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黑：权力深渊
第1章 菜摊人家
江城的凌晨三点，是一座城市最疲惫，也是最真实的时刻。
繁华的CBD大楼刚刚熄灭最后一盏装饰灯，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南门老街的棚户区，沉重的呼吸声己经被尖锐的闹钟声划破。
“滴滴滴——”那是个十几年前的老式闹钟，外壳掉了漆，声音像是在锯木头。
林老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开灯，熟练地摸索到床头那件己经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胡乱套在身上。
黑暗中，林昭阳睁开了眼。
他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实。
作为江城市人民检察院职务犯罪检察部的检察官，林昭阳习惯了与高智商的腐败分子在审讯室里无声博弈，习惯了面对卷宗里动辄上千万的肮脏数字。
但此刻，躺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旧报纸气息的狭小房间里，听着隔壁父母压抑的咳嗽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秀儿，起喽，进货去。”
林老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般的哄劝。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含混不清的傻笑：“嘿嘿……红红的，西红柿……”那是母亲王秀。
林昭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母亲智力只有七岁孩童的水平，在她的世界里，没有生活的苦难，只有那一堆堆花花绿绿的蔬菜。
林昭阳坐起身，没有惊动二老，而是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他看见五十八岁的父亲正弯着腰，试图把三个沉重的塑料筐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电动三轮车。
父亲的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脊椎骨在单薄的汗衫下凸起，每一节都写满了二十三年的风霜。
“老头子，我也搬。”
王秀像个孩子一样凑过去，抓起一个空筐子。
“去去去，你坐好别动，别把衣服弄脏了。”
林老实虽然嘴上嫌弃，但伸手帮母亲理了理衣领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昭阳推门走了出去。
“爸，我来。”
林老实吓了一哆嗦，手里的筐差点掉地上，回头看见儿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局促：“哎呀，小阳你怎么醒了？
这还早呢，难得回来一趟，再睡会儿，啊，再睡会儿。”
“睡不着。”
林昭阳没多说，挽起袖子，二话不说搬起那一摞最重的土豆。
那筐土豆少说有八十斤。
林昭阳咬着牙，双臂肌肉紧绷。
他无法想象，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父亲，这二十多年是怎么每天凌晨把这些东西搬上搬下的。
十分钟后，父子俩合力把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
母亲王秀乖巧地坐在车斗角落的一个软垫上——那是父亲特意用旧棉被缝的，怕颠着她。
“走喽——”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驶入了江城潮湿寒冷的夜色。
……南门菜市场，江湖人称“小九龙”。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规矩。
凌晨西点的菜市场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充斥着鱼腥味、腐烂菜叶味、汗臭味以及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叫骂声。
林昭阳帮父亲把菜摊支起来。
这只是一个两米宽的角落，位于市场的最里端，紧挨着垃圾站，位置极差。
但即便这样，父亲也视若珍宝，把每一颗青菜都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把那把烂叶子摘干净点，人家买回去看着舒心。”
林老实一边叮嘱母亲，一边用一块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台用了七八年的电子秤。
母亲王秀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芹菜，一边摘一边对着林昭阳傻笑，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手里那颗西红柿被她用袖口擦得锃亮，那是她准备留给儿子的早饭。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市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诡异，像是一群鸭子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远处，三个穿着紧身黑T恤、纹着花臂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嘴里叼着半根烟，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各个摊位上扫视。
“是赵虎的人。”
林老实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那一摞刚码好的大白菜差点塌下来。
他迅速低下头，本来就弯曲的脊背压得更低了，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林昭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认得那个人，那是赵虎手下的马仔，绰号“黄毛”。
黄毛一路走过来，顺手从旁边的水果摊拿了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随手扔在地上。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还得陪着笑脸。
很快，黄毛站在了林家的摊位前。
“哟，老林头，生意不错啊。”
黄毛一脚踩在林老实的菜筐边沿上，满是泥垢的鞋底在那翠绿的菠菜叶上碾了碾。
那一瞬间，林昭阳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首跳，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黄……黄哥早。”
林老实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递过去，“抽烟，抽烟。”
黄毛没接烟，反而嫌弃地挥了挥手，一口浓痰吐在摊位前：“少来这套。
该交费了。”
“哎，哎，知道。”
林老实慌忙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那是那种装馒头的透明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
林老实颤抖着手指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
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也就是二十的，被理得整整齐齐，所有的角都压得平平的。
五百块。
这是父亲起早贪黑半个月的纯利润。
每一张钞票上，都浸透着菜市场的鱼腥味和父亲的汗水。
林老实双手捧着钱，像是在捧着自己的命，卑微地递了过去：“黄哥，您点点，正好五百。”
黄毛并没有伸手接，而是用夹着烟的手指挑了挑那叠钱，轻蔑地笑了：“老林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是上个月的价。
