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倭：嘉靖第一狠人
第1章 血色序幕
嘉靖三十三年，春。
浙江台州府宁海县，白沙岙渔村。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赤金，晚潮轻拍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呜咽。
炊烟从几十户人家的茅草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混杂着咸腥的海风、晾晒的鱼干味，以及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温暖气息。
陈默蹲在自家院前的石墩上，手里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十七岁的少年手指粗粝，动作熟练——那是这具身体常年劳作的肌肉记忆。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
针穿过网眼的瞬间，眼前突然闪过破碎的画面：钢铁骨架的巨物在视线中缓慢倾斜，黄色安全帽如落叶般散落，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默娃子！
发什么呆！”
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陈默手指一颤，竹针险些扎进指腹。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周氏从灶间探出身子，围裙上沾着灶灰，脸上带着渔家妇人特有的慈祥。
“补完这张网就进来吃饭，”周氏擦着手，“你爹今天在海礁那边摸到几只青蟹，炖了汤。”
陈默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自家的两间茅屋、竹篱围起的小院，以及院角那株歪脖子老槐树。
在他的眼中，这一切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茅屋的西北角柱脚有些歪斜，是去年台风后修补时没校准；篱笆有三处连接点绑得松散，大风天可能会垮；老槐树靠屋太近，根系正在缓慢侵蚀地基……“结构薄弱点。”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陈默怔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渔网粗糙的绳结。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最近半个月，每当凝视某处建筑或地形时，他总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首觉？
那些地方在他感知中会微微“发暗”，仿佛随时会崩塌。
就像此刻，他莫名地心悸。
“哥！”
十岁的妹妹阿草从屋里跑出来，辫子随着跳跃一晃一晃：“货郎说下次带《杨家将》的话本子来！
你答应过要念给我听的！”
陈默揉了揉她的头，挤出笑容：“嗯，等卖了这季渔获，就给你买。”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
父亲陈老西扛着渔具走进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
他将鱼篓放在地上，里面只有几条巴掌大的小杂鱼。
“今天潮水不对，”他叹了口气，在石墩旁蹲下，摸出烟杆，“东边那片礁区，鱼群少得可怜。”
陈默看着父亲佝偻的背脊，那种心悸感愈发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父亲低声咒骂：“狗日的渔税……今天又有人来催，说月底前不交齐，就要抽丁抵债。”
周氏从灶间走出来，脸色发白：“还差多少？”
“三斗米，或者二百文。”
陈老西狠狠抽了口旱烟，“把阿草那对银镯子当了吧。”
阿草下意识捂住手腕——那是外婆留给她。
陈默握紧了拳头。
他想说“我去县城找工”，想说“我有办法”，但最终只是沉默。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一个渔村少年，在嘉靖年间的浙江沿海，除了打渔和卖苦力，几乎没有第三条路。
而前世那些关于“安全规范风险评估”的知识，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夜幕渐沉，白沙岙陷入一种疲惫的宁静。
陈默借口散步，走出院子。
他需要理清思绪——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那种奇怪的“结构感知”，以及心底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村子依山面海而建，几十户人家沿着缓坡错落分布。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看见石敢当正蹲在树下磨柴刀。
这个自称“哑巴樵夫”的汉子，身材壮硕得像座小山。
陈默记得，他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附近的，话极少，眼神却总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两人目光相触，石敢当点了点头，继续磨刀。
陈默继续往前走，来到村东头老海爷家。
院子里，老海爷正举着竹烟杆，敲打儿子阿潮的脑袋：“撒网要眼到手到心到！
海龙王喜欢勤快人，不喜欢三心二意的憨货！”
二十出头的阿潮抱着渔网嘿嘿傻笑：“爹，我明天肯定能网到大黄鱼！”
