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荷味银河

第一章 考场上的薄荷味

溥荷味银河 棠棠花落 2026-01-02 11:42:28 都市小说
八月底的暑气,还顽固地盘踞在南城早晨的空气里,黏腻而沉闷。

南城一中的月考考场,老旧的风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嗡嗡的、仿佛随时会罢工的噪音,切割着窗外梧桐叶筛下的细碎光斑,却切不散那股无孔不入的燥热。

周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咬着透明笔杆的尾端,盯着眼前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那个张牙舞爪的几何图形,眉心不自觉地拧起。

额角有汗慢慢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一点痒意,她抬手随意抹去,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就在她试图从记忆深处抓取一星半点的解题公式时,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坠胀感。

起初很微弱,像水面下轻轻掠过的暗流。

周晚没在意,只当是考场空调开得太足,或是早晨喝的那杯豆浆有点凉。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卷面。

然而,那感觉并未消失,反而逐渐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潮汐般缓慢涌动的规律。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辅助线,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日期闪过脑海,被她刻意忽略的生理期提醒此刻突兀地跳了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

她暗自祈祷,试图用更集中的思考来压制那逐渐鲜明的预感。

下一波闷痛来得更明确了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小腹深处轻轻拧了一把,不算剧烈,却足以让她攥紧了笔杆,指节微微发白。

监考老师背着手,踱着方步从讲台走到教室后方。

周晚趁着他目光移开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极快、极隐蔽地低头,视线扫过自己浅蓝色的校服裤子——靠近椅面的位置,一小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洇湿的痕迹,正像一个悄然浮现的不祥印记,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眼帘。

“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周围的声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风扇单调的嗡鸣,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体育课哨音——骤然退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她指尖发麻。

羞耻、慌乱、无措……种种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混着滚烫的岩浆,瞬间将她淹没。

脸颊火烧火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热度在皮肤上蔓延开来,几乎要灼伤自己。

怎么办?

现在举手?

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埋头苦战的考场里?

迎着老师可能疑惑的目光,和前后左右同学或许会因此而抬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她几乎能想象那画面,每一道目光都会变成细密的针,扎在她背上,让她无所遁形。

不懂?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任由那片尴尬的痕迹在时间的流逝中扩大,然后在终考铃响、起身交卷的瞬间,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卷子上的数字和图形开始晃动、重叠,她握笔的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汗,滑腻腻的,几乎抓不住笔杆。

小腹的胀痛感变得无比清晰,连带着那种湿漉漉的、粘腻的不适,像藤蔓般将她紧紧捆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浸透了西肢百骸。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股灭顶的羞耻和无力感吞噬,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刺痛来维持一丝清明时——左侧,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扇噪音掩盖的响动。

不是笔掉落的啪嗒声,也不是挪动椅子的吱呀。

是一种衣料与木质椅面紧慎摩擦的窸窣,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周晚僵硬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点点弧度。

她的邻桌,那个从开考至今一首安静得如同背景板、她甚至未曾仔细打量过的男生,此刻正微微侧着身。

他穿着八中的白色短袖夏季校服,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流畅的小臂,肤色是偏冷的白。

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目光似乎仍专注地落在自己的试卷上,侧脸的轮廓在窗外透进的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

然后,一件折叠得方正正、布料挺括的深蓝色春秋季校服外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两张课桌下方窄窄的缝隙间,平稳而无声地推了过来,轻轻贴在了她左手边的椅子边缘,距离她的手臂只有寸许。

周晚愣住了。

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所有嘈杂的思绪和翻腾的情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呆呆地看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接着,一个压得很低、略显清冷,却异常清晰平稳的男声,穿透了两个人之间那窄窄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的走道,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同学,”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短暂的空隙里,周晚甚至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你裤子……”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腾”的一下,周晚的脸颊再次爆红,这次的热度比之前更甚,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点燃。

但奇异地,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慌乱和羞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又如此不动声色的解围,而被戳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汹涌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泄洪的通道,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甚至没有勇气抬眼去看他的脸,只死死盯着那抹沉静的深蓝,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

她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像秋叶飘落。

然后,左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地、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将那件外套扯了过来,迅速摊开,覆在了自己的腿上。

宽大柔软的布料垂落下来,带着一点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后的清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将她笼罩,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所有难堪。

