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溪人家
第1章 散伙饭与赔偿金
会议室空调开得足，李阳却觉得后背出了层薄汗。
不是紧张，是恶心。
投影幕布上那份第三季度销售数据报表做得漂亮，红色箭头昂扬向上，唯独他那条产品线的数字被做了特殊处理，在一片飘红里显得灰头土脸。
“李阳，”总监张维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惋惜，“你是老员工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市场在变，公司战略也在调整。
你这块业务……连续两个季度未达预期，公司压力很大啊。”
李阳没看幕布，目光落在张维手上那支万宝龙钢笔上。
那是去年他团队拿下华东区最大单子后，张维私下送他的，说“兄弟一起发财”。
现在这“兄弟”正用笔帽轻轻点着桌面，每一下都像在敲丧钟。
桌上其他人——副总监、人事经理、还有他曾经带出来的、现在坐了他部分江山的“徒弟”小王——都眼观鼻鼻观心。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钢笔帽敲击桌面的哒哒声。
“数据我看了，”李阳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平时谈客户时的松弛，“华东区整体下滑百分之十五，我的线跌了百分之八，低于平均。
问题出在上游供应链突然提价，这是不可抗力，我在西次周报里都提过风险预警，申请过灵活促销权限，批复是‘按原计划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王，“而且，我移交部分客户资源给新团队‘学习跟进’的次月，那些客户采购量普遍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这数据，张总，您报表里好像没体现？”
小王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张维敲笔的动作停了。
他脸上那层惋惜的薄冰裂开缝，露出底下公事公办的冷硬。
“公司看的是结果，李阳。
过程再精彩，结果不达标，就是失职。
董事会要看到改变。”
改变？
李阳心里冷笑。
改变就是干掉一个年薪五十多万、知道太多“兄弟一起发财”细节的老销售，换上年薪三十万、对他感恩戴德的新人。
顺便把他手里最后的难啃但潜力大的客户资源也名正言顺地消化掉。
这局布了起码半年。
从他手里核心客户被以“培养新人团队协作”名义逐步分流就开始了。
是他自己太自信，觉得手里抓着几个铁杆大客户，业绩底子厚，没人动得了他。
还是这几年顺风顺水，忘了张维这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五年前，他们一起联手，用差不多的手段，挤走了当时的老总监。
轮回啊。
“公司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阳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依然掌控局面，“那么，关于我的离职补偿，按法律规定，N+1是底线。
我在这家公司服务十一年零七个月，按十二年算。
另外，去年我超额完成业绩，按规定该兑现的年度超额利润提成，还有三分之一未发放，合计二十八万七千。
这部分，有合同和财务记录。”
人事经理清了清嗓子，准备念准备好的稿子。
李阳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只看着张维，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意，只是那笑意冷冰冰的：“张总，咱们都痛快点儿。
按规定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另外，我手里还有些……关于前年‘星海项目’的原始成本核算资料，还有去年底那批‘渠道拓展费’的报销明细附件，挺占地方的。
我走了，这些旧东西也该清清，万一不小心发到公司公共盘或者税务局友情提示邮箱，还得麻烦行政部的同事去解释，多不好。”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张维的脸色变了。
星海项目的成本是怎么回事，渠道拓展费又是什么操作，在座几个心知肚明。
那些“资料”未必能掀翻谁，但足够让所有人惹一身腥，让张维刚坐稳的位置硌得慌。
那是李阳最后的筹码，也是他职业生涯学到的血淋淋的一课：永远留一手，哪怕是对所谓的“兄弟”。
十分钟后，李阳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
赔偿数字比他提的还要好看一点。
张维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当初的“兄弟”情谊：“李阳，出去休息一段时间，以你的能力，哪儿不是抢着要？
以后常联系！”
李阳笑着点头，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
他收拾了自己办公室那点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抽屉深处一盒没开封的胃药。
走出公司玻璃大门时，夕阳正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虚浮的金红。
他没回头。
当晚，前同事组局给他送行，美其名曰“散伙饭”。
地点选在一家人均消费不低的融合菜馆。
来了十几号人，有真替他可惜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也有像小王那样眼神躲闪的。
酒过三巡，场面话都说尽了。
几个老同事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李阳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销售精英的笑容，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点：谁只是客套，谁可能以后还有用，谁需要彻底划清界限。
“阳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啊！”
有人嚷道。
李阳抿了口酒，舌尖尝到酒精的辛辣和一丝苦涩，他笑了笑，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忍住那点带刺的“毒舌”本性：“忘不了。
尤其是怎么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记一辈子，警钟长鸣。”
桌上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几个知情的低下头吃菜。
李阳却像没事人一样，举杯：“来，这杯敬大家，也敬我自己——恭喜退休……呃，暂时退休。”
他一口干了。
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