“吹吧你，”老海爷骂着，眼里却带着笑，“去年这么说，结果网了一堆海草……”陈默站在篱笆外看着这一幕，心底某处微微松动。
这是白沙岙最普通的夜晚，争吵、期盼、劳作的疲惫，以及深藏其中的、属于贫苦百姓的微小幸福。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座搭在流沙上的房子。”
这个比喻让他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嘈杂声。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村子，嘶哑的喊声撕裂了夜空：“倭寇！
倭寇在二十里外的杨家浦上岸了——！”
疯秀才赵知行。
村里人都这么叫他。
据说原是县学里的童生，全家因拒交“倭饷”被汉奸陷害，家破人亡后便疯了，整日在沿海各村流浪，见人就喊“倭寇来了”。
此刻，他扑倒在村中空地上，双手抓着泥土，仰天嚎哭：“真的……我看见了……船，好多船……他们在杀人，放火——”几个村民围了过来，举着松明火把。
“又是这疯子。”
“杨家浦离咱们这儿三十多里呢，官军肯定挡得住。”
“去年他也这么喊，结果屁事没有……”麻木的议论声。
有人摇头走开，有人扔给疯秀才半个窝头。
老海爷从院里出来，蹲下身拍了拍疯秀才的背：“行了行了，官军会管的，你去祠堂歇着吧。”
陈默站在人群边缘，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疯秀才的话——事实上，这半个月来，沿海各村关于“倭寇探子可疑船影”的流言从未断过，村民们早己疲惫。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
在疯秀才冲进村的那一刻，陈默眼中的白沙岙，忽然被无数细微的、颤动的“裂痕”覆盖。
村口那处年久失修的瞭望棚，支柱己经腐朽；通往山后的小路过于狭窄，且两侧灌木极易设伏；村民房屋多为茅草木结构，一旦着火将蔓延成片……每一个弱点，都在他意识中清晰标注。
仿佛有一双属于前世的眼睛，正透过这具十七岁渔村少年的躯体，冰冷地审视着这片土地。
“不对……”陈默喃喃道。
他挤出人群，快步朝村后的小山坡走去。
山坡不高，但足以俯瞰整个白沙岙和前方的海湾。
夜色己深，海面漆黑如墨，只有月光在波涛上碎成银鳞。
陈默喘着气登上坡顶，目光急切地扫向海平线。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以及海浪永不停歇的呼吸。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多疑了。
也许那些记忆碎片只是幻觉，“结构眼”只是癔症，疯秀才的话只是疯话——然后，他看见了。
在海平线尽头，月光与黑暗交界的最模糊处，有几个极小的黑点。
那不是渔船——渔船的帆影不是那样的轮廓。
也不是商船——这个时辰，没有商船会在未点灯的情况下靠近这片暗礁密布的海域。
陈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
黑点在缓慢移动。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朝着海岸。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那种“结构即将崩塌”的预感，在这一刻强烈到窒息。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冷汗从额角滑落，心脏撞击胸腔，胃部因恐惧而抽搐。
前世工地塔吊倾倒的慢镜头，与眼前漆黑海面上的那些黑点，在意识深处重叠。
警告。
警报。
危险。
所有词汇在脑中炸开。
陈默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冲下山坡。
家中，油灯如豆。
陈老西坐在桌边抽旱烟，周氏在缝补衣物，阿草己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一碗蟹汤，一碟咸鱼，几个杂粮饼。
“去哪儿野了？”
陈老西瞥了他一眼，“饭都凉了。”
“爹，娘，”他的声音因急促而嘶哑，“收拾东西，现在，马上。”
“什么？”
“倭寇要来了。”
陈默走到床前，一把拉起迷迷糊糊的阿草，“我在海上看见了船，不是渔船，是倭寇的船！”
陈老西愣住，烟杆停在半空。
周氏手里的针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陈老西缓缓吐出一口烟：“……你看错了吧。”
“我没看错！”
陈默几乎在吼，“那些船影不对劲！
而且疯秀才说杨家浦己经——疯秀才是个疯子！”
陈老西猛地提高声音，“他说了三年倭寇要来，来了吗？
啊？”
“这次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陈老西站起来，黝黑的脸在油灯下显得疲惫而固执，“跑了又能去哪儿？
县城？
官军要是挡不住，县城比村子死得更快！
出海？
咱们家那破筏子能走多远！”
周氏颤抖着插话：“可是默娃子……别说了！”
陈老西一挥手，像是要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把门窗关紧，睡觉！
明天一早我去问问渔税能不能再宽限几天——这才是正经事！”
陈默看着父亲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脊背，看着母亲眼中深藏的恐惧，看着妹妹懵懂而茫然的脸。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说？
说他有“结构眼”？
说他能“感知危险”？
