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广州历练记
第1章 非典那一年
2003年的夏天来得有些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对于刚满十八岁的阿志来说，这个夏天注定是不平凡的。
一辆白色的丰田佳美行驶在国道上，车身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光。
阿志坐在后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纯白Polo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台当时最顶尖的滑盖手机——那是他在这个年纪能拥有的最昂贵的物件，也是他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阿志啊，到了广州，凡事多动脑子。”
驾驶座上的父亲透过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温情，更多的是一种商人的审慎，“广汕路那边新开的物流站是公司在广州的据点，你去了要低调，多看少说，账目要清，一切听卢经理的安排，别给我惹事。”
“知道了爸。”
阿志淡淡地应道，拇指习惯性地划过手机屏幕，转头看向身边的死党小黑。
小黑和阿志同岁，但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劲儿。
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银链子，整个人黝黑结实，像头随时准备扑食的小豹子。
他手里则把玩着另一台造型独特的翻盖手机，那是当时最时髦的款式。
听到这话，小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瓮声瓮气地说：“叔，您放心！
阿志要是受了委屈，我替他出头！”
阿志看着身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里叹了口气。
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非典”疫情，让整个中国都陷入了恐慌，广州更是重灾区。
那时候，阿志和小黑被困在家里，每天听着广播里的疫情讯息，人心惶惶。
如今疫情虽然过去了，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神经似乎还没完全松弛。
阿志是被老爸强行“发配”来广州的，小黑则是死命要跟着来“闯荡江湖”。
两个半大孩子，就这样一头撞进了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花花世界。
车子驶入广州天河区时，天己擦黑。
父亲将车停在了一个位于广汕公路旁的物流园区门口，指了指前面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
我还要赶回潮汕总部开会，你自己进去找卢经理报到。”
父亲说完，便调转车头绝尘而去，留下阿志和小黑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从潮汕小镇出来的少年感到眩晕。
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高级且冰冷。
“这就是广州？”
阿志感叹道，随手理了理自己白衬衫的领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GPRS连接的图标，他在乐讯网“冥界”论坛的后台管理页面刚刚下线，那是他一手创办的鬼怪文学版块，聚集了几千号骨灰级网友。
“听说这里遍地黄金，还有数不清的漂亮妹子！”
小黑眼睛发亮，兴奋地搓着手，身上的黑色背心随着动作晃动。
他不懂什么论坛，只知道阿志在网上特牛逼，大家都叫他“冥王”。
接下来的两天，阿志过得像行尸走肉。
他被扔在嘈杂的档口办公室，每天就是对着一堆运单和计算器发呆。
父亲说得没错，这里不是他的战场，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监工”，没人把他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枯燥、劳累，这与他想象中的“大城市生活”相去甚远。
第三天晚上，阿志失眠了。
白天看着工人们为了几毛钱的运费争得面红耳赤，他觉得心里堵得慌，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他需要释放，需要酒精。
“小黑，睡不着，出去走走。”
阿志抓起那件标志性的白外套穿上，手机揣进口袋。
小黑立刻跳起来，顺手抄起那件黑色的夹克披上：“好！
志哥去哪我去哪，正好我也闷得慌。”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广州街头游荡。
繁华的北京路、上下九都己经关门歇业，他们一路走到了东风路。
这里是广州的老城区与新CBD的交界处，夜晚依然人流攒动。
就在阿志准备放弃回家时，路边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洋楼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栋楼外观是复古的欧式风格，门口挂着几个暖黄色的灯笼，在一片霓虹灯牌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的高级。
大门上方，用优雅的字体写着一行英文——“HOLLYWOOD”。
“这是什么地方？
电影院吗？”
小黑好奇地凑过去，身上的黑色让他在这灯光下显得更加突兀。
“不知道，进去看看。”
阿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带头走了进去，小黑紧随其后，好奇心满满的跟随着。
推开厚重的木门，喧嚣声瞬间包裹了两人。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电影院的黑暗，反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强劲的鼓点音乐撞击着耳膜，舞池里光影交错，男男女女在迷幻的灯光下尽情摇摆。
