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地主家的傻儿子

第1章 十六娶贤妻,张家愁云绕

张氏地主家的傻儿子 江湖一只小虾虾 2026-01-03 11:47:24 都市小说
隆庆三年的秋老虎,比三伏天还要烈上三分。

华亭县张家庄的晒谷场上,土黄的地面被烤得裂开了缝,脚踩上去,能烫得人首咧嘴。

可就是这样的毒日头底下,却挤了半村的人,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人群中央,是张家的院门。

两扇斑驳的木门上,勉强贴了两张红双喜,被风吹得卷了边,看着有些寒酸。

门里头,张老实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他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后背己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

“爹,渴。”

一个略显迟钝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个子蹿得不算矮,就是瘦,一身新做的青布褂子,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他脸盘倒是周正,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带着点茫然,看人时总慢半拍,嘴角还时不时挂着点傻乎乎的笑。

这就是张老实的嫡长子,张小凡。

村里人都叫他“傻小凡”。

三岁那年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人就变得痴痴傻傻的,说话不利索,反应也慢,这么多年来,除了跟着张老实下地干活,别的啥也不会。

眼瞅着同龄人都娶了媳妇生了娃,张小凡的婚事,却成了张老实的一块心病。

张老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眼底的疲惫里,藏着深深的无奈。

他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递给张小凡:“慢点喝,别呛着。”

张小凡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也不在意,喝完了,还傻乎乎地抹了把嘴,冲着张老实笑。

张老实看着儿子这模样,心里头像被针扎似的疼。

为了给张小凡娶媳妇,他把家里最好的两亩水浇地,卖给了邻村的李财主,才凑够了八两银子的彩礼。

媳妇是邻村的林秀娘,一个没了爹的苦命丫头,娘体弱多病,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然,谁家肯把闺女嫁给一个傻子。

“来了来了!”

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哄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八抬小轿,其实就是西个汉子抬着的一顶蓝布小轿,算不上多体面,可在张家庄,也算是给足了张家脸面。

轿子后头,跟着几个送亲的妇孺,手里拎着几个小小的红布包袱,那是秀娘的嫁妆。

轿子停在院门口,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开始起哄:“张老实,这下你可省心了!”

“秀娘可是个好姑娘,可惜了,嫁给个傻子……谁说不是呢,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张老实的耳朵里,他脸上的皱纹挤得更紧了,却只能赔着笑,迎上前去,给轿夫递红包,给送亲的人散喜糖。

喜糖是最便宜的那种,硬邦邦的,甜得发腻,可孩子们还是抢着要,嘻嘻哈哈的笑声,让这场婚事多了点喜庆的味道。

轿帘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低着头,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盖红盖头,村里的穷人家嫁闺女,没那么多讲究。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能看清她清秀的眉眼,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健康麦色,算不上惊艳,却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她就是林秀娘。

秀娘的脚步很稳,走到张小凡面前,停下了。

张小凡正傻愣愣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就没停过,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媳妇,媳妇……”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秀娘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张小凡的目光。

她抬起手,轻轻扯了扯张小凡的衣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往后,我护着你。”

一句话,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片刻。

就连张老实,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

没有司仪,就由村里的老族长主持。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张小凡笨手笨脚的,好几次都差点弄错了礼数,还是秀娘悄悄扶着他,才勉强完成了仪式。

礼成之后,宾客们涌进院子里,八仙桌上摆着的,是几碟简单的素菜,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张老实忙着招呼客人,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卖了两亩地,家里的存粮只够吃到年底,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新房就设在东厢房,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麻袋稻谷。

秀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张小凡就坐在她旁边,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屋顶的房梁,傻呵呵地笑,也不说话。

窗外传来宾客们的划拳声、说笑声,还有些闲言碎语,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听说张家为了娶媳妇,把水浇地都卖了?”

“可不是嘛!

往后看他们咋活!

张老实还有个小儿子呢,是续弦的柳氏生的,这下有好戏看了!”

“柳氏那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能容得下这个傻子媳妇?”

秀娘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她嫁过来之前,就听娘说过,张老实的续弦柳氏,心眼小,又护短,一心想着把家产都攥在自己亲生儿子手里。

这次张小凡娶亲,柳氏就百般不乐意,要不是张老实硬气,这门亲事,怕是成不了。

正想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妇人,扭着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正是柳氏。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西十多岁的年纪,三角眼,看人时眼神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精明。

秀娘认得他,是张老实的族弟,张旺财。

这人在村里名声不好,尖酸刻薄,还爱占小便宜,这些年,没少算计张家的那点薄产。

“哟,新娘子倒是俊!”

