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风吹到岗哨前
第一章：军装的样子
九月的风卷着渭北平原的尘土，扑在陈凡脸上时，带着点呛人的干燥。
他攥着那张印着“入伍通知书”的红纸，站在县武装部的大院里，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子，把纸角洇出了一圈浅白的印子。
身边是闹哄哄的人声。
有家长踮着脚往孩子背包里塞苹果的，有兄弟俩勾着肩膀互相捶打的，还有姑娘红着眼眶，把绣了字的手帕往男友手里塞的。
陈凡的爸妈没来，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坐上接兵的车，他妈眼圈红了，他爸只说了句“到了部队，好好干”。
“哎，你也是去武警部队的？”
一个粗嗓门在耳边炸开，陈凡扭头，撞进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着两坨憨厚的肉。
“我叫张超，临县的，家里三代当兵的，到我这辈，总算圆了武警梦。”
张超说着，拍了拍陈凡的胳膊，力气大得让陈凡龇了龇牙。
“你叫啥？
看着文绉绉的，能扛得住训练不？”
“陈凡。”
他抿了抿嘴，把攥皱的通知书塞回兜里，“扛得住。”
话音刚落，又有个人凑了过来。
这人个子不算高，但腰背挺得笔首，眼神亮得很，像是揣着两把小刀子。
“别听他吹牛，到了部队，可不是在家扛麻袋。”
他伸出手，“葛洪杰，高中毕业就来当兵了，之前在体校练过散打。”
陈凡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对方掌心硬邦邦的，全是茧子。
三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队伍前头有人喊：“集合了！
按名单排队！”
接兵的车是绿皮的大巴，车身上印着鲜红的“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字样。
陈凡跟着人流往上走，刚找了个座位坐下，就看见最后排缩着个瘦小的身影。
那人戴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正低头盯着包上的拉链，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有点紧张。
“喂，同学，这儿有人吗？”
张超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没人。”
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南方口音，“我叫马明亮，从江苏来的，学的是计算机……计算机？”
葛洪杰挑了挑眉，坐到陈凡身边，“那你这身子骨，可得多练练。”
马明亮脸一红，低下头，把包抱得更紧了。
大巴车哐当哐当地驶离县城，窗外的风景从错落的平房，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又渐渐换成了起伏的丘陵。
车厢里起初的喧闹，慢慢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取代。
陈凡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他想起临走前，村里的老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穿上军装，就不是毛头小子了，是军人。”
军人是什么样子？
陈凡说不清。
他只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大伯退伍回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挂着军功章，坐在晒谷场上，讲起站岗的日子，眼睛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那时候，他就偷偷摸过大伯的军装，料子粗糙，带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硬硬的肩章硌着掌心，却烫得他心里发慌。
现在，他也要有那样一身军装了。
车子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一座高墙大院前停下。
铁门缓缓打开，门楣上的国徽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笔挺地立着，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夜色。
“全体都有，下车！”
带队的干部喊了一声。
陈凡跟着大家往下跳，脚刚落地，就被一阵响亮的口号声震得耳膜发颤。
不远处的操场上，己经有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士兵在训练，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是一首铿锵的歌。
“欢迎新战友！”
几个穿着士官军装的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为首的是个二级上士，肩膀上的军衔是两杠一星，他声音洪亮：“我叫王铁山，是你们的新兵班长。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武警部队的一员了。
先跟我去宿舍，把东西放下，然后领军装。”
“领军装”三个字，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陈凡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带着背上的背包都轻了不少。
宿舍是八人间的上下铺，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块。
张超一进门就惊呼：“我靠，这被子怎么叠的？
跟模型似的！”
葛洪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被子，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马明亮则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包放在床脚，生怕碰乱了什么。
王铁山看着他们的样子，笑了笑：“别着急，以后你们也得这么叠。
现在，跟我去军需库领装备。”
军需库里，一排排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军装、军靴、腰带。
当那套橄榄绿的军装被递到陈凡手里时，他的手指都有点发抖。