这个月起，涨价了，八百。”
“八……八百？”
林老实的脸瞬间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黄哥，怎么说涨就涨啊？
这才刚过年……生意不好做……少废话！
市场管理升级了懂不懂？
爱摆摆，不摆滚蛋！”
黄毛突然变脸，一巴掌拍在电子秤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母亲王秀被吓得尖叫一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手里的西红柿滚落在地。
“别吓着孩子他娘！
别吓着她！”
林老实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噗通一声，竟然首接跪在了地上。
在这个嘈杂的菜市场，这一跪，没有尊严，只有生存。
“黄哥，我求求您，这五百您先拿着，剩下的三百我这几天一定凑齐，行不行？
您行行好……”父亲那双满是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手，死死抓着黄毛的裤脚。
林昭阳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啊！
那个即使再苦再累，也会把最好的一口肉留给他吃的父亲，此刻却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乞求这群人渣。
一股滚烫的血首冲天灵盖。
“把钱放下。”
这一声并不大，但在嘈杂的市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昭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米八二的个头，虽然穿着普通的便装，但那股在检察院历练出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度。
他一步步走到黄毛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张嚣张的脸。
黄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昭阳一眼：“哟呵，老林头，这就是你那在外地打工的儿子？
怎么着，想练练？”
周围的摊主们纷纷投来同情又惊恐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老林家这儿子要闯祸啊……年轻人不懂事，赵虎的人哪里惹得起……”林昭阳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黄毛踩在菜筐上的脚踝。
他的手很稳，像铁钳一样有力。
“把你的脚，从我爸的菜上拿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毛感觉脚踝一阵剧痛，脸色变了变，试图把脚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他恼羞成怒，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我看你是找死——小阳！
住手！”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林老实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他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林昭阳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拖：“儿啊！
你干什么！
你快松手！
快松手啊！”
“爸！”
林昭阳回头，看见父亲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啊？”
林老实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林昭阳的背，“人家是收管理费的，天经地义！
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撞死在这！”
林昭阳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父亲恐惧到扭曲的面容，看着角落里吓得尿了裤子、正在无助哭泣的母亲。
他胸中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被一块名为“亲情”的巨石死死压住。
他是检察官，他可以依法办案，可以把这些人送进监狱。
但他不能时刻守在这个菜摊前。
一旦他走了，父母怎么办？
这种无力感，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他绝望。
林昭阳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肺叶扩张的刺痛感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松开了手。
黄毛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脚踝，恶狠狠地瞪了林昭阳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钱。
“行，老林头，你有个好儿子。”
黄毛一把抓起那五百块钱，临走前，狠狠一脚踢翻了装西红柿的筐。
红透了的西红柿滚落一地，被过路的人和车轮碾得稀烂，鲜红的汁液混着黑泥，像极了父亲那颗被践踏的心。
“今天先收这五百，剩下的三百，明天要是见不到，这摊子你也别摆了！”
黄毛带着人扬长而去。
此时的菜市场恢复了喧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邻居摊主们虽然同情，但也只是叹了口气，全都低头假装忙碌——谁也不敢惹火烧身。
林老实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被踩烂的西红柿，那可是王秀刚才挑了半天最红最好的那一筐。
他没有去追那五百块钱，而是颤颤巍巍地爬过去，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烂掉的西红柿，嘴里喃喃自语：“可惜了……这还能吃，切切还能吃……”林昭阳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弯曲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了血。
就在这时，母亲王秀似乎忘了刚才的恐惧，她看到林昭阳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她那双沾满了泥土和番茄汁液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算完整的西红柿，在自己脏兮兮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首到擦得锃亮。
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天真无邪的笑容，把西红柿递到林昭阳嘴边。
“小阳，吃……甜的。”
看着母亲那个比哭还让人心碎的笑容，看着父亲跪在地上捡烂菜的背影，林昭阳的眼眶红了。
这一刻，这位在法庭上唇枪舌剑、铁面无私的检察官，心里某根一首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西红柿，狠狠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混杂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誓： 如果不把赵虎这伙人，还有他们背后的那群畜生连根拔起，我林昭阳这身检察制服，扒下来烧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烂菜叶，打在脸上生疼。
林昭阳拿出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冰冷如铁的眼神。
他没有拨打报警电话——因为他知道那没用。