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和酒精的味道，让人微微头晕目眩。
阿志不仅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他习惯性地扯了扯自己白衬衫的衣角，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哇……这里好多人啊！”
小黑紧跟在阿志身后，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舞池里那些穿着清凉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阿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
发信人是他在“冥界”论坛认识的广州本地网友“透透”。
“坛主，听说你也来广州了？
我在‘荷里活’，穿红裙子的那个，看到白色衣服的那个帅哥没？
旁边那就是我！”
阿志嘴角微微上扬，抬头望去。
舞池中央，一个穿着红色吊带裙、化着浓妆的女孩正对着他挥手，正是那条彩信里描述的装扮。
她留着当时流行的离子烫卷发，五官立体，一看就是典型的广州本地女孩。
“志哥，那是谁啊？”
小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茫然。
“网友，网上认识的。”
阿志笑了笑，拉着小黑挤过人群走了过去，“走，过去打个招呼，今晚运气不错。”
阿志走到女孩面前，女孩名叫透透，是个土生土长的广州猎德村人。
那时猎德己经开始拆迁改造，村民们手里都有不少分红，她手里拿着一台最新款的翻盖手机，在那年代可是身份的象征。
“哇，真的是坛主！
真人比照片帅多了！”
透透热情地挽住阿志的胳膊，一口流利的粤语带着特有的慵懒和亲切，“哎呀，你的手机好酷哦，我好几个追求者都想买这款呢！”
“呵呵，习惯了。”
阿志礼貌地回应，用普通话夹杂着蹩脚的粤语说道。
“来来来，别站着，我请你们喝酒！”
透透把两人带到二楼的一个卡座，那是当时广州夜店最流行的XO局。
她朝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开两支轩尼诗，再加几支矿泉水。”
很快，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被打开，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玻璃杯中，兑上少许矿泉水。
这是2003年广州夜店最标准的“劈酒”配置。
阿志端起酒杯，只见他仰头，喉结滚动，一杯足有西两多的烈酒瞬间入肚，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哇靠！
志哥……”小黑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老家跟阿志经常一起喝酒，知道阿志能喝，但没想到在大城市的夜店里，阿志依然是那个“千杯不醉”的酒神。
“这才哪到哪。”
阿志放下酒杯，淡淡地说道，然后拿起酒瓶，给透透和小黑倒满，“透透是吧？
听你在论坛里说你是猎德的？
我敬你一杯。”
透透也被阿志的气场镇住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
爽快！
坛主果然是坛主，喝酒都这么有范儿！”
在酒精和网络社交的双重刺激下，一向内向的小黑也放开了胆子。
透透非常健谈，她告诉阿志，广州现在流行玩什么，哪里最好玩。
阿志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对着周围的敬酒，他的酒量深不见底，仿佛一个无底洞，无论多少酒灌进去，眼神始终清明。
凌晨两点，音乐声渐渐弱了下去。
透透有些酒精上头要先回家。
阿志送她到门口，目送她上了那辆黄色的的士。
外面的夜风一吹，阿志才感觉到一丝微醺，但头脑依然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上不知何时溅到的一点酒渍，无奈地笑了笑回到酒吧里面。
“一共消费三千八。”
阿志拿出钱包结账，数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心里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相当于他在物流站干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三千八？！”
小黑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手伸进裤兜摸了摸，“志哥，要不咱走？
我这儿还有两百块私房钱……闭嘴，这点钱算什么。”
阿志一把按住小黑，爽快地掏出钱付了账，然后把找回的零钱塞进小黑口袋，“拿着打车，剩下的买包烟抽。”
小黑愣了一下，看着阿志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感动得差点掉眼泪，用力拍了拍阿志的肩膀：“够义气！
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废了他！”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小黑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身上那件黑色夹克显得有些落寞。
阿志却毫无睡意，他拿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光，再次登录了乐讯网。
后台显示，“冥界”论坛今天又多了些会员。
他看着那些ID，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的一切都太诱人了。
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氛围，像毒品一样侵蚀着他的神经。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无论是在虚拟的网络世界做“冥王”，还是在现实的夜店做“酒神”，他都在寻找同一个东西：存在感和掌控感。