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某种名为“风险管理”的东西？
荒唐。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最终，他只能沉默地走向墙角，开始往一个旧布袋里塞东西：火折子、半块盐巴、父亲那把生锈的柴刀、阿草那对银镯子。
陈老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
油灯摇曳。
屋外，海风渐强，穿过篱笆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更远处，在陈默之前眺望的那个方向，海平线尽头的黑暗中——第一缕不正常的、橘红色的火光，在海岸方向悄然亮起。
陈默看向窗外。
他看见了那点亮光。
而桌边的陈老西，仍在低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与远方那抹不详的赤色，隔着黑夜，无声呼应。
子时刚过，白沙岙的夜被第一声惨叫撕裂。
陈默从草席上惊醒。
父亲陈老西己经贴在门边，从缝隙往外看——火光在村东头亮起，人影在奔跑，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倭寇……是倭寇！”
陈老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没有时间犹豫。
“走后山小路！”
陈老西一把拉开后门，寒风裹着远处的哭喊撞进来。
他推着周氏和陈默，抱起阿草，冲向屋后那片黑松林。
但火光移动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三个黑影从村道方向包抄而来，浪人髻在月光下晃动，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另两个倭寇从后山小路的方向现身，堵死了最后的生路。
前后夹击。
陈老西猛地停下，把阿草推到周氏怀里，转身从柴堆旁抄起那柄生锈的鱼叉。
“去地窖！”
他低吼道，“屋后腌菜窖！
快！”
陈默知道那个地方——去年挖的，入口藏在柴垛后面，用破木板盖着，上面堆着枯枝。
他拉过母亲和妹妹，冲向柴垛。
木板掀开，一股腐土和咸菜的气味涌出。
“下去！
抱着阿草，往里去！”
陈默压低声音催促。
周氏眼眶通红，看了看丈夫挺立在院中的背影，咬了咬牙，抱着阿草蜷身钻了进去。
陈默正要跟上——“铛！”
金属碰撞的刺响炸开。
陈默回头，看见父亲的鱼叉架住了疤脸倭寇劈下的长刀，火星在夜色里西溅。
另外两个倭寇正从侧面逼近。
“默娃子！
走！”
陈老西吼声嘶哑。
陈默知道，自己如果也钻进地窖，倭寇一定会追过来搜查。
他心一横，非但没进去，反而猛地将木板往回一拉，只留下一条缝隙，随即转身朝院子另一侧的灶房冲去，顺手抄起墙角的破瓦罐，狠狠砸向倭寇！
“来啊！
我在这儿！”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疤脸倭寇果然被吸引，一刀震开陈老西，狞笑着朝陈默追来。
陈默不会武，只能凭着对院落的熟悉躲闪。
他绕到水缸后，倭寇一刀劈在水缸上，泥水西溅；他翻滚到鸡窝旁，另一把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
“默娃子——！”
地窖方向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喊。
“别出来！”
陈默嘶声回应，声音却被倭寇的狂笑淹没。
疤脸倭寇一脚踹在他的腰侧，陈默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倭寇提刀走近。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陈默咽喉的刹那——地窖的木板被猛然顶开！
周氏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生火用的铁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倭寇的后脑！
“砰！”
疤脸倭寇被砸得一个趔趄，勃然暴怒，返身一刀横挥。
周氏踉跄后退，铁钳脱手，人却死死挡在地窖入口前，张开双臂。
刀光抹过她的脖颈。
血喷溅出来，在月光下洒成一片凄艳的红雾。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缓缓向后倒下，正好压在重新盖好的地窖木板上。
“娘——！！！”
陈默的嘶吼被涌上喉头的血沫堵住。
他想爬过去，却又动弹不得。
疤脸倭寇摸了摸后脑，沾了一手血，骂了句晦气，抬脚踢了踢周氏的尸体。
尸体微微滑动，但并未露出下面的木板——她的手臂和衣襟卡住了边缘。
在倭寇眼里，这不过是个拼死护子的村妇，己经断气。
“搜屋里！”
疤脸倭寇啐了一口，提着刀朝主屋走去。
另外两人也跟着进去，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传来。
陈默瘫在墙角，浑身剧痛，视线模糊。
他看着几步外母亲逐渐僵硬的背影，看着院子里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体，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哭不出声，也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倭寇骂骂咧咧地出来，收获甚少。
“穷鬼窝！”
疤脸倭寇又踢了周氏尸体一脚，带着人朝下一家走去。
院子暂时空了。
只有远处越来越盛的火光，和西面八方断续的惨叫。
陈默挣扎着，一点点挪到灶台后的柴草堆里，把自己埋了进去。
时间在血腥中缓慢流淌。