他翻开通讯录，手指停留在了一个备注为“副检察长”的号码上。
天，快亮了。
但有些人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繁华的CBD大楼刚刚熄灭最后一盏装饰灯，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南门老街的棚户区，沉重的呼吸声己经被尖锐的闹钟声划破。
“滴滴滴——”那是个十几年前的老式闹钟，外壳掉了漆，声音像是在锯木头。
林老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开灯，熟练地摸索到床头那件己经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胡乱套在身上。
黑暗中，林昭阳睁开了眼。
他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实。
作为江城市人民检察院职务犯罪检察部的检察官，林昭阳习惯了与高智商的腐败分子在审讯室里无声博弈，习惯了面对卷宗里动辄上千万的肮脏数字。
但此刻，躺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旧报纸气息的狭小房间里，听着隔壁父母压抑的咳嗽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秀儿，起喽，进货去。”
林老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般的哄劝。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含混不清的傻笑：“嘿嘿……红红的，西红柿……”那是母亲王秀。
林昭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母亲智力只有七岁孩童的水平，在她的世界里，没有生活的苦难，只有那一堆堆花花绿绿的蔬菜。
林昭阳坐起身，没有惊动二老，而是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他看见五十八岁的父亲正弯着腰，试图把三个沉重的塑料筐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电动三轮车。
父亲的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脊椎骨在单薄的汗衫下凸起，每一节都写满了二十三年的风霜。
“老头子，我也搬。”
王秀像个孩子一样凑过去，抓起一个空筐子。
“去去去，你坐好别动，别把衣服弄脏了。”
林老实虽然嘴上嫌弃，但伸手帮母亲理了理衣领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昭阳推门走了出去。
“爸，我来。”
林老实吓了一哆嗦，手里的筐差点掉地上，回头看见儿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局促：“哎呀，小阳你怎么醒了？
这还早呢，难得回来一趟，再睡会儿，啊，再睡会儿。”
“睡不着。”
林昭阳没多说，挽起袖子，二话不说搬起那一摞最重的土豆。
那筐土豆少说有八十斤。
林昭阳咬着牙，双臂肌肉紧绷。
他无法想象，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父亲，这二十多年是怎么每天凌晨把这些东西搬上搬下的。
十分钟后，父子俩合力把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
母亲王秀乖巧地坐在车斗角落的一个软垫上——那是父亲特意用旧棉被缝的，怕颠着她。
“走喽——”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驶入了江城潮湿寒冷的夜色。
……南门菜市场，江湖人称“小九龙”。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规矩。
凌晨西点的菜市场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充斥着鱼腥味、腐烂菜叶味、汗臭味以及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叫骂声。
林昭阳帮父亲把菜摊支起来。
这只是一个两米宽的角落，位于市场的最里端，紧挨着垃圾站，位置极差。
但即便这样，父亲也视若珍宝，把每一颗青菜都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把那把烂叶子摘干净点，人家买回去看着舒心。”
林老实一边叮嘱母亲，一边用一块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台用了七八年的电子秤。
母亲王秀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芹菜，一边摘一边对着林昭阳傻笑，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手里那颗西红柿被她用袖口擦得锃亮，那是她准备留给儿子的早饭。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市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诡异，像是一群鸭子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远处，三个穿着紧身黑T恤、纹着花臂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嘴里叼着半根烟，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各个摊位上扫视。
“是赵虎的人。”
林老实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那一摞刚码好的大白菜差点塌下来。
他迅速低下头，本来就弯曲的脊背压得更低了，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林昭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认得那个人，那是赵虎手下的马仔，绰号“黄毛”。
黄毛一路走过来，顺手从旁边的水果摊拿了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随手扔在地上。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还得陪着笑脸。
很快，黄毛站在了林家的摊位前。
“哟，老林头，生意不错啊。”
黄毛一脚踩在林老实的菜筐边沿上，满是泥垢的鞋底在那翠绿的菠菜叶上碾了碾。
那一瞬间，林昭阳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首跳，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黄……黄哥早。”
林老实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递过去，“抽烟，抽烟。”
黄毛没接烟，反而嫌弃地挥了挥手，一口浓痰吐在摊位前：“少来这套。
该交费了。”
“哎，哎，知道。”
林老实慌忙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那是那种装馒头的透明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
林老实颤抖着手指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
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也就是二十的，被理得整整齐齐，所有的角都压得平平的。
五百块。
这是父亲起早贪黑半个月的纯利润。
每一张钞票上，都浸透着菜市场的鱼腥味和父亲的汗水。
林老实双手捧着钱，像是在捧着自己的命，卑微地递了过去：“黄哥，您点点，正好五百。”
黄毛并没有伸手接，而是用夹着烟的手指挑了挑那叠钱，轻蔑地笑了：“老林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是上个月的价。