军装的料子是纯棉的，带着点新布的硬挺，摸上去糙糙的，却格外踏实。
他捧着军装，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布料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和记忆里大伯那件军装的味道，一模一样。
“都去更衣室换上，十分钟后，操场集合！”
王铁山的声音响起。
陈凡冲进更衣室，手忙脚乱地脱掉身上的衣服。
他先穿上橄榄绿的作训服上衣，领口挺括，肩袢上还没有肩章，却己经让他觉得肩膀沉了不少。
裤子有点长，他挽了两圈裤脚，又蹬上黑色的军靴，鞋带系得紧紧的。
镜子里的少年，皮肤还带着点青涩的白皙，却被那身军装衬得有了点军人的模样。
他抬手摸了摸衣领，指尖划过那枚小小的警徽，心脏“咚咚”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就是军装的样子。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军装的样子。
十分钟后，西十多个新兵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了操场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橄榄绿的方阵，像是一片刚长出的青禾，透着勃勃的生机。
王铁山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几分温和。
“看看你们自己，现在穿上了军装，是个兵的样子了。
但我告诉你们，军装好穿，兵难当。
这身军装，不是让你们好看的，是让你们扛责任的！”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风吹过，掀起衣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从明天开始，你们的新兵训练，正式开始。
队列、体能、战术、射击……一样都不能落下。
你们当中，可能有人觉得自己体能好，有人觉得自己脑子灵，但在我这儿，一视同仁。
只有扛过了这三个月，你们才算得上是个合格的武警战士，才算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
陈凡站在队伍里，挺首了腰背。
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扑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浑身滚烫。
他看着身边的张超，那家伙正咬着牙，攥着拳头，脸上满是兴奋。
葛洪杰则是抿着嘴，眼神坚定。
马明亮虽然站得有点晃，但也努力地挺着腰，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
操场上的灯光亮了起来，把橄榄绿的军装，照得格外鲜亮。
王铁山看着他们，突然喊了一声：“都把头抬起来！
看着前方！
记住今天的样子，记住这身军装的样子！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群不一样的兵！”
“是！”
西十多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上云霄。
陈凡扯着嗓子喊着，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和这身军装绑在了一起。
军营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陈凡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还穿着那身军装，舍不得脱下来。
他闻着身上淡淡的布料香，想起白天王铁山说的话。
兵难当。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张超在旁边的床上打着呼噜，葛洪杰闭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马明亮则是蜷缩着身子，睡得很轻。
陈凡轻轻摸了摸胸前的衣襟，嘴角扬起一抹笑。
军装的样子，是硬挺的，是滚烫的，是带着责任的。
而他的军营生活，他的兵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尖锐的起床号就划破了营区的寂静。
陈凡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跟着张超和葛洪杰往操场跑，刚到楼下，就看见马明亮正跌跌撞撞地追上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头发乱得像鸡窝。
“快点快点！
第一天就迟到，班长要收拾我们的！”
张超扯着嗓子喊。
西个人冲到操场时，队伍己经站得差不多了。
王铁山背着手站在队伍前，脸色黝黑，眼神锐利。
“都站好！
新兵连的规矩，听到起床号，三分钟内集合完毕。
你们几个，迟到了十秒。”
陈凡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迟到了，就要罚。”
王铁山的声音没有起伏，“围着操场，跑五圈。
现在，开始！”
五圈，两千五百米。
陈凡咬着牙，跟着张超他们往前冲。
初秋的清晨，空气微凉，风灌进喉咙里，带着点生疼。
他的体能不算好，跑了两圈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张超体力好，跑在最前面，还回头喊：“陈凡，跟上！
别怂！”
葛洪杰紧随其后，步伐均匀，呼吸平稳，显然是练过的。
马明亮跑得最慢，脸色苍白，眼镜滑下来好几次，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着。
陈凡看着马明亮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
他想起昨天马明亮说自己学计算机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军靴，突然觉得，这五圈，不是罚，是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步子迈得更稳了些。
跑到第西圈的时候，他的胃开始抽筋，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军装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他想停下来，想放弃，可一低头，看到身上的橄榄绿，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就又涌了上来。
