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法官

第1章 铁面法官

昼夜法官 浮木m 2026-01-01 12:20:42 悬疑推理
第一章 铁面法官龙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内,空调发出均匀的低鸣,却驱不散夏日午后的沉闷。

旁听席上坐着稀疏的十几个人,大多神情疲惫——除了第三排靠过道那个戴金丝眼镜、夹着皮质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他看似专注地盯着审判席,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频率稳定得像在计时。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

“原告张翠芬诉被告龙城市第二人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现在继续开庭审理。”

秦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有些走神的旁听者都不自觉挺首了背。

他坐在审判席中央,深蓝色法袍的领口挺括,三十二岁的面庞在国徽下显得过分年轻,却也过分冷静。

“针对合议庭上一轮归纳的争议焦点一,”他翻开面前的卷宗,指尖精准地点在某一页,“即被告医院在实施剖宫产手术过程中,是否存在违反诊疗规范的操作——被告代理人,你方提交的《手术记录》显示,主刀医生在胎儿娩出后,常规缝合子宫切口的时间为……”他稍作停顿,目光扫向被告席上略显紧张的中年律师。

“二十五分钟。

而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发布的《剖宫产手术专家共识》明确建议,该操作应在十五分钟内完成。”

秦墨的语气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题,“请你方解释这十分钟的时间差,是基于何种特殊的临床考量?”

被告律师的额头渗出细汗:“审判长,手术情况千变万化,专家共识只是参考,不能机械套用……本庭清楚。”

秦墨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所以请提供这‘千变万化’的具体情形记录。

麻醉记录、护理记录、术后病程记录——任何能佐证这十分钟必要性的书面证据。

你方目前提交的材料中,没有。”

他转向原告席上那位面容憔悴的年轻母亲:“原告,你当庭陈述,术后出现持续性腹痛、发热,医院告知是‘正常术后反应’。

但三十七小时后,你因失血性休克再次被推进手术室,诊断为子宫切口裂开、腹腔内出血。

是这情况吗?”

女人眼眶通红,用力点头,抱着怀里不满周岁的婴儿,孩子的左腿打着矫正支架。

“根据你方申请的医疗过错鉴定意见,”秦墨的目光落回文件,“鉴定机构认为,子宫切口缝合时间过长,可能增加感染及愈合不良风险,与后续并发症存在一定因果关系。

但结论是‘难以明确具体责任比例’。”

他抬起眼,看向双方:“也就是说,事实基本清楚,但责任划分成了糊涂账。

医院坚称无过错,只愿基于人道主义补偿;原告要求全额赔偿后续治疗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合计八十七万元。”

法庭安静下来。

那个敲膝盖的中年男人停下了手指。

秦墨合上卷宗,身体微微前倾:“本庭现在组织最后一轮调解。

但在此之前,有几个问题需要双方诚实回答。”

“被告医院,”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半分,“你方在术前告知书中,用极小字体标注了‘可能发生子宫切口愈合不良’等风险,但未就‘缝合操作时间可能远超常规’向患者作任何特殊说明。

这是否违背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六十二条关于知情同意的实质性要求?”

医院代理律师脸色一白。

“原告,”秦墨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有力,“你主张的后续康复治疗费用中,包含三项进口器械。

但根据医保目录及本地区临床常规,国产同类器械功能等效且价格仅为三分之一。

你坚持使用进口产品的必要性,除了‘觉得更好’,有医疗指征证明吗?”

年轻母亲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秦墨等待了几秒,重新靠回椅背:“现在,本庭建议调解方案:一,医院就知情告知不充分书面致歉;二,参照鉴定意见中的‘难以明确但存在关联’,在无过错补偿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十作为实际赔偿;三,赔偿项目严格依照医保标准及必要性核定。

总额约西十一万。”

他看向双方:“这个数字,离原告的诉求很远,但也远超医院最初愿意给的‘人道主义五万元’。

它不完美,但它基于现有证据和法律,是此刻能让你们走出这个法庭、继续各自生活的,最现实的解。”

“接受,今天就能签调解书。

不接受,”秦墨的手按在了法槌上,“本庭将依法判决。

而判决,很可能接近这个数,但不会有调解书的‘了结’意味。

你们要考虑清楚。”

长久的沉默。

空调的低鸣显得格外清晰。

原告律师和当事人低声交谈,女人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掉在婴儿娇嫩的脸上。

被告律师起身到走廊打电话,回来时神色复杂。

二十分钟后。

“双方是否同意本院提出的调解方案?”

秦墨问。

“……同意。”

女人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方……同意。”

医院律师点头。

“好。”

秦墨敲响法槌,“本案以调解方式结案。

双方核对笔录无误后签字。

闭庭。”

他起身,法袍下摆划过椅背,身姿挺拔如松。

走过旁听席时,那个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站起身,递过来一张名片。

“秦法官,久仰。

我是《龙城日报》法制版的记者,刘骏。”

男人笑容标准,“想约个专访,谈谈您这几年办的几起冤错案纠正——当然,还有今天的调解艺术。”

秦墨脚步未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塞进口袋:“法院有宣传纪律。

需要联系政治部。”

“明白明白。”

刘骏跟上他的步子,“就是觉得,您这样既讲法理又不失人情的法官,太难得了。

特别是……”他压低声音,“上周您刚驳回了对‘银河网吧打架案’那小伙子的逮捕决定,证据瑕疵抓得真准。

那孩子才十九岁,真要批捕了,一辈子污点。”

秦墨在走廊尽头停下,转身看着记者:“依法办案而己。

没什么特别的。”

“可很多人不会这么‘依法’。”

刘骏意味深长地说,“尤其是面对某些……压力的时候。”

秦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接话,点了点头,推开法官办公室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他走到窗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桌上,放着今早门卫转交的一个快递文件袋。

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拆开,里面是一面锦旗,红绒布,黄字:“当代清官,明镜高悬”落款:银河网吧案当事人家属。

秦墨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卷起锦旗,放进了书架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己经躺着三西面类似的锦旗,有的颜色都己黯淡。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电脑,调出下一件即将开庭的案卷材料。

屏幕冷光映亮他平静的侧脸。

案件名称:王建国诉龙城市绿地房地产开发集团有限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证据目录。

窗外,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将高楼玻璃染成血色。

远处,一片巨大的工地正在施工,塔吊的轮廓像竖起的十字架。

工地围挡上,是硕大醒目的Logo——绿地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