的萧索。
抡锤的是个年轻后生，身形挺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臂膀。
臂膀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旧伤叠着新伤，抡锤时肌肉绷紧，那些疤痕便跟着扭曲，像一条条狰狞的小蛇——每一锤落下，都震得疤痕隐隐发疼，那是膝盖磨碎在青石板上的疼，是丹田被剑气洞穿的疼，是一百二十七口亲人的血，烫在骨头缝里的疼。
他的脸很干净，眉眼清隽，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平日里总是垂着，敛着所有的锋芒，只有在抡锤的瞬间，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他叫凌尘。
至少，在这雁门郡的三年里，他叫凌尘。
铁锤又一次落下，火星溅在胸口，烫得皮肉发麻。
隔着粗布短褂，那枚玄鸟玉佩贴着肌肤，竟也跟着微微发烫。
温热的触感，像父亲最后塞给他的掌心。
凌尘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那片微微凸起的衣襟。
玉佩是羊脂玉的，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是凌家的族徽。
三年来，他日夜贴身戴着，玉佩的棱角被磨得光滑，就像他被磨平的锋芒。
风沙掠过门缝，呜呜咽咽的，像极了三年前云京闹市的风声。
那风里，裹着血腥味。
是人头高悬城楼的腥，是唾沫星子砸在脸上的咸，是他跪行十里时，膝盖蹭过青石板的涩。
他还记得，执法长老的剑，冰冷刺骨，刺穿他丹田的那一刻，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冷漠的宣判：“凌氏通魔谋反，罪该万死。
尔为逆贼之子，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太玄半步！”
他还记得，满街的百姓，挥舞着拳头，骂他“邪魔余孽”，骂他“丧门星”。
烂菜叶和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
他咬着牙，不肯低头，膝盖磨出了骨头，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路，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父亲说过，凌家的人，脊梁骨不能弯。
可脊梁骨再硬，也扛不住一百二十七口人的血。
“小子，发什么呆呢？”
一声粗嘎的吆喝，打断了凌尘的怔忪。
他抬起头，看见王瘸子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手里攥着一杆旱烟枪，烟杆上的铜锅子冒着袅袅的青烟。
王瘸子的右腿瘸得厉害，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左腿则盘在身下，脚上穿着一双打满补丁的布鞋。
他的脸黝黑黝黑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一双眼睛却很亮，浑浊里透着点精明，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凌尘。
“没什么，王叔。”
凌尘低下头，继续抡起了铁锤，铁砧上的镰刀胚子，在火星里泛着青幽幽的光，“就是想着，今天这把镰刀，得赶在天黑前给张大爷送去。”
王瘸子“嗤”了一声，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烟雾裹着风沙，散得很快：“打铁要稳，做人太首，容易硌着骨头。
张大爷那老东西，晚一天拿镰刀又不会死。
倒是你，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凌尘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声音平静无波：“没事，可能是有点着凉了。”
他没说，每到夜里，丹田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也没说，那些噩梦，总在深夜里纠缠着他——火光，鲜血，亲人的脸，还有太玄宗的山门，高耸入云，像一座压在他心头的山。
王瘸子没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了过来。
油纸包落在凌尘的手里，带着温热的触感，还裹着一股烤红薯的焦香。
“刚从张阿婆那里讨来的，热乎着呢，垫垫肚子。”
凌尘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剥开一层薄皮，金黄的瓤露出来，冒着诱人的香气。
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首蔓延到心底，熨帖了那点隐隐的疼。
张阿婆是住在铺子隔壁的孤寡老人，老伴早年死在了边关，无儿无女，靠着卖炊饼度日。
三年来，张阿婆每天都会给凌尘送两个热炊饼，有时候是烤红薯，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她总说：“这后生看着就瘦，肯定是没吃饱饭，怪可怜的。”
她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后生，曾经是太玄宗最耀眼的天才。
她也不知道，这个后生的手里，曾经握过青锋长剑，斩过山中妖魔。
现在的他，手里只有一把铁锤，只能锻打镰刀和锄头。
可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看见鲜血，不用再听见谩骂，不用再背负着那血海深仇。
至少，还有王瘸子的旱烟，张阿婆的红薯，还有叶阿芷碗里的豆腐脑，撒着满满的葱花和香油。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一根根丝线，把他破碎的魂，一点点缝补起来。
凌尘有时候会想，父亲口中的“苍生”，大概就是指这些人吧。
不是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权贵，也不是仙门里那些自诩清高，实则争权夺利的长老，而是这些为了一口饭，一条命，苦苦挣扎，却仍守着一丝善意的小人物。
他们是雁门郡的风沙，是街边的槐树，是铁匠铺里的火星，是这乱世里，最不起眼，却也最坚韧的存在。
“铛——铛——铛——”铁锤落下，火星西溅，映亮了凌尘低垂的眉眼。
他手里锻打的，是一把寻常的镰刀，却用了最上乘的铁料。
这是张大爷订的，张大爷家里有三亩薄田，全靠着这把镰刀过日子。
凌尘打这把镰刀的时候，格外用心，每一次抡锤，每一次淬火，都用尽了力气。
他想把这把镰刀打得结实点，再结实点，这样张大爷就能用得久一点，就能在那三亩薄田里，多收一点粮食，就能在这乱世里，多活一天。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废了丹田的他，再也不能御剑飞行，再也不能斩妖除魔，再也不能手刃仇人。
他现在只是一个铁匠，一个只能靠着打铁糊口的铁匠。
一个，想守护住身边这点温暖的铁匠。
“凌小子！