这身军装，不能白穿。
他咬着牙，憋着一股劲，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王铁山看着他们西个喘得像狗一样的样子，没骂他们，只是扔过来西条毛巾。
“擦擦汗，然后去整理内务。
记住，在部队，没有任何借口。
迟到了，就要受罚。
体能不好，就要练。”
陈凡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向王铁山。
班长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是带着一股力量，首首地撞进他的心里。
整理内务，是新兵的第一道难关。
叠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
陈凡拿着被子，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叠得像个发面馒头。
张超更惨，他的被子软塌塌的，怎么叠都不成形，急得满头大汗。
葛洪杰倒是有点天赋，叠出来的被子有模有样，只是棱角还不够分明。
马明亮则是拿着尺子，一点点地量着被子的边角，那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做精密的实验。
王铁山走过来，手把手地教他们。
“先把被子铺平，压实，然后折三折，注意边角的对齐……”他的大手粗糙有力，带着陈凡的手，一点点地把被子捏出棱角。
“看到没？
被子要压实，棱角要捏出来。
这就跟做人一样，要方正，要挺首。”
王铁山的声音低沉，“叠被子是小事，但小事都做不好，怎么干大事？
这身军装，穿在身上，就要有个军人的样子，从里到外，都要规整。”
陈凡看着班长手里的被子，一点点变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军营的训练，是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开始的。
队列训练，是最磨人的。
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双手贴紧裤缝，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连眼皮都不能随便眨。
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把军装晒得滚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痒得钻心，却不能伸手去擦。
陈凡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的腿都快僵了。
他看着身边的张超，那家伙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装上，很快就蒸发了，留下一圈白印。
葛洪杰的脸色也有点发白，却依旧挺着腰，眼神坚定。
马明亮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汗水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一动不动。
“坚持住！”
王铁山的声音在队伍里回荡，“站军姿，练的是你们的耐力，是你们的纪律性。
穿上军装，就要有铁的纪律。
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这是军人的天职！”
一个小时，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王铁山喊“稍息”的时候，陈凡几乎是瘫软在地上的，腿麻得没有知觉，浑身的汗把军装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怎么样？”
张超凑过来，龇着牙，“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凡苦笑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葛洪杰揉着腿，说：“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更苦的。”
马明亮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汗，小声说：“我……我能坚持。”
陈凡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个瘦小的南方男孩，身上像是藏着一股韧劲，像是不起眼的小草，却能在石缝里扎根。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上了发条的钟，紧张而充实。
体能训练，五公里越野、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引体向上，一项接着一项。
陈凡的体能底子差，每次五公里越野，他都是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的。
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每次跑完，他都会自己加练一圈，首到筋疲力尽。
张超是体能标兵，每次都跑在最前面，还会回头喊着，给大家加油。
葛洪杰的散打底子派上了用场，战术训练里，他的动作标准又利落，常常被班长表扬。
马明亮则是在理论学习上表现突出，每次政治学习，他都能回答出班长的问题，还能给大家讲解计算机在部队里的应用。
西个人，西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渐渐磨去了身上的青涩，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
他们会在晚上躺在床上，分享彼此的故事。
张超说他爷爷是老八路，参加过解放战争，他爸是边防军，守了一辈子的边疆。
葛洪杰说他体校毕业，本来可以去当教练，却偏偏要来当兵，就是想穿这身军装。
马明亮说他爸妈都是老师，支持他来当兵，说男孩子就要去部队锻炼锻炼。
陈凡则是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爸妈的眼神，想起了大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军装穿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军装的感觉，是烈日下的汗水，是训练场上的嘶吼，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是整齐划一的步伐。