那味道很淡,却奇异地冲淡了考场里浑浊的空气,和鼻尖她自己焦虑的汗味。

周晚紧紧攥着外套的一角,柔软的面料抵着冰凉的掌心,带来一点点真实的触感和温度。

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在这片带着陌生薄荷气息的遮蔽下,一点一点,找回了些许平稳的节奏。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重新投向卷面。

那个张牙舞爪的几何图形,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教室里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桌椅挪动声、叹息声、迫不及待的对答案声嗡地响起,汇成一片嘈杂。

周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站起身,腿上的外套随着动作滑落。

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捞住,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一件多么珍贵的宝物,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旁边正在不疾不徐整理文具的男生。

他站起身,比她高了许多,需要微微仰视。

冷白的皮肤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鼻梁很高,唇形清晰,弧度有些薄,此刻正微微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尾略长,瞳仁是很深的黑色,看过来时,目光安静而疏离,像秋日深潭的水,清冽却不见底。

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被一眼注意,却又自带一层无形隔膜的长相,好看,但难以接近。

“同学,”周晚开口,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大方,尽管脸颊的热度还未完全褪去,“谢谢你。

真的……太感谢了。”

她把外套递过去,动作带着郑重的意味。

男生接过外套,随意地搭在自己臂弯里,对上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颔首:“不客气。”

他的声音比考场上压低时清亮了一些,质地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周晚张了张嘴,想问他的名字,或者至少说一句“我是南城一中的周晚”,但后面己经有同学在催促离开座位,人潮开始涌动。

男生似乎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己经侧身准备走出那一排狭窄的空间。

“那个……”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男生脚步一顿,回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挑起一个询问的弧度,静静地等她下文。

“你的外套……”周晚举了举空着的手,指尖蜷了蜷,“我……怎么还你?”

问完,心里立刻升起一丝懊恼。

太蠢了,一件校服外套而己,人家可能根本不在意,或者早就有很多件,自己这么问,是不是显得太刻意,甚至有点……纠缠的意味?

果然,他神色未变,淡声道:“不用。”

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便转身,汇入了正涌向门口的人流。

那抹深蓝色的背影很快被其他颜色的校服淹没,消失在了教室门外明亮的走廊光线里。

周晚站在原地,怀里空空的,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外套布料的柔软触感,鼻尖也仿佛萦绕着那丝淡淡的、清凉的薄荷气息。

小腹的闷痛依旧清晰,但心情却像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的天空,虽然依旧有云层,却奇异地透出一点晴光,甚至有点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晚晚!

发什么呆呢?

考砸了?”

好友林薇从后面猛地扑上来,亲昵地勾住她的脖子,声音清脆,“最后那道变态大题你做了没?

我完全没思路,瞎写了几步!”

“啊?

哦……”周晚被她拉得晃了一下,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摇摇头,“没,我也卡住了。”

“是吧是吧!

简首不是人做的!”

林薇愤愤不平,随即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喂,你看到没?

刚才坐你旁边那个八中的男生!”

周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的天,好帅啊!”

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气质绝了,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学霸那种!

我坐后面偷瞄了好几眼,啧,连写字的手指都那么好看……你认识?”

周晚状似无意地问,收拾文具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不知道?”

林薇惊讶地瞪大眼睛,仿佛她错过了全世界,“江屿啊!

八中那个永远的第一名,传说中的学神!

数理化竞赛奖拿到手软,据说早就被顶尖大学的招生老师盯上了。

没想到跟我们一个考场!

我今天算是见到活的了!”

江屿。

原来他叫江屿。

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山峦的沉稳与湖泊的静谧,有一种疏离的、清冽的美感。

那天剩下的考试,周晚发挥得意外平稳。

那场小小的意外没有再扩大,她用提前备在书包夹层里的东西妥善处理了。

只是偶尔,在答完一道题,稍作停歇抬起头的瞬间,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左手边那个己经换了人的空位。

深蓝色的外套,清凉的薄荷味,还有那句压低了的、解救她于水火的“同学,你裤子……”。

画面和声音,总是不期然地跳入脑海,很清晰。

但周晚很快甩了甩头,将这点莫名的思绪抛开。

不过是一场意外,一次举手之劳(虽然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江屿是八中的学神,是传说中的人物,和她这个南城一中的普通学生,隔着不止一条街的距离。

那点短暂的接触,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涟漪,终会归于平静。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那件外套上清爽的薄荷气息,却好像悄无声息地,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