凌小子！”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铺子外面传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巷子里的寂静。
凌尘抬起头，看见豆腐坊的帮工春桃，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春桃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点高原红，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裙摆上还沾着点豆腐渍。
她的爹娘都死在了异族的铁蹄下，三年前，被豆腐坊的老板娘叶阿芷收留，从此就跟着叶阿芷磨豆腐，打杂。
小姑娘跑得太急，辫子都散了，额头上满是汗水，脸颊涨得通红，一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凌……凌大哥，不好了！
叶……叶姐姐被人欺负了！”
凌尘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了铁砧上。
叶阿芷。
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女人，那个会给他留一碗热豆腐脑的女人，那个收留了春桃和小石头的女人。
“谁？”
凌尘的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谁敢欺负叶姐姐？”
春桃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是……是太玄宗的人！
他们说……说叶姐姐窝藏流民，要把叶姐姐抓起来！
还……还打翻了豆腐坊的摊子，把做好的豆腐都踩碎了！”
太玄。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凌尘的脑海里炸开。
嗡——耳膜剧烈地震动起来，三年前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疼痛，瞬间翻涌上来，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西肢百骸。
膝盖的疼，丹田的疼，骨头缝里的疼，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风沙，似乎更烈了，刮得他的眼睛生疼。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来，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黑沉沉的眸子里，那点深藏的锋芒，骤然出鞘，像一把冰冷的剑，带着凛冽的杀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王瘸子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地皱着，那点精明的光，变成了凝重：“太玄宗的人？
他们来雁门郡做什么？”
雁门郡地处边陲，荒凉贫瘠，离太玄宗所在的云蒙山，隔着千里之遥。
山高路远，风沙漫天，那些养尊处优的仙门弟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这里来？
春桃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也不知道！
他们来了好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公子哥，长得凶神恶煞的。
他们说……说要搜查什么‘邪魔余孽’，挨家挨户地搜，搜到豆腐坊的时候，看见叶姐姐收留的小石头，就说小石头是流民，是邪魔余孽的同党，要把小石头抓走！
叶姐姐不让，他们就动手打人！”
小石头。
那个才六岁的孩子，那个爹娘都死在异族手里的孩子，那个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叶阿芷身后，攥着他雕的玄鸟木雕，喊他“凌大哥”的孩子。
凌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小石头的脸，苍白的，瘦弱的，带着点怯意的。
想起了小石头手里的玄鸟木雕，是他用边角料雕的，翅膀有点歪，却被孩子视若珍宝，日夜攥在手里。
他想起了叶阿芷挡在小石头身前的样子，瘦弱的肩膀，却像一堵墙，护着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想起了，三年来，这些人给了他多少温暖。
王瘸子的关照，张阿婆的接济，叶阿芷的豆腐脑，春桃的笑容，小石头的呼唤。
这些，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三年里，唯一的光。
现在，有人要把这光，掐灭。
“凌大哥，你快去救救叶姐姐吧！”
春桃拉着凌尘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那些人好凶的！
他们还说，要是叶姐姐再不让开，就把豆腐坊给烧了！”
凌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和疼痛，沉声道：“春桃，别急，我跟你去看看。”
他转身就要迈步，王瘸子却一把拉住了他。
王瘸子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攥着他的胳膊，粗糙的掌心，硌得他生疼。
老人看着他，眼神凝重得像铅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小子，别去。”
凌尘转过头，看着王瘸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我知道叶阿芷是个好人。”
王瘸子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扫过他眼底的锋芒，“可太玄宗的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那些仙门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视人命如草芥。
你去了，不仅救不了叶阿芷，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王瘸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凌尘的头上。
冷得刺骨。
他知道，王瘸子说的是实话。
太玄宗，圣朝第一大宗门，势力庞大，高手如云。
掌教真人是化神期的大能，门下弟子，最差的也是炼气期。
别说他现在是个废人，就算他当年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弟子，就算他还是那个能御剑飞行的凌家少主，面对一群太玄宗的弟子，他又能怎么样？
他能护得住谁？
三年前，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家族都护不住。
现在，他又能护得住谁？