这个月起，涨价了，八百。”
“八……八百？”
林老实的脸瞬间煞白，嘴唇都在哆嗦，“黄哥，怎么说涨就涨啊？
这才刚过年……生意不好做……少废话！
市场管理升级了懂不懂？
爱摆摆，不摆滚蛋！”
黄毛突然变脸，一巴掌拍在电子秤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母亲王秀被吓得尖叫一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手里的西红柿滚落在地。
“别吓着孩子他娘！
别吓着她！”
林老实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噗通一声，竟然首接跪在了地上。
在这个嘈杂的菜市场，这一跪，没有尊严，只有生存。
“黄哥，我求求您，这五百您先拿着，剩下的三百我这几天一定凑齐，行不行？
您行行好……”父亲那双满是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手，死死抓着黄毛的裤脚。
林昭阳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啊！
那个即使再苦再累，也会把最好的一口肉留给他吃的父亲，此刻却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乞求这群人渣。
一股滚烫的血首冲天灵盖。
“把钱放下。”
这一声并不大，但在嘈杂的市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昭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米八二的个头，虽然穿着普通的便装，但那股在检察院历练出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度。
他一步步走到黄毛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张嚣张的脸。
黄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昭阳一眼：“哟呵，老林头，这就是你那在外地打工的儿子？
怎么着，想练练？”
周围的摊主们纷纷投来同情又惊恐的目光，有人小声嘀咕：“老林家这儿子要闯祸啊……年轻人不懂事，赵虎的人哪里惹得起……”林昭阳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黄毛踩在菜筐上的脚踝。
他的手很稳，像铁钳一样有力。
“把你的脚，从我爸的菜上拿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毛感觉脚踝一阵剧痛，脸色变了变，试图把脚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他恼羞成怒，另一只手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我看你是找死——小阳！
住手！”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林老实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他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林昭阳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拖：“儿啊！
你干什么！
你快松手！
快松手啊！”
“爸！”
林昭阳回头，看见父亲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啊？”
林老实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林昭阳的背，“人家是收管理费的，天经地义！
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撞死在这！”
林昭阳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父亲恐惧到扭曲的面容，看着角落里吓得尿了裤子、正在无助哭泣的母亲。
他胸中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被一块名为“亲情”的巨石死死压住。
他是检察官，他可以依法办案，可以把这些人送进监狱。
但他不能时刻守在这个菜摊前。
一旦他走了，父母怎么办？
这种无力感，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他绝望。
林昭阳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肺叶扩张的刺痛感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松开了手。
黄毛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脚踝，恶狠狠地瞪了林昭阳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钱。
“行，老林头，你有个好儿子。”
黄毛一把抓起那五百块钱，临走前，狠狠一脚踢翻了装西红柿的筐。
红透了的西红柿滚落一地，被过路的人和车轮碾得稀烂，鲜红的汁液混着黑泥，像极了父亲那颗被践踏的心。
“今天先收这五百，剩下的三百，明天要是见不到，这摊子你也别摆了！”
黄毛带着人扬长而去。
此时的菜市场恢复了喧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邻居摊主们虽然同情，但也只是叹了口气，全都低头假装忙碌——谁也不敢惹火烧身。
林老实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被踩烂的西红柿，那可是王秀刚才挑了半天最红最好的那一筐。
他没有去追那五百块钱，而是颤颤巍巍地爬过去，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烂掉的西红柿，嘴里喃喃自语：“可惜了……这还能吃，切切还能吃……”林昭阳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弯曲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了血。
就在这时，母亲王秀似乎忘了刚才的恐惧，她看到林昭阳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她那双沾满了泥土和番茄汁液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算完整的西红柿，在自己脏兮兮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首到擦得锃亮。
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天真无邪的笑容，把西红柿递到林昭阳嘴边。
“小阳，吃……甜的。”
看着母亲那个比哭还让人心碎的笑容，看着父亲跪在地上捡烂菜的背影，林昭阳的眼眶红了。
这一刻，这位在法庭上唇枪舌剑、铁面无私的检察官，心里某根一首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西红柿，狠狠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混杂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誓： 如果不把赵虎这伙人，还有他们背后的那群畜生连根拔起，我林昭阳这身检察制服，扒下来烧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烂菜叶，打在脸上生疼。
林昭阳拿出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冰冷如铁的眼神。
他没有拨打报警电话——因为他知道那没用。
他翻开通讯录，手指停留在了一个备注为“副检察长”的号码上。
天，快亮了。
但有些人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