心里那点关于“事业兄弟奋斗”的虚火，好像也跟着这杯酒，彻底浇灭了。
不是紧张，是恶心。
投影幕布上那份第三季度销售数据报表做得漂亮，红色箭头昂扬向上，唯独他那条产品线的数字被做了特殊处理，在一片飘红里显得灰头土脸。
“李阳，”总监张维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惋惜，“你是老员工了，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市场在变，公司战略也在调整。
你这块业务……连续两个季度未达预期，公司压力很大啊。”
李阳没看幕布，目光落在张维手上那支万宝龙钢笔上。
那是去年他团队拿下华东区最大单子后，张维私下送他的，说“兄弟一起发财”。
现在这“兄弟”正用笔帽轻轻点着桌面，每一下都像在敲丧钟。
桌上其他人——副总监、人事经理、还有他曾经带出来的、现在坐了他部分江山的“徒弟”小王——都眼观鼻鼻观心。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和钢笔帽敲击桌面的哒哒声。
“数据我看了，”李阳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平时谈客户时的松弛，“华东区整体下滑百分之十五，我的线跌了百分之八，低于平均。
问题出在上游供应链突然提价，这是不可抗力，我在西次周报里都提过风险预警，申请过灵活促销权限，批复是‘按原计划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王，“而且，我移交部分客户资源给新团队‘学习跟进’的次月，那些客户采购量普遍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这数据，张总，您报表里好像没体现？”
小王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张维敲笔的动作停了。
他脸上那层惋惜的薄冰裂开缝，露出底下公事公办的冷硬。
“公司看的是结果，李阳。
过程再精彩，结果不达标，就是失职。
董事会要看到改变。”
改变？
李阳心里冷笑。
改变就是干掉一个年薪五十多万、知道太多“兄弟一起发财”细节的老销售，换上年薪三十万、对他感恩戴德的新人。
顺便把他手里最后的难啃但潜力大的客户资源也名正言顺地消化掉。
这局布了起码半年。
从他手里核心客户被以“培养新人团队协作”名义逐步分流就开始了。
是他自己太自信，觉得手里抓着几个铁杆大客户，业绩底子厚，没人动得了他。
还是这几年顺风顺水，忘了张维这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五年前，他们一起联手，用差不多的手段，挤走了当时的老总监。
轮回啊。
“公司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阳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依然掌控局面，“那么，关于我的离职补偿，按法律规定，N+1是底线。
我在这家公司服务十一年零七个月，按十二年算。
另外，去年我超额完成业绩，按规定该兑现的年度超额利润提成，还有三分之一未发放，合计二十八万七千。
这部分，有合同和财务记录。”
人事经理清了清嗓子，准备念准备好的稿子。
李阳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只看着张维，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意，只是那笑意冷冰冰的：“张总，咱们都痛快点儿。
按规定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另外，我手里还有些……关于前年‘星海项目’的原始成本核算资料，还有去年底那批‘渠道拓展费’的报销明细附件，挺占地方的。
我走了，这些旧东西也该清清，万一不小心发到公司公共盘或者税务局友情提示邮箱，还得麻烦行政部的同事去解释，多不好。”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张维的脸色变了。
星海项目的成本是怎么回事，渠道拓展费又是什么操作，在座几个心知肚明。
那些“资料”未必能掀翻谁，但足够让所有人惹一身腥，让张维刚坐稳的位置硌得慌。
那是李阳最后的筹码，也是他职业生涯学到的血淋淋的一课：永远留一手，哪怕是对所谓的“兄弟”。
十分钟后，李阳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
赔偿数字比他提的还要好看一点。
张维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当初的“兄弟”情谊：“李阳，出去休息一段时间，以你的能力，哪儿不是抢着要？
以后常联系！”
李阳笑着点头，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
他收拾了自己办公室那点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抽屉深处一盒没开封的胃药。
走出公司玻璃大门时，夕阳正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虚浮的金红。
他没回头。
当晚，前同事组局给他送行，美其名曰“散伙饭”。
地点选在一家人均消费不低的融合菜馆。
来了十几号人，有真替他可惜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也有像小王那样眼神躲闪的。
酒过三巡，场面话都说尽了。
几个老同事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李阳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销售精英的笑容，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点：谁只是客套，谁可能以后还有用，谁需要彻底划清界限。
“阳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啊！”
有人嚷道。
李阳抿了口酒，舌尖尝到酒精的辛辣和一丝苦涩，他笑了笑，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忍住那点带刺的“毒舌”本性：“忘不了。
尤其是怎么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记一辈子，警钟长鸣。”
桌上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几个知情的低下头吃菜。
李阳却像没事人一样，举杯：“来，这杯敬大家，也敬我自己——恭喜退休……呃，暂时退休。”
他一口干了。
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
心里那点关于“事业兄弟奋斗”的虚火，好像也跟着这杯酒，彻底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