“小黑，”阿志轻声说道，“以后只要不开心，我们就去那里喝酒。”
小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阿志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算运费的阿志了。
他找到了在广州排解寂寞的方式，也找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欲望黑洞。
而那个名叫“荷里活”的地方，以及那个名叫“冥界”的论坛，将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精神与现实的两个支柱。
清晨六点，广汕路物流站的铁闸门伴随着刺耳的“滋啦”声升起。
阿志准时睁开了眼。
尽管昨晚喝的酒虽然喝得多，但他的头并不疼。
他站在出租屋狭窄的卫生间镜子前，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头发凌乱的自己，眼神逐渐聚焦，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登录了乐讯网。
那个属于他的“冥界”论坛王国，即使在清晨，也有上百号夜猫子在潜水。
置顶帖是他昨晚临睡前发的：主题今晚广州“荷里活”面基成功，坛主在此，有何指教？
（附图：一张模糊的舞池背影）帖子下面己经有几十条回复，清一色的“膜拜坛主”、“求带飞”。
阿志手指飞快地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击，回复道：1楼 冥王：地址私信给你们。
今晚继续，带上你们的酒量。
记住，在“冥界”，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收起手机，阿志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楼下，小黑还在鼾声中沉睡，身上那件黑色背心皱成一团。
阿志拍了拍他的脸：“起床了，工人要来卸货了。”
上午十点，物流站的喧嚣达到顶峰。
阿志坐在办公室里，看似在核对运单，实则心思全在手机上。
“冥界”论坛里，一场关于“都市传说”的讨论正如火如荼。
起因是一个叫“午夜地铁”的网友发帖，声称自己昨晚在广州地铁三号线遇到了“鬼压床”。
作为坛主，阿志必须出面维持秩序。
阿志虽然是坛主，可是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冥王：@午夜地铁，请把照片发上来看一下。
另外，所谓的“鬼压床”在医学上称为睡眠瘫痪症，多发于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的人群。
建议你少熬夜，多运动，少看点恐怖片。
灵异爱好者：坛主不信这些？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每次去陵园边上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冥王：声音？
那是风向和建筑结构造成的气流声。
科学才是破除迷信的唯一武器。
如果你实在害怕，今晚来“荷里活”，我请你喝酒，保证比鬼故事更刺激。
阿志发出这条回复，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他喜欢这种掌控感——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他就是无所不能的“冥王”，可以用逻辑和气势碾压一切质疑。
这种感觉，比在物流站听卢经理为了五块钱运费讨价还价，要爽快得多。
中午吃饭，阿志破天荒地请小黑去了一家像样的湘菜馆。
“志哥，你发财啦？”
小黑看着菜单，眼睛放光。
“发了点小财。”
阿志随口敷衍了一句，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饭后，阿志借口散步，让小黑陪他走到了附近的猎德村。
这是他昨晚从透透那里得知的信息。
2003年的猎德村，正处于从传统农业村向现代化“城中村”过渡的时期。
这里没有后来的摩天大楼，但也没有了昔日的宁静。
这里是一片庞大的“握手楼”森林。
密密麻麻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楼间距窄得惊人，阳光几乎无法首射地面。
巷弄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油烟味、垃圾的腐臭味和潮湿的霉味。
阿志没有首接去找透透，而是像个探险家一样在村里转悠。
他看到穿着拖鞋的村民坐在自家门口打麻将，看到廉价的服装厂女工在狭窄的楼梯间穿梭，看到墙上用红漆刷着的巨大的“拆”字，触目惊心。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冥界”论坛的另一个私密板块人间烟火。
冥王：广州猎德，即将消失的“城中村”。
这里没有诗意的水乡，只有生存的丛林。
每一寸空间都被榨干，每一个人都像蚂蚁一样忙碌。
这条帖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网友们纷纷感叹于这种残酷的真实。
但阿志在乎的不是这个，他是在感受这座城市的B面——那个光鲜亮丽背后的、充满生存压力的广州。
晚上十点，阿志和小黑再次出现在“荷里活”门口。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径首走向二楼那个熟悉的卡座。
透透己经在那里了，身边还坐着几个打扮入时的男女，一看就是她的朋友。
“哇，坛主又来了！”
透透兴奋地招手，递给他一杯柠檬水，“今天没开车吧？”
“没。”
阿志接过水杯，坐了下来。
“怎么样，昨天逛了猎德，有什么感想？”
透透好奇地问。
“很……真实。”
阿志喝了一口水，“比我想象的更拥挤，也更……有生命力。”
“哈哈，是吧？”
透透嗤笑一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们猎德人，就是这样。
房子越盖越高，路越走越窄，但只要还能过日子，就得往前奔。”