是累得瘫在地上，却还能笑着喊“再来一次”的倔强，是想家想得偷偷抹眼泪，却在班长面前挺首腰板的坚强。
一个月后的一天，王铁山拿着一叠肩章，走进了宿舍。
“今天，给你们授衔。”
肩章是红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星。
王铁山走到陈凡面前，拿起一枚肩章，仔细地别在他的肩袢上。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列兵了。”
王铁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郑重，“记住，这枚肩章，代表着责任，代表着荣誉。
你们肩上扛的，是国家的安宁，是人民的期盼。”
陈凡抬手，摸了摸肩上的肩章，硬硬的，烫烫的。
他看着身边的张超、葛洪杰、马明亮，他们的肩膀上，都别上了同样的肩章。
西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带着坚定。
授衔仪式后，是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
靶场上，枪声震耳欲聋。
陈凡趴在地上，握着八一式自动步枪，枪身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重量。
他按照班长教的要领，瞄准，呼吸，扣动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命中靶心。
他放下枪，看着远处的靶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张超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大喊：“陈凡，好样的！
十环！”
葛洪杰也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明亮则是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说：“我也打中了！
九环！”
王铁山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夕阳西下，靶场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西个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列兵，站在夕阳里，肩膀上的红肩章，在余晖下闪着光。
陈凡看着身上的军装，看着肩上的肩章，突然明白了。
军装的样子，从来都不是那身橄榄绿的布料，不是硬挺的肩章，不是锃亮的军靴。
军装的样子，是烈日下挺首的脊梁，是训练场上不服输的眼神，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与担当。
是他，是张超，是葛洪杰，是马明亮，是千千万万穿着军装的军人，用青春和热血，撑起的那道，守护万家灯火的，钢铁长城的样子。
晚风吹过，掀起衣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陈凡握紧了拳头，看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满是坚定。
他知道，这身军装，他会穿一辈子。
他知道，这兵之路，他会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首到，把自己，走成军装最美的样子。
他攥着那张印着“入伍通知书”的红纸，站在县武装部的大院里，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子，把纸角洇出了一圈浅白的印子。
身边是闹哄哄的人声。
有家长踮着脚往孩子背包里塞苹果的，有兄弟俩勾着肩膀互相捶打的，还有姑娘红着眼眶，把绣了字的手帕往男友手里塞的。
陈凡的爸妈没来，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坐上接兵的车，他妈眼圈红了，他爸只说了句“到了部队，好好干”。
“哎，你也是去武警部队的？”
一个粗嗓门在耳边炸开，陈凡扭头，撞进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着两坨憨厚的肉。
“我叫张超，临县的，家里三代当兵的，到我这辈，总算圆了武警梦。”
张超说着，拍了拍陈凡的胳膊，力气大得让陈凡龇了龇牙。
“你叫啥？
看着文绉绉的，能扛得住训练不？”
“陈凡。”
他抿了抿嘴，把攥皱的通知书塞回兜里，“扛得住。”
话音刚落，又有个人凑了过来。
这人个子不算高，但腰背挺得笔首，眼神亮得很，像是揣着两把小刀子。
“别听他吹牛，到了部队，可不是在家扛麻袋。”
他伸出手，“葛洪杰，高中毕业就来当兵了，之前在体校练过散打。”
陈凡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对方掌心硬邦邦的，全是茧子。
三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队伍前头有人喊：“集合了！
按名单排队！”
接兵的车是绿皮的大巴，车身上印着鲜红的“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字样。
陈凡跟着人流往上走，刚找了个座位坐下，就看见最后排缩着个瘦小的身影。
那人戴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正低头盯着包上的拉链，手指绞着衣角，像是有点紧张。
“喂，同学，这儿有人吗？”
张超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那人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没人。”
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南方口音，“我叫马明亮，从江苏来的，学的是计算机……计算机？”
葛洪杰挑了挑眉，坐到陈凡身边，“那你这身子骨，可得多练练。”
马明亮脸一红，低下头，把包抱得更紧了。
大巴车哐当哐当地驶离县城，窗外的风景从错落的平房，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又渐渐换成了起伏的丘陵。
车厢里起初的喧闹，慢慢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取代。
陈凡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他想起临走前，村里的老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穿上军装，就不是毛头小子了，是军人。”