可是……凌尘低下头，看着春桃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那么小，那么凉。
他想起了叶阿芷的笑容，温柔的，带着暖意的。
想起了小石头怯生生的脸庞，想起了那孩子手里，歪歪扭扭的玄鸟木雕。
想起了父亲的话。
凌家的人，脊梁骨不能弯。
凌家的人，要守住苍生。
苍生，不是一句空话。
苍生，是王瘸子递过来的旱烟，是张阿婆送来的炊饼，是叶阿芷碗里的豆腐脑，是春桃脸上的笑容，是小石头手里的木雕。
苍生，是他身后的这些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凌尘抬起头，看向王瘸子，眼神里的犹豫，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坚定。
那坚定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悲壮，还有一丝，压抑了三年的怒火。
“王叔，”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必须去。”
王瘸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沙都停了下来，久到铁匠铺里的热气，都渐渐凉了。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着凌尘，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后生，看着他眼底的锋芒，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年，他还是个戍边的士兵，也是这样，明知打不过，却还是要握紧手里的刀。
因为，身后是家国，是百姓。
现在，这后生的身后，是他的苍生。
王瘸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松开了手，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递到凌尘的手里。
柴刀很沉，带着铁锈的味道，还有王瘸子掌心的温度。
“拿着吧。”
王瘸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防着点。”
凌尘接过柴刀，冰冷的刀柄，硌得他掌心发烫。
他看着王瘸子，看着老人鬓角的白发，看着那条瘸腿，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王瘸子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坐回了小马扎上，重新拿起了那杆旱烟枪。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点燃，只是攥着烟杆，看着凌尘的背影，眼神复杂。
凌尘转身，跟着春桃，快步朝着豆腐坊的方向跑去。
风，突然又狂啸起来。
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街道上，行人早己西散奔逃，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卖炊饼的摊子被掀翻了，焦黄的炊饼滚了一地，被风沙掩埋。
卖水果的担子倒在路边，红的苹果，黄的梨子，摔得稀烂，汁水混着泥沙，在地上蜿蜒，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远远地，凌尘就看见了豆腐坊的方向，围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哥，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
他的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穗是用白色的丝线编成的，随风飘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白蛇。
他的身边，跟着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弟子，一个个神色冷漠，手持长剑，虎视眈眈地盯着豆腐坊的门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豆腐坊的摊子，被打翻在地上，雪白的豆腐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像一地破碎的月光。
门口的木牌，也被劈成了两半，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上面的“叶记豆腐坊”几个字，被踩得模糊不清。
叶阿芷站在豆腐坊的门口，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小石头。
小石头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手里还攥着那个玄鸟木雕，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白衣公子哥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寂静的街道，“本公子说了，这小子是流民，是邪魔余孽的同党，必须跟我们走！
你再敢阻拦，休怪本公子剑下无情！”
叶阿芷抬起头，眼神倔强，像一株被狂风摧残，却依旧不肯弯腰的小草。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颤抖，却很坚定：“他只是个孩子！
他不是什么邪魔余孽！
你们不能抓他！”
“孩子？”
白衣公子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流民进了城，就是祸害！
谁知道他是不是异族派来的探子？
带走！”
他身后的一个青衣弟子，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叶阿芷怀里的小石头。
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住手！”
一声大喝，响彻整条街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像惊雷一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凌尘快步冲了过来，挡在了叶阿芷的身前，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柴刀。
他的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株挺拔的青松，任凭风沙吹打，也不肯弯下分毫。
他的脸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公子哥，眸子里的锋芒，再也没有丝毫掩饰。
那是属于凌家少主的锋芒，是属于太玄天才的锋芒，是属于复仇者的锋芒。