阿志看着透透，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就像这片土地一样，坚韧、现实，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时，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脸不屑地看着阿志：“喂，小子，听说你是搞网络的？
在网上当个版主很了不起啊？
在这边跟我吹什么牛逼？”
一个有点醉意的小伙子的，一看就是透透的追求者。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透透有些尴尬，小黑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阿志却依然平静。
他看着那个黄毛，缓缓放下水杯，眼神里透出一股寒意。
他不仅在论坛上舌战群儒，在潮汕老家，他也见过不少场面。
“这位兄弟，”阿志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却异常清晰，“我不管你在网上是什么，也不管你在线下是什么。
但在这里，我们只是在喝酒。
如果你是想找茬，我不介意让你知道，‘冥王’这两个字，在网络上是吓唬人，但在现实中，我也不是吃素的。”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黄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一饮而尽。
那个黄毛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说话竟然这么有底气，气场完全压过了他。
“行，你……你牛逼。”
黄毛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凌晨三点，曲终人散。
阿志和小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微凉。
“志哥，你刚才太帅了！”
小黑兴奋地比划着，“那个黄毛一看就不是好人，被你几句话就骂跑了！”
“那是。”
阿志难得地夸奖了小黑一句，“记住，出门在外，气势不能输。”
回到房间，阿志再次拿出手机。
论坛里有几条新的私信，都是询问他白天发的猎德照片的。
他一一回复，言语间尽显“坛主”风范。
放下手机，阿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天，他在“冥界”论坛里是受人敬仰的“冥王”，在“荷里活”里是能镇住场子的“酒神”。
他在网络上指点江山，在现实中观察人性。
他看到了广州光鲜亮丽的A面，也窥见了猎德村拥挤、混乱、充满生存欲望的B面。
虽然白天在物流站依然枯燥乏味，但只要想到夜晚的这两个身份，他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小黑，”阿志轻声说道，“以后咱们白天干活，晚上‘修仙’。
这广州，咱们混定了。”
小黑己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梦里大概还在回味着昨晚的轩尼诗和今晚的胜利。
阿志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他知道，属于他的广州之夜，才刚刚开始。
对于刚满十八岁的阿志来说，这个夏天注定是不平凡的。
一辆白色的丰田佳美行驶在国道上，车身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光。
阿志坐在后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纯白Polo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台当时最顶尖的滑盖手机——那是他在这个年纪能拥有的最昂贵的物件，也是他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阿志啊，到了广州，凡事多动脑子。”
驾驶座上的父亲透过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温情，更多的是一种商人的审慎，“广汕路那边新开的物流站是公司在广州的据点，你去了要低调，多看少说，账目要清，一切听卢经理的安排，别给我惹事。”
“知道了爸。”
阿志淡淡地应道，拇指习惯性地划过手机屏幕，转头看向身边的死党小黑。
小黑和阿志同岁，但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劲儿。
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银链子，整个人黝黑结实，像头随时准备扑食的小豹子。
他手里则把玩着另一台造型独特的翻盖手机，那是当时最时髦的款式。
听到这话，小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瓮声瓮气地说：“叔，您放心！
阿志要是受了委屈，我替他出头！”
阿志看着身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里叹了口气。
半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非典”疫情，让整个中国都陷入了恐慌，广州更是重灾区。
那时候，阿志和小黑被困在家里，每天听着广播里的疫情讯息，人心惶惶。
如今疫情虽然过去了，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神经似乎还没完全松弛。
阿志是被老爸强行“发配”来广州的，小黑则是死命要跟着来“闯荡江湖”。
两个半大孩子，就这样一头撞进了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花花世界。
车子驶入广州天河区时，天己擦黑。
父亲将车停在了一个位于广汕公路旁的物流园区门口，指了指前面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
我还要赶回潮汕总部开会，你自己进去找卢经理报到。”
父亲说完，便调转车头绝尘而去，留下阿志和小黑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