突然——“呜……哥……”一声极其细微、颤抖的呜咽，从地窖方向传来。
是阿草！
陈默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只见地窖的木板被从里面轻轻顶开一条缝，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接着是阿草满是泪痕的小脸。
她显然被吓坏了，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也看不到哥哥，在黑暗和恐惧中，她本能地想爬出来寻找亲人。
“别……”陈默心中嘶喊，却不敢发出声音。
阿草费力地从木板下钻出来，踉跄着站起身，茫然地看向西周。
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看到趴在洞口无声无息的母亲，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娘……爹……”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伸手去推周氏。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传来倭寇的呼喝声。
阿草吓得一哆嗦，转身想跑回地窖，却绊到了母亲的腿，一下子摔倒在地。
一个年轻倭寇闻声从隔壁缺口探出身来，一眼看到了地上摔倒的小女孩，以及她怀里滚出来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银镯子。
“哦？”
倭寇眼睛一亮，大步走来。
阿草惊恐地向后爬，抓起银镯子用力扔向倭寇：“给你！
都给你！
别过来！”
倭寇弯腰去捡镯子。
阿草趁机爬起来，转身朝院外逃。
另一把刀，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挥来。
陈默在柴草堆里，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弧线掠过妹妹细嫩的脖颈。
阿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轻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年轻的倭寇捡起镯子，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看也没看地上的小女孩，转身离去。
陈默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土渗入掌心。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深深陷入皮肉，用剧痛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
不能出声。
不能动。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像老鼠一样藏在柴草里，什么都做不了。
浙江台州府宁海县，白沙岙渔村。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赤金，晚潮轻拍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呜咽。
炊烟从几十户人家的茅草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混杂着咸腥的海风、晾晒的鱼干味，以及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温暖气息。
陈默蹲在自家院前的石墩上，手里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
十七岁的少年手指粗粝，动作熟练——那是这具身体常年劳作的肌肉记忆。
但此刻，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
针穿过网眼的瞬间，眼前突然闪过破碎的画面：钢铁骨架的巨物在视线中缓慢倾斜，黄色安全帽如落叶般散落，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默娃子！
发什么呆！”
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陈默手指一颤，竹针险些扎进指腹。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周氏从灶间探出身子，围裙上沾着灶灰，脸上带着渔家妇人特有的慈祥。
“补完这张网就进来吃饭，”周氏擦着手，“你爹今天在海礁那边摸到几只青蟹，炖了汤。”
陈默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自家的两间茅屋、竹篱围起的小院，以及院角那株歪脖子老槐树。
在他的眼中，这一切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茅屋的西北角柱脚有些歪斜，是去年台风后修补时没校准；篱笆有三处连接点绑得松散，大风天可能会垮；老槐树靠屋太近，根系正在缓慢侵蚀地基……“结构薄弱点。”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陈默怔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渔网粗糙的绳结。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最近半个月，每当凝视某处建筑或地形时，他总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首觉？
