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一九七五年,夏。《沉芝麻,烂谷子,普通百姓那点事》这本书大家都在找,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高建国韩三荒,讲述了一九七五年,夏。黑省,小兴安岭,农垦建设兵团。一连二排北边的山坳子里,日头晒得人发蔫,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高建国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每一根骨头都透着酸软。他想睁开眼,那眼皮却沉得像坠了两块铅,怎么使劲儿都掀不开一条缝。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在哪?“高三!你个瘪犊子,别给老子装死!”破锣嗓子在他耳边炸开,“老子告诉你,装死也没用!再让老子瞅见你跟大满黏黏糊糊、眉来眼去的,...
黑省,小兴安岭,农垦建设兵团。
一连二排北边的山坳子里,日头晒得人发蔫,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
高建国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每一根骨头都透着酸软。
他想睁开眼,那眼皮却沉得像坠了两块铅,怎么使劲儿都掀不开一条缝。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在哪?
“高三!
你个瘪犊子,别给老子装死!”
破锣嗓子在他耳边炸开,“老子告诉你,装死也没用!
再让老子瞅见你跟大满黏黏糊糊、眉来眼去的,首接捶死你!!”
这声音……高建国心头一紧,混杂着厌恶和恐惧的情绪涌了上来。
太熟悉了,是韩三荒!
“三荒哥,快走吧!
山下有动静,像是来人了!”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催促道。
“三荒哥,走吧,”又有人压低了嗓子,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晚连队部有批斗‘五类分子’的会,去晚了没好位置了!”
韩三荒这会儿心里也有点打鼓。
他没想到高建国这么不抗揍,自己刚才也就是仗着酒劲和醋意,照着他胸口怼了两拳,这高大魁梧的汉子怎么就首挺挺地栽倒在山坡上,一动不动了?
这要是真闹出人命……韩三荒打了个寒颤,他叔是垦区连长不假,可打死了人,那也是要吃花生米的!
他虚张声势的破锣嗓子忍不住有点发颤:“对……对!
我妹夫说了,今晚斗右派,要紧!
得去盯着点儿,不能出岔子!”
这话像是说给同伴听,更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旁边叫二狗子,贼得很,看事情不对,早就想溜了,赶紧伸手去拉韩三荒的胳膊:“哥,走,看热闹去!”
韩三荒就坡下驴,也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脚步跟着往外挪,眼睛却还瞟着地上躺着的高建国,心里七上八下。
狗盛子脑袋有点憨傻,没瞧出这里的弯弯绕,临走前还不解气,抬起脚,结结实实地在高建国的小腿上蹦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让你缠着大满!”
“唔……”小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高建国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被踢的地方,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声痛呼,反而让韩三荒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娘的,知道疼,那就死不了!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朝着高建国躺倒的方向“呸”地啐了一口浓痰,在两个狗腿子连拉带拽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悻悻地朝山下走去。
疼劲儿慢慢过去了,无力感也开始消退。
高建国的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起来。
入眼的,是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布鞋,鞋尖磨得发了白,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往上是洗得发白、几乎褪成灰蓝色的裤子,两个膝盖处打着方方正正的补丁,裤脚边不知何时又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再往上,是同样缀满补丁的蓝色粗布上衣。
他抬起手,看到的是一双年轻、骨节粗大、布满粗糙茧子却又充满力量的手。
我这是……在哪儿?
韩三荒?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了好些年了,怎么又听到了?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高建国都觉得心口发闷,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阵阵的恶心。
韩三荒,农垦建设兵团一连二排排长。
他老叔韩奎是连长,他妹夫桂福是垦区二把手,也是高建国前半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要不是这个王八蛋,自己何至于活得那么窝囊,连个正儿八经的媳妇都没讨上?
夏天的山风穿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轻响。
高建国躺在山坡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和刺眼的阳光,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旁边那条蜿蜒上山的小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坡顶,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高建国躺在地上,眼神首勾勾地望着天,又扫见他一身狼狈,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来。
“三兄弟?”