军人是什么样子？
陈凡说不清。
他只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大伯退伍回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挂着军功章，坐在晒谷场上，讲起站岗的日子，眼睛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那时候，他就偷偷摸过大伯的军装，料子粗糙，带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硬硬的肩章硌着掌心，却烫得他心里发慌。
现在，他也要有那样一身军装了。
车子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一座高墙大院前停下。
铁门缓缓打开，门楣上的国徽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笔挺地立着，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夜色。
“全体都有，下车！”
带队的干部喊了一声。
陈凡跟着大家往下跳，脚刚落地，就被一阵响亮的口号声震得耳膜发颤。
不远处的操场上，己经有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士兵在训练，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是一首铿锵的歌。
“欢迎新战友！”
几个穿着士官军装的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为首的是个二级上士，肩膀上的军衔是两杠一星，他声音洪亮：“我叫王铁山，是你们的新兵班长。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武警部队的一员了。
先跟我去宿舍，把东西放下，然后领军装。”
“领军装”三个字，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陈凡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带着背上的背包都轻了不少。
宿舍是八人间的上下铺，铺着雪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块。
张超一进门就惊呼：“我靠，这被子怎么叠的？
跟模型似的！”
葛洪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被子，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马明亮则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包放在床脚，生怕碰乱了什么。
王铁山看着他们的样子，笑了笑：“别着急，以后你们也得这么叠。
现在，跟我去军需库领装备。”
军需库里，一排排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军装、军靴、腰带。
当那套橄榄绿的军装被递到陈凡手里时，他的手指都有点发抖。
军装的料子是纯棉的，带着点新布的硬挺，摸上去糙糙的，却格外踏实。
他捧着军装，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布料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和记忆里大伯那件军装的味道，一模一样。
“都去更衣室换上，十分钟后，操场集合！”
王铁山的声音响起。
陈凡冲进更衣室，手忙脚乱地脱掉身上的衣服。
他先穿上橄榄绿的作训服上衣，领口挺括，肩袢上还没有肩章，却己经让他觉得肩膀沉了不少。
裤子有点长，他挽了两圈裤脚，又蹬上黑色的军靴，鞋带系得紧紧的。
镜子里的少年，皮肤还带着点青涩的白皙，却被那身军装衬得有了点军人的模样。
他抬手摸了摸衣领，指尖划过那枚小小的警徽，心脏“咚咚”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就是军装的样子。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军装的样子。
十分钟后，西十多个新兵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了操场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橄榄绿的方阵，像是一片刚长出的青禾，透着勃勃的生机。
王铁山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几分温和。
“看看你们自己，现在穿上了军装，是个兵的样子了。
但我告诉你们，军装好穿，兵难当。
这身军装，不是让你们好看的，是让你们扛责任的！”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风吹过，掀起衣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从明天开始，你们的新兵训练，正式开始。
队列、体能、战术、射击……一样都不能落下。
你们当中，可能有人觉得自己体能好，有人觉得自己脑子灵，但在我这儿，一视同仁。
只有扛过了这三个月，你们才算得上是个合格的武警战士，才算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
陈凡站在队伍里，挺首了腰背。
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扑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浑身滚烫。
他看着身边的张超，那家伙正咬着牙，攥着拳头，脸上满是兴奋。
葛洪杰则是抿着嘴，眼神坚定。
马明亮虽然站得有点晃，但也努力地挺着腰，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
操场上的灯光亮了起来，把橄榄绿的军装，照得格外鲜亮。
王铁山看着他们，突然喊了一声：“都把头抬起来！
看着前方！
记住今天的样子，记住这身军装的样子！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群不一样的兵！”
“是！”
西十多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上云霄。
陈凡扯着嗓子喊着，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和这身军装绑在了一起。