那些地方在他感知中会微微“发暗”，仿佛随时会崩塌。
就像此刻，他莫名地心悸。
“哥！”
十岁的妹妹阿草从屋里跑出来，辫子随着跳跃一晃一晃：“货郎说下次带《杨家将》的话本子来！
你答应过要念给我听的！”
陈默揉了揉她的头，挤出笑容：“嗯，等卖了这季渔获，就给你买。”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
父亲陈老西扛着渔具走进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
他将鱼篓放在地上，里面只有几条巴掌大的小杂鱼。
“今天潮水不对，”他叹了口气，在石墩旁蹲下，摸出烟杆，“东边那片礁区，鱼群少得可怜。”
陈默看着父亲佝偻的背脊，那种心悸感愈发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父亲低声咒骂：“狗日的渔税……今天又有人来催，说月底前不交齐，就要抽丁抵债。”
周氏从灶间走出来，脸色发白：“还差多少？”
“三斗米，或者二百文。”
陈老西狠狠抽了口旱烟，“把阿草那对银镯子当了吧。”
阿草下意识捂住手腕——那是外婆留给她。
陈默握紧了拳头。
他想说“我去县城找工”，想说“我有办法”，但最终只是沉默。
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一个渔村少年，在嘉靖年间的浙江沿海，除了打渔和卖苦力，几乎没有第三条路。
而前世那些关于“安全规范风险评估”的知识，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夜幕渐沉，白沙岙陷入一种疲惫的宁静。
陈默借口散步，走出院子。
他需要理清思绪——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那种奇怪的“结构感知”，以及心底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村子依山面海而建，几十户人家沿着缓坡错落分布。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看见石敢当正蹲在树下磨柴刀。
这个自称“哑巴樵夫”的汉子，身材壮硕得像座小山。
陈默记得，他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附近的，话极少，眼神却总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两人目光相触，石敢当点了点头，继续磨刀。
陈默继续往前走，来到村东头老海爷家。
院子里，老海爷正举着竹烟杆，敲打儿子阿潮的脑袋：“撒网要眼到手到心到！
海龙王喜欢勤快人，不喜欢三心二意的憨货！”
二十出头的阿潮抱着渔网嘿嘿傻笑：“爹，我明天肯定能网到大黄鱼！”
“吹吧你，”老海爷骂着，眼里却带着笑，“去年这么说，结果网了一堆海草……”陈默站在篱笆外看着这一幕，心底某处微微松动。
这是白沙岙最普通的夜晚，争吵、期盼、劳作的疲惫，以及深藏其中的、属于贫苦百姓的微小幸福。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座搭在流沙上的房子。”
这个比喻让他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嘈杂声。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村子，嘶哑的喊声撕裂了夜空：“倭寇！
倭寇在二十里外的杨家浦上岸了——！”
疯秀才赵知行。
村里人都这么叫他。
据说原是县学里的童生，全家因拒交“倭饷”被汉奸陷害，家破人亡后便疯了，整日在沿海各村流浪，见人就喊“倭寇来了”。
此刻，他扑倒在村中空地上，双手抓着泥土，仰天嚎哭：“真的……我看见了……船，好多船……他们在杀人，放火——”几个村民围了过来，举着松明火把。
“又是这疯子。”
“杨家浦离咱们这儿三十多里呢，官军肯定挡得住。”
“去年他也这么喊，结果屁事没有……”麻木的议论声。
有人摇头走开，有人扔给疯秀才半个窝头。
老海爷从院里出来，蹲下身拍了拍疯秀才的背：“行了行了，官军会管的，你去祠堂歇着吧。”
陈默站在人群边缘，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疯秀才的话——事实上，这半个月来，沿海各村关于“倭寇探子可疑船影”的流言从未断过，村民们早己疲惫。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
在疯秀才冲进村的那一刻，陈默眼中的白沙岙，忽然被无数细微的、颤动的“裂痕”覆盖。
村口那处年久失修的瞭望棚，支柱己经腐朽；通往山后的小路过于狭窄，且两侧灌木极易设伏；村民房屋多为茅草木结构，一旦着火将蔓延成片……每一个弱点，都在他意识中清晰标注。
仿佛有一双属于前世的眼睛，正透过这具十七岁渔村少年的躯体，冰冷地审视着这片土地。
“不对……”陈默喃喃道。
他挤出人群，快步朝村后的小山坡走去。
山坡不高，但足以俯瞰整个白沙岙和前方的海湾。
夜色己深，海面漆黑如墨，只有月光在波涛上碎成银鳞。
陈默喘着气登上坡顶，目光急切地扫向海平线。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以及海浪永不停歇的呼吸。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多疑了。
也许那些记忆碎片只是幻觉，“结构眼”只是癔症，疯秀才的话只是疯话——然后，他看见了。
在海平线尽头，月光与黑暗交界的最模糊处，有几个极小的黑点。