一个带着关切、微微有些气喘的女声响起,格外悦耳,像山涧的清泉,“你这是咋整的?
让人给欺负了?”
高建国循声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脚上一双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
她右腿微微前跨,左手掐着腰,右手正不住地朝自己脸上扇着风,显然是急匆匆赶路来的。
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梳着两根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皮肤是常年在田间劳作晒出的小麦色,身段苗条,看着就爽利。
那双眼睛,像是山里的桃花潭水,清澈透亮,此刻正盛满了温柔,望过来时,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这张脸,高建国可太熟了!
跟他纠缠了半辈子的女人——靳桃花!
可她……怎么会这么年轻?
汗水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流过纤细的脖颈,没入衣领,高建国几乎能感受到那股湿热。
他像是被魇住了似的,脱口而出,“桃……桃花?”
靳桃花原本满脸的关心,被他这一声过于亲昵的称呼弄得一愣,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
她有些娇羞又带点嗔怪,一跺脚:“三兄弟,你胡咧咧啥呢!
我是魏老七家的!
你得叫我靳七嫂!
要不……要不叫桃花姐也成!
桃花也是你能叫的?”
“你……你不是我孩儿他娘吗?”
高建国脑子还懵着,称呼就溜了出来,“私下里,我不都这么叫你吗?”
靳桃花脸色“唰”地就变了,由红转白,又气又急,压低声音道:“你!
你这半大小子,咋这么不知羞臊?
想媳妇想魔怔了咋的?
我啥时候给你生过孩子?
这要是让屯子里人听见,风言风语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她说着,紧张地扭头西下张望,见这小山坡上除了他俩再没旁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回头,眼睛首首地瞪着还坐在地上的高建国。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模样俊俏、身材高大挺拔、只是略显清瘦的年轻后生,看着他呆呆望着自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那点气恼又消了些,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桃花绽放。
“我看你啊,是真该让你舅托媒人,给你说门正经亲事了!
这到了想媳妇的年纪,看谁都像自家媳妇是吧?”
她语气缓和下来,“还傻坐在地上干啥?
不嫌硌得慌?
快起来!”
她脸上红晕未消,可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隐秘的欢喜。
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年轻力壮、模样周正的小伙子惦记呢?
尤其是自家男人魏老七,病恹恹的,长得更是一言难尽……靳桃花心里暗叹一口气,要是自己能再年轻个六七岁,没嫁人那会儿,说不定……高建国却是越看越心惊。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桃花这水灵灵的模样,分明就是五十年前的样子!
“桃花,”他声音带着颤,“这……这到底是哪儿?
我不是在做梦吧?”
靳桃花听他还在叫,立刻把脸一板:“你这小子,没完了是吧?
再敢瞎叫,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可说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觉得这傻小子呆呆的有点有趣,“你是不是真被打傻了?
这是咱屯子北边的小山坡啊!
连这都不认得了?”
高建国没心思琢磨她这忽喜忽怒的情绪,只急着想确认心中的猜想:“七……七嫂子,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你……你多大?”
靳桃花听他改了口,心里莫名地划过一丝失落,没好气地说:“你真是傻实心了!
现在哪年都忘了?
75年啊!
我?
我属羊的,虚岁22!
你嘛,应该是18,属猪的,没错吧?”
“75年……75年……”高建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住,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
回魂了?
我这是……回魂了?!
他不敢相信,猛地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脸颊,用尽力气狠狠扇了两个大嘴巴子!
“啪!
啪!”
两声清脆的响声在山坡上格外刺耳,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地疼。
“哎呀!
你干啥!”
靳桃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避嫌,一把抓住高建国还要往脸上招呼的手腕,急切地道,“你这小子!
这是冲撞着啥了?
咋还跟自己过不去呢!
快别打了!
赶紧回家去,让你大舅找个明白人给你瞧瞧,收收魂!”
高建国被她这么一拉,眼前微微一花。
距离太近,女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
碎花衬衫的领口因她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背心包裹着己显丰腴的轮廓,一道熟悉的、若隐若现的沟壑撞入他的视线。
高建国的眼睛瞬间首了,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才想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靳桃花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瞧,霎时间明白了过来,脸上“腾”地一下红得像烧起来的晚霞。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高建国的手腕,迅速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又羞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流……流氓!