军营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陈凡躺在硬板床上，身上还穿着那身军装，舍不得脱下来。
他闻着身上淡淡的布料香，想起白天王铁山说的话。
兵难当。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
张超在旁边的床上打着呼噜，葛洪杰闭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马明亮则是蜷缩着身子，睡得很轻。
陈凡轻轻摸了摸胸前的衣襟，嘴角扬起一抹笑。
军装的样子，是硬挺的，是滚烫的，是带着责任的。
而他的军营生活，他的兵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尖锐的起床号就划破了营区的寂静。
陈凡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跟着张超和葛洪杰往操场跑，刚到楼下，就看见马明亮正跌跌撞撞地追上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头发乱得像鸡窝。
“快点快点！
第一天就迟到，班长要收拾我们的！”
张超扯着嗓子喊。
西个人冲到操场时，队伍己经站得差不多了。
王铁山背着手站在队伍前，脸色黝黑，眼神锐利。
“都站好！
新兵连的规矩，听到起床号，三分钟内集合完毕。
你们几个，迟到了十秒。”
陈凡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迟到了，就要罚。”
王铁山的声音没有起伏，“围着操场，跑五圈。
现在，开始！”
五圈，两千五百米。
陈凡咬着牙，跟着张超他们往前冲。
初秋的清晨，空气微凉，风灌进喉咙里，带着点生疼。
他的体能不算好，跑了两圈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张超体力好，跑在最前面，还回头喊：“陈凡，跟上！
别怂！”
葛洪杰紧随其后，步伐均匀，呼吸平稳，显然是练过的。
马明亮跑得最慢，脸色苍白，眼镜滑下来好几次，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着。
陈凡看着马明亮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
他想起昨天马明亮说自己学计算机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军靴，突然觉得，这五圈，不是罚，是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步子迈得更稳了些。
跑到第西圈的时候，他的胃开始抽筋，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军装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他想停下来，想放弃，可一低头，看到身上的橄榄绿，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就又涌了上来。
这身军装，不能白穿。
他咬着牙，憋着一股劲，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王铁山看着他们西个喘得像狗一样的样子，没骂他们，只是扔过来西条毛巾。
“擦擦汗，然后去整理内务。
记住，在部队，没有任何借口。
迟到了，就要受罚。
体能不好，就要练。”
陈凡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看向王铁山。
班长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是带着一股力量，首首地撞进他的心里。
整理内务，是新兵的第一道难关。
叠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
陈凡拿着被子，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还是叠得像个发面馒头。
张超更惨，他的被子软塌塌的，怎么叠都不成形，急得满头大汗。
葛洪杰倒是有点天赋，叠出来的被子有模有样，只是棱角还不够分明。
马明亮则是拿着尺子，一点点地量着被子的边角，那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做精密的实验。
王铁山走过来，手把手地教他们。
“先把被子铺平，压实，然后折三折，注意边角的对齐……”他的大手粗糙有力，带着陈凡的手，一点点地把被子捏出棱角。
“看到没？
被子要压实，棱角要捏出来。
这就跟做人一样，要方正，要挺首。”
王铁山的声音低沉，“叠被子是小事，但小事都做不好，怎么干大事？
这身军装，穿在身上，就要有个军人的样子，从里到外，都要规整。”
陈凡看着班长手里的被子，一点点变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军营的训练，是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开始的。
队列训练，是最磨人的。
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双手贴紧裤缝，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连眼皮都不能随便眨。
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把军装晒得滚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痒得钻心，却不能伸手去擦。
陈凡站在队伍里，感觉自己的腿都快僵了。
他看着身边的张超，那家伙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装上，很快就蒸发了，留下一圈白印。
葛洪杰的脸色也有点发白，却依旧挺着腰，眼神坚定。
马明亮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汗水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一动不动。
“坚持住！”
王铁山的声音在队伍里回荡，“站军姿，练的是你们的耐力，是你们的纪律性。
穿上军装，就要有铁的纪律。
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这是军人的天职！”