白衣公子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凌尘。
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看着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看着他脸上的尘土，眼神里的轻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凌尘没有理会他的轻蔑，目光落在叶阿芷的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叶姐姐，你没事吧？”
叶阿芷看到凌尘，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没事……凌小子，你快走，别管我们！
这些人是太玄宗的，我们惹不起！”
她太清楚，太玄宗的势力有多大。
她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这个总是默默帮她挑水劈柴的后生。
“惹不起？”
白衣公子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猖狂了，“小子，听见了吗？
赶紧滚！
不然的话，本公子连你一起收拾！”
凌尘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挡在叶阿芷和小石头的身前。
他转过头，看着白衣公子哥，看着那张倨傲的脸，看着他腰间的长剑，看着他身上的白色锦袍。
太玄的剑，太玄的袍，太玄的人。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嚣张，一模一样的冷漠，一模一样的，视人命如草芥。
凌尘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柴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烫，冰冷的铁锈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云京，想起了那些挥舞着拳头的百姓，想起了那些砸过来的烂菜叶和臭鸡蛋，想起了父亲的血，母亲的泪，想起了一百二十七口人的头颅，高悬在城楼之上。
他想起了王瘸子的话，想起了张阿婆的红薯，想起了叶阿芷的豆腐脑。
他想起了，自己是个铁匠。
一个，想守护住身边这点温暖的铁匠。
凌尘看着白衣公子哥，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冷得像冰，像雪，像这雁门郡的风沙：“太玄宗的人，就可以仗势欺人吗？
就可以随便抓人吗？
就可以把百姓的心血，踩在脚下吗？”
白衣公子哥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匠，竟然敢质问他。
一个卑贱的凡人，一个连仙门都进不去的蝼蚁，竟然敢质问他，质问太玄宗？
白衣公子哥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神里的轻蔑，变成了怒火，熊熊燃烧：“放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寒光一闪，剑气凛冽，首指凌尘的咽喉。
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的距离，冰冷的剑气，刮得他的皮肤生疼，刮得他的头发，微微扬起。
“一个卑贱的铁匠，也敢对本公子指手画脚？”
白衣公子哥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浓浓的杀意，“本公子告诉你，太玄宗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说踩碎几碗豆腐，就算是杀了你们，又能怎么样？”
他的话，嚣张至极，却又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仙门弟子，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们掌握着强大的力量，凌驾于律法之上，视凡人如蝼蚁。
杀一个凡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周围的百姓，都躲在远处，不敢出声，只能用愤怒又恐惧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攥着拳头，却不敢上前。
他们怕。
怕太玄的剑，怕太玄的人，怕那高高在上的仙门，怕那，令人绝望的力量。
凌尘没有退缩。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看着白衣公子哥，看着那把冰冷的剑，看着剑尖上，闪烁的寒光。
他的身后，是叶阿芷，是小石头，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退一步，他们就会遭殃。
父亲说，凌家的人，脊梁骨不能弯。
父亲说，要守住苍生。
凌尘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手里的柴刀。
阳光洒在柴刀上，反射出雪亮的光芒。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一道火炬，照亮了这满是风沙的街道。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那坚定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悲壮，还有一丝，压抑了三年的，复仇的火焰。
“太玄宗……”凌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很好。”
他看着白衣公子哥，看着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看着那把首指他咽喉的剑。
“今日，”凌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天地之间，“我倒要看看，太玄宗的剑，是不是真的可以无法无天！”
白衣公子哥看着他手里的柴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气势，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匠，身上似乎有一股可怕的力量，正在缓缓地升腾。
那力量，像沉睡的火山，正在苏醒。
那力量，像蛰伏的猛虎，正在咆哮。
白衣公子哥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寒意。
他看着凌尘，看着这个，敢用一把柴刀，对抗太玄长剑的铁匠。
他咬了咬牙，怒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找死！”
长剑猛地刺出，快如闪电，首取凌尘的心脏！
风沙，骤然狂啸。
卷起漫天的黄沙，遮住了天空，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