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从潮汕小镇出来的少年感到眩晕。
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高级且冰冷。
“这就是广州？”
阿志感叹道，随手理了理自己白衬衫的领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GPRS连接的图标，他在乐讯网“冥界”论坛的后台管理页面刚刚下线，那是他一手创办的鬼怪文学版块，聚集了几千号骨灰级网友。
“听说这里遍地黄金，还有数不清的漂亮妹子！”
小黑眼睛发亮，兴奋地搓着手，身上的黑色背心随着动作晃动。
他不懂什么论坛，只知道阿志在网上特牛逼，大家都叫他“冥王”。
接下来的两天，阿志过得像行尸走肉。
他被扔在嘈杂的档口办公室，每天就是对着一堆运单和计算器发呆。
父亲说得没错，这里不是他的战场，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监工”，没人把他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枯燥、劳累，这与他想象中的“大城市生活”相去甚远。
第三天晚上，阿志失眠了。
白天看着工人们为了几毛钱的运费争得面红耳赤，他觉得心里堵得慌，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他需要释放，需要酒精。
“小黑，睡不着，出去走走。”
阿志抓起那件标志性的白外套穿上，手机揣进口袋。
小黑立刻跳起来，顺手抄起那件黑色的夹克披上：“好！
志哥去哪我去哪，正好我也闷得慌。”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广州街头游荡。
繁华的北京路、上下九都己经关门歇业，他们一路走到了东风路。
这里是广州的老城区与新CBD的交界处，夜晚依然人流攒动。
就在阿志准备放弃回家时，路边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洋楼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栋楼外观是复古的欧式风格，门口挂着几个暖黄色的灯笼，在一片霓虹灯牌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的高级。
大门上方，用优雅的字体写着一行英文——“HOLLYWOOD”。
“这是什么地方？
电影院吗？”
小黑好奇地凑过去，身上的黑色让他在这灯光下显得更加突兀。
“不知道，进去看看。”
阿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带头走了进去，小黑紧随其后，好奇心满满的跟随着。
推开厚重的木门，喧嚣声瞬间包裹了两人。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电影院的黑暗，反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强劲的鼓点音乐撞击着耳膜，舞池里光影交错，男男女女在迷幻的灯光下尽情摇摆。
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和酒精的味道，让人微微头晕目眩。
阿志不仅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他习惯性地扯了扯自己白衬衫的衣角，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哇……这里好多人啊！”
小黑紧跟在阿志身后，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舞池里那些穿着清凉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阿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
发信人是他在“冥界”论坛认识的广州本地网友“透透”。
“坛主，听说你也来广州了？
我在‘荷里活’，穿红裙子的那个，看到白色衣服的那个帅哥没？
旁边那就是我！”
阿志嘴角微微上扬，抬头望去。
舞池中央，一个穿着红色吊带裙、化着浓妆的女孩正对着他挥手，正是那条彩信里描述的装扮。
她留着当时流行的离子烫卷发，五官立体，一看就是典型的广州本地女孩。
“志哥，那是谁啊？”
小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茫然。
“网友，网上认识的。”
阿志笑了笑，拉着小黑挤过人群走了过去，“走，过去打个招呼，今晚运气不错。”
阿志走到女孩面前，女孩名叫透透，是个土生土长的广州猎德村人。
那时猎德己经开始拆迁改造，村民们手里都有不少分红，她手里拿着一台最新款的翻盖手机，在那年代可是身份的象征。
“哇，真的是坛主！
真人比照片帅多了！”
透透热情地挽住阿志的胳膊，一口流利的粤语带着特有的慵懒和亲切，“哎呀，你的手机好酷哦，我好几个追求者都想买这款呢！”
“呵呵，习惯了。”
阿志礼貌地回应，用普通话夹杂着蹩脚的粤语说道。
“来来来，别站着，我请你们喝酒！”
透透把两人带到二楼的一个卡座，那是当时广州夜店最流行的XO局。
她朝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开两支轩尼诗，再加几支矿泉水。”
很快，晶莹剔透的水晶瓶被打开，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玻璃杯中，兑上少许矿泉水。
这是2003年广州夜店最标准的“劈酒”配置。
阿志端起酒杯，只见他仰头，喉结滚动，一杯足有西两多的烈酒瞬间入肚，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哇靠！
志哥……”小黑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老家跟阿志经常一起喝酒，知道阿志能喝，但没想到在大城市的夜店里，阿志依然是那个“千杯不醉”的酒神。
“这才哪到哪。”
阿志放下酒杯，淡淡地说道，然后拿起酒瓶，给透透和小黑倒满，“透透是吧？
听你在论坛里说你是猎德的？
我敬你一杯。”