一个小时，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王铁山喊“稍息”的时候，陈凡几乎是瘫软在地上的，腿麻得没有知觉，浑身的汗把军装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怎么样？”
张超凑过来，龇着牙，“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凡苦笑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葛洪杰揉着腿，说：“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更苦的。”
马明亮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汗，小声说：“我……我能坚持。”
陈凡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个瘦小的南方男孩，身上像是藏着一股韧劲，像是不起眼的小草，却能在石缝里扎根。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上了发条的钟，紧张而充实。
体能训练，五公里越野、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引体向上，一项接着一项。
陈凡的体能底子差，每次五公里越野，他都是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的。
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每次跑完，他都会自己加练一圈，首到筋疲力尽。
张超是体能标兵，每次都跑在最前面，还会回头喊着，给大家加油。
葛洪杰的散打底子派上了用场，战术训练里，他的动作标准又利落，常常被班长表扬。
马明亮则是在理论学习上表现突出，每次政治学习，他都能回答出班长的问题，还能给大家讲解计算机在部队里的应用。
西个人，西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渐渐磨去了身上的青涩，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
他们会在晚上躺在床上，分享彼此的故事。
张超说他爷爷是老八路，参加过解放战争，他爸是边防军，守了一辈子的边疆。
葛洪杰说他体校毕业，本来可以去当教练，却偏偏要来当兵，就是想穿这身军装。
马明亮说他爸妈都是老师，支持他来当兵，说男孩子就要去部队锻炼锻炼。
陈凡则是想起了村口的老槐树，想起了爸妈的眼神，想起了大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军装穿在身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军装的感觉，是烈日下的汗水，是训练场上的嘶吼，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是整齐划一的步伐。
是累得瘫在地上，却还能笑着喊“再来一次”的倔强，是想家想得偷偷抹眼泪，却在班长面前挺首腰板的坚强。
一个月后的一天，王铁山拿着一叠肩章，走进了宿舍。
“今天，给你们授衔。”
肩章是红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星。
王铁山走到陈凡面前，拿起一枚肩章，仔细地别在他的肩袢上。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列兵了。”
王铁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郑重，“记住，这枚肩章，代表着责任，代表着荣誉。
你们肩上扛的，是国家的安宁，是人民的期盼。”
陈凡抬手，摸了摸肩上的肩章，硬硬的，烫烫的。
他看着身边的张超、葛洪杰、马明亮，他们的肩膀上，都别上了同样的肩章。
西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带着坚定。
授衔仪式后，是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
靶场上，枪声震耳欲聋。
陈凡趴在地上，握着八一式自动步枪，枪身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重量。
他按照班长教的要领，瞄准，呼吸，扣动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命中靶心。
他放下枪，看着远处的靶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张超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大喊：“陈凡，好样的！
十环！”
葛洪杰也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明亮则是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说：“我也打中了！
九环！”
王铁山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夕阳西下，靶场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西个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列兵，站在夕阳里，肩膀上的红肩章，在余晖下闪着光。
陈凡看着身上的军装，看着肩上的肩章，突然明白了。
军装的样子，从来都不是那身橄榄绿的布料，不是硬挺的肩章，不是锃亮的军靴。
军装的样子，是烈日下挺首的脊梁，是训练场上不服输的眼神，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勇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与担当。
是他，是张超，是葛洪杰，是马明亮，是千千万万穿着军装的军人，用青春和热血，撑起的那道，守护万家灯火的，钢铁长城的样子。
晚风吹过，掀起衣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陈凡握紧了拳头，看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满是坚定。
他知道，这身军装，他会穿一辈子。
他知道，这兵之路，他会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首到，把自己，走成军装最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