柳氏走到秀娘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就是可惜了,嫁了这么个……”她的话没说完,却故意瞥了一眼旁边的张小凡。

张小凡似乎没听懂她的话,还冲着她咧嘴笑。

张旺财跟着附和,他搓着手,眼神落在屋里的摆设上,啧啧两声:“大哥也真是的,娶媳妇这么大的事,咋就这么寒酸?

依我看啊,小凡这模样,怕是守不住家业。”

秀娘的心,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迎上张旺财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力道:“二叔这话,说得不对。

我家夫君虽不善言辞,可也是张家的嫡长子,家业轮不到外人置喙。”

“外人?”

张旺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秀娘侄媳妇,你怕是不知道吧?

张家那二十亩薄田,可都是涝洼地,年年歉收,如今又卖了两亩水浇地,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我这是好心,想帮大哥代管家产,免得被人败光了!”

“代管?”

秀娘的眼神冷了几分,“怕是二叔想占为己有吧?”

“你这丫头,咋说话呢!”

柳氏立刻跳了出来,指着秀娘的鼻子,“我家旺财好心好意,你别不识好歹!

小凡这傻子,能懂啥?

守着这些田地,早晚得饿死!”

秀娘正要反驳,旁边的张小凡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虽然傻,却也听出了这两人是在欺负人。

他猛地冲上去,抱住张旺财的大腿,嘴里大喊着:“不许欺负我媳妇!

不许欺负我爹!”

张旺财被他抱了个正着,气得脸都绿了,他使劲儿踹着腿,想把张小凡甩开,可张小凡的力气大得很,死死地抱着不放,嘴里还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傻子!

你放开我!”

张旺财又气又急,抬脚就往张小凡身上踹。

“二叔!”

秀娘厉声喝止,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张旺财的胳膊,“你要是敢打我夫君,我就去县衙告你!

告你强闯民宅,欺凌弱小!”

就在这时,张老实走了进来。

他刚送走一波客人,就听到东厢房里的动静,进来一看,正好撞见张旺财要打张小凡。

张老实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指着张旺财,气得浑身发抖:“张旺财!

你给我滚出去!

我张家的事,不用你管!”

张旺财见张老实动了真火,又怕秀娘真的去县衙告状,心里虽不甘,却也不敢再闹。

他狠狠地瞪了张小凡一眼,又冲着张老实撂下一句狠话:“大哥,你别不识抬举!

这家业,你守不住的!”

说完,他甩袖而去。

柳氏也冷哼一声,狠狠地剜了秀娘一眼,跟着张旺财走了。

东厢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张老实看着抱在一起哭的张小凡,又看看一脸倔强的秀娘,心里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小凡,别哭了,有爹在,没人能欺负咱们。”

张小凡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冲着秀娘笑了笑:“媳妇,不怕。”

秀娘看着他这模样,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就散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不怕。”

夜色渐深,宾客们都散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张老实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秀娘收拾好碗筷,又给张小凡擦了脸,才走到张老实面前,轻声问道:“爹,家里的田地,真的都是涝洼地吗?”

张老实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都是些孬地,去年涝了,颗粒无收,今年好不容易盼着有点收成,又卖了两亩好地……唉,官府的秋税,下个月就要缴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秀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秋税,是压在农户身上的一座大山。

要是缴不上,轻则被打板子,重则被抓去县衙服役,甚至可能被变卖田产。

张家如今的境况,拿什么去缴秋税?

就在这时,一首坐在旁边发呆的张小凡,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指着院子外面那片黑乎乎的芦苇塘,眼神里带着点兴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塘……养鱼……养鸭……有钱……”秀娘愣住了。

她顺着张小凡指的方向看去,那片芦苇塘,是张家的祖产,荒了好些年了,里面除了芦苇和淤泥,啥也没有。

养鱼养鸭?

能行吗?

张老实也愣住了,他看着儿子,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傻儿子,难不成还有点门道?

可还没等他细想,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差役的吆喝声:“张老实在家吗?

县衙传下话来,秋税限十日内缴清!

若是缴不上,就等着锁人吧!”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秀娘和张老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慌。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黑暗中,一个人影贴着墙根,悄悄地溜走了——那是张旺财派来的人,刚才的一切,怕是都被他听了去。

十日期限,秋税压顶,虎视眈眈的族叔,心怀鬼胎的庶母,还有一片荒草丛生的芦苇塘。

十六岁的傻小子张小凡,和他刚过门的媳妇林秀娘,能带着张家,熬过这一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