透透也被阿志的气场镇住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
爽快！
坛主果然是坛主，喝酒都这么有范儿！”
在酒精和网络社交的双重刺激下，一向内向的小黑也放开了胆子。
透透非常健谈，她告诉阿志，广州现在流行玩什么，哪里最好玩。
阿志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对着周围的敬酒，他的酒量深不见底，仿佛一个无底洞，无论多少酒灌进去，眼神始终清明。
凌晨两点，音乐声渐渐弱了下去。
透透有些酒精上头要先回家。
阿志送她到门口，目送她上了那辆黄色的的士。
外面的夜风一吹，阿志才感觉到一丝微醺，但头脑依然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上不知何时溅到的一点酒渍，无奈地笑了笑回到酒吧里面。
“一共消费三千八。”
阿志拿出钱包结账，数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心里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相当于他在物流站干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三千八？！”
小黑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手伸进裤兜摸了摸，“志哥，要不咱走？
我这儿还有两百块私房钱……闭嘴，这点钱算什么。”
阿志一把按住小黑，爽快地掏出钱付了账，然后把找回的零钱塞进小黑口袋，“拿着打车，剩下的买包烟抽。”
小黑愣了一下，看着阿志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感动得差点掉眼泪，用力拍了拍阿志的肩膀：“够义气！
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废了他！”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小黑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身上那件黑色夹克显得有些落寞。
阿志却毫无睡意，他拿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光，再次登录了乐讯网。
后台显示，“冥界”论坛今天又多了些会员。
他看着那些ID，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的一切都太诱人了。
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氛围，像毒品一样侵蚀着他的神经。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无论是在虚拟的网络世界做“冥王”，还是在现实的夜店做“酒神”，他都在寻找同一个东西：存在感和掌控感。
“小黑，”阿志轻声说道，“以后只要不开心，我们就去那里喝酒。”
小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阿志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算运费的阿志了。
他找到了在广州排解寂寞的方式，也找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欲望黑洞。
而那个名叫“荷里活”的地方，以及那个名叫“冥界”的论坛，将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精神与现实的两个支柱。
清晨六点，广汕路物流站的铁闸门伴随着刺耳的“滋啦”声升起。
阿志准时睁开了眼。
尽管昨晚喝的酒虽然喝得多，但他的头并不疼。
他站在出租屋狭窄的卫生间镜子前，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头发凌乱的自己，眼神逐渐聚焦，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登录了乐讯网。
那个属于他的“冥界”论坛王国，即使在清晨，也有上百号夜猫子在潜水。
置顶帖是他昨晚临睡前发的：主题今晚广州“荷里活”面基成功，坛主在此，有何指教？
（附图：一张模糊的舞池背影）帖子下面己经有几十条回复，清一色的“膜拜坛主”、“求带飞”。
阿志手指飞快地在九宫格键盘上敲击，回复道：1楼 冥王：地址私信给你们。
今晚继续，带上你们的酒量。
记住，在“冥界”，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收起手机，阿志换上一件干净的白T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楼下，小黑还在鼾声中沉睡，身上那件黑色背心皱成一团。
阿志拍了拍他的脸：“起床了，工人要来卸货了。”
上午十点，物流站的喧嚣达到顶峰。
阿志坐在办公室里，看似在核对运单，实则心思全在手机上。
“冥界”论坛里，一场关于“都市传说”的讨论正如火如荼。
起因是一个叫“午夜地铁”的网友发帖，声称自己昨晚在广州地铁三号线遇到了“鬼压床”。
作为坛主，阿志必须出面维持秩序。
阿志虽然是坛主，可是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冥王：@午夜地铁，请把照片发上来看一下。
另外，所谓的“鬼压床”在医学上称为睡眠瘫痪症，多发于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的人群。
建议你少熬夜，多运动，少看点恐怖片。
灵异爱好者：坛主不信这些？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每次去陵园边上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冥王：声音？
那是风向和建筑结构造成的气流声。
科学才是破除迷信的唯一武器。
如果你实在害怕，今晚来“荷里活”，我请你喝酒，保证比鬼故事更刺激。