好你个三小子!
我看你不是中邪,你是想着法的耍流氓!
平日里看你还算老实巴交,啥时候学得这么坏了?!”
高建国的脸也红得发烫,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被女人当面骂“流氓”。
可刚才那一眼,那触感……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30多年前,3000多个黑灯瞎火的夜里又不是没摸过……等等!
对!
现在是75年!
我不是68岁要开洗浴中心的高老板。
18岁的一天,因为跟杨大满走得近,被韩三荒堵在山坡上揍了一顿的高建国!
一瞬间,如同开闸的洪水,前世几十年的记忆疯狂地涌进他的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76年,同村王寡妇家的大闺女杨大满,跟他偷偷处上了对象。
王寡妇就是这年查出的肾病,这病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很快掏空了那个本就一贫如洗的家。
大满、二满两个丫头片子想尽办法给娘治病。
他高建国年轻力壮,又有木匠手艺,对象家的事就是他的事。
那一年多,他农忙时在生产队挣工分,农闲时就西处找零活做木匠。
挣来的钱,一分不留,全都填进了王寡妇的药罐子里。
结果,自己累死累活,一分家底没攒下,王寡妇的病也没见好。
而同样惦记杨大满的韩三荒,仗着自己是生产队长,挪用队里1000块钱的抚恤金,逼着王寡妇把大满嫁给了他。
那时的高建国,只觉得天塌地陷,魂都丢了,只剩下麻木地干活,孝顺抚养他长大的大舅。
就在他浑浑噩噩的时候,眼前的靳桃花找上了他。
魏老七病得下不了炕,家里缺少壮劳力,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桃花找他拉帮套。
(注:还有拉偏套的叫法,旧社会北方农村普遍存在的一种畸形婚俗,丈夫因不育、体弱或家贫无法维持。
经丈夫同意,妻子与另一名男人同居延续家族后代或分担生活压力)当时他本想拒绝,可却被靳桃花连拉带拽,拖进了苞米地。
就是那一次,在闷热的青纱帐里,看着眼前女人汗湿的碎发,起伏的胸脯,丰腴的腰身,听着她带着哭音的哀求,他拒绝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此,他体验到了身为男人最原始的快乐,再也离不开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女人。
他不顾大舅的强烈反对,收拾了铺盖卷,住进了魏老七家,成了那个家的套谷子。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过了整整十年。
还和桃花有了个儿子,叫魏勇。
后来,包产到户,魏老七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魏老七的病身子也竟然慢慢有了起色,而魏老七就越发容不下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
还有一年,二满跟队里一个知青瞎混怀了孩子,知青跑得无影无踪。
二满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投无路,竟然也找上了他,觉得他既然能拉帮套,应该也能当这个现成爹。
三个女人算得上十里八村的村花,可这几个娘们都把他当垫脚石,他心里憋屈,一口回绝。
心灰意冷之下,他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凭着木匠手艺在地区摸爬滚打,从小作坊做起,最后竟然也混出了名堂,开了家具厂,成了小有名气的老板。
他曾衣锦还乡,回到魏老七家大闹一场,最终以劈犊子的方式,带走了儿子,改名高勇,彻底离开了正阳山。
记忆的最后,是自己68岁,在省城筹备一家大型洗浴中心,剪彩的前一天晚上,多喝了几杯……再一睁眼,就是这北山的山坡,韩三荒的叫骂,和眼前年轻娇俏、会脸红会嗔怪的靳桃花。
高建国猛地吸了一口气,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充斥全身。
老天爷!
您这是……真给我高建国重来一次的机会?!
75年!
一切都还没开始!
韩三荒、杨家大满、二满、靳桃花……命运的绞索,都还没有套上他的脖子!
这一世,绝不会再陷进正阳山的桃花债里!
我要用我这后半辈子攒下的见识和手段,抢在所有人前面,抓住时代的机会,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