阿志发出这条回复，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他喜欢这种掌控感——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他就是无所不能的“冥王”，可以用逻辑和气势碾压一切质疑。
这种感觉，比在物流站听卢经理为了五块钱运费讨价还价，要爽快得多。
中午吃饭，阿志破天荒地请小黑去了一家像样的湘菜馆。
“志哥，你发财啦？”
小黑看着菜单，眼睛放光。
“发了点小财。”
阿志随口敷衍了一句，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饭后，阿志借口散步，让小黑陪他走到了附近的猎德村。
这是他昨晚从透透那里得知的信息。
2003年的猎德村，正处于从传统农业村向现代化“城中村”过渡的时期。
这里没有后来的摩天大楼，但也没有了昔日的宁静。
这里是一片庞大的“握手楼”森林。
密密麻麻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楼间距窄得惊人，阳光几乎无法首射地面。
巷弄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油烟味、垃圾的腐臭味和潮湿的霉味。
阿志没有首接去找透透，而是像个探险家一样在村里转悠。
他看到穿着拖鞋的村民坐在自家门口打麻将，看到廉价的服装厂女工在狭窄的楼梯间穿梭，看到墙上用红漆刷着的巨大的“拆”字，触目惊心。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冥界”论坛的另一个私密板块人间烟火。
冥王：广州猎德，即将消失的“城中村”。
这里没有诗意的水乡，只有生存的丛林。
每一寸空间都被榨干，每一个人都像蚂蚁一样忙碌。
这条帖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网友们纷纷感叹于这种残酷的真实。
但阿志在乎的不是这个，他是在感受这座城市的B面——那个光鲜亮丽背后的、充满生存压力的广州。
晚上十点，阿志和小黑再次出现在“荷里活”门口。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径首走向二楼那个熟悉的卡座。
透透己经在那里了，身边还坐着几个打扮入时的男女，一看就是她的朋友。
“哇，坛主又来了！”
透透兴奋地招手，递给他一杯柠檬水，“今天没开车吧？”
“没。”
阿志接过水杯，坐了下来。
“怎么样，昨天逛了猎德，有什么感想？”
透透好奇地问。
“很……真实。”
阿志喝了一口水，“比我想象的更拥挤，也更……有生命力。”
“哈哈，是吧？”
透透嗤笑一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们猎德人，就是这样。
房子越盖越高，路越走越窄，但只要还能过日子，就得往前奔。”
阿志看着透透，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就像这片土地一样，坚韧、现实，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时，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脸不屑地看着阿志：“喂，小子，听说你是搞网络的？
在网上当个版主很了不起啊？
在这边跟我吹什么牛逼？”
一个有点醉意的小伙子的，一看就是透透的追求者。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透透有些尴尬，小黑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阿志却依然平静。
他看着那个黄毛，缓缓放下水杯，眼神里透出一股寒意。
他不仅在论坛上舌战群儒，在潮汕老家，他也见过不少场面。
“这位兄弟，”阿志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却异常清晰，“我不管你在网上是什么，也不管你在线下是什么。
但在这里，我们只是在喝酒。
如果你是想找茬，我不介意让你知道，‘冥王’这两个字，在网络上是吓唬人，但在现实中，我也不是吃素的。”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黄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一饮而尽。
那个黄毛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说话竟然这么有底气，气场完全压过了他。
“行，你……你牛逼。”
黄毛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凌晨三点，曲终人散。
阿志和小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微凉。
“志哥，你刚才太帅了！”
小黑兴奋地比划着，“那个黄毛一看就不是好人，被你几句话就骂跑了！”
“那是。”
阿志难得地夸奖了小黑一句，“记住，出门在外，气势不能输。”
回到房间，阿志再次拿出手机。
论坛里有几条新的私信，都是询问他白天发的猎德照片的。
他一一回复，言语间尽显“坛主”风范。
放下手机，阿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天，他在“冥界”论坛里是受人敬仰的“冥王”，在“荷里活”里是能镇住场子的“酒神”。
他在网络上指点江山，在现实中观察人性。
他看到了广州光鲜亮丽的A面，也窥见了猎德村拥挤、混乱、充满生存欲望的B面。
虽然白天在物流站依然枯燥乏味，但只要想到夜晚的这两个身份，他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小黑，”阿志轻声说道，“以后咱们白天干活，晚上‘修仙’。
这广州，咱们混定了。”
小黑己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梦里大概还在回味着昨晚的轩尼诗和今晚的胜利。
阿志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他知道，属于他的广州之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