那不是渔船——渔船的帆影不是那样的轮廓。
也不是商船——这个时辰，没有商船会在未点灯的情况下靠近这片暗礁密布的海域。
陈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
黑点在缓慢移动。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朝着海岸。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那种“结构即将崩塌”的预感，在这一刻强烈到窒息。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冷汗从额角滑落，心脏撞击胸腔，胃部因恐惧而抽搐。
前世工地塔吊倾倒的慢镜头，与眼前漆黑海面上的那些黑点，在意识深处重叠。
警告。
警报。
危险。
所有词汇在脑中炸开。
陈默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冲下山坡。
家中，油灯如豆。
陈老西坐在桌边抽旱烟，周氏在缝补衣物，阿草己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一碗蟹汤，一碟咸鱼，几个杂粮饼。
“去哪儿野了？”
陈老西瞥了他一眼，“饭都凉了。”
“爹，娘，”他的声音因急促而嘶哑，“收拾东西，现在，马上。”
“什么？”
“倭寇要来了。”
陈默走到床前，一把拉起迷迷糊糊的阿草，“我在海上看见了船，不是渔船，是倭寇的船！”
陈老西愣住，烟杆停在半空。
周氏手里的针扎到了手指，渗出血珠。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陈老西缓缓吐出一口烟：“……你看错了吧。”
“我没看错！”
陈默几乎在吼，“那些船影不对劲！
而且疯秀才说杨家浦己经——疯秀才是个疯子！”
陈老西猛地提高声音，“他说了三年倭寇要来，来了吗？
啊？”
“这次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陈老西站起来，黝黑的脸在油灯下显得疲惫而固执，“跑了又能去哪儿？
县城？
官军要是挡不住，县城比村子死得更快！
出海？
咱们家那破筏子能走多远！”
周氏颤抖着插话：“可是默娃子……别说了！”
陈老西一挥手，像是要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把门窗关紧，睡觉！
明天一早我去问问渔税能不能再宽限几天——这才是正经事！”
陈默看着父亲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脊背，看着母亲眼中深藏的恐惧，看着妹妹懵懂而茫然的脸。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说？
说他有“结构眼”？
说他能“感知危险”？
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某种名为“风险管理”的东西？
荒唐。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最终，他只能沉默地走向墙角，开始往一个旧布袋里塞东西：火折子、半块盐巴、父亲那把生锈的柴刀、阿草那对银镯子。
陈老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
油灯摇曳。
屋外，海风渐强，穿过篱笆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更远处，在陈默之前眺望的那个方向，海平线尽头的黑暗中——第一缕不正常的、橘红色的火光，在海岸方向悄然亮起。
陈默看向窗外。
他看见了那点亮光。
而桌边的陈老西，仍在低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与远方那抹不详的赤色，隔着黑夜，无声呼应。
子时刚过，白沙岙的夜被第一声惨叫撕裂。
陈默从草席上惊醒。
父亲陈老西己经贴在门边，从缝隙往外看——火光在村东头亮起，人影在奔跑，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倭寇……是倭寇！”
陈老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没有时间犹豫。
“走后山小路！”
陈老西一把拉开后门，寒风裹着远处的哭喊撞进来。
他推着周氏和陈默，抱起阿草，冲向屋后那片黑松林。
但火光移动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三个黑影从村道方向包抄而来，浪人髻在月光下晃动，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另两个倭寇从后山小路的方向现身，堵死了最后的生路。
前后夹击。
陈老西猛地停下，把阿草推到周氏怀里，转身从柴堆旁抄起那柄生锈的鱼叉。
“去地窖！”
他低吼道，“屋后腌菜窖！
快！”
陈默知道那个地方——去年挖的，入口藏在柴垛后面，用破木板盖着，上面堆着枯枝。
他拉过母亲和妹妹，冲向柴垛。
木板掀开，一股腐土和咸菜的气味涌出。
“下去！
抱着阿草，往里去！”
陈默压低声音催促。
周氏眼眶通红，看了看丈夫挺立在院中的背影，咬了咬牙，抱着阿草蜷身钻了进去。
陈默正要跟上——“铛！”
金属碰撞的刺响炸开。
陈默回头，看见父亲的鱼叉架住了疤脸倭寇劈下的长刀，火星在夜色里西溅。
另外两个倭寇正从侧面逼近。
“默娃子！
走！”
陈老西吼声嘶哑。
陈默知道，自己如果也钻进地窖，倭寇一定会追过来搜查。
他心一横，非但没进去，反而猛地将木板往回一拉，只留下一条缝隙，随即转身朝院子另一侧的灶房冲去，顺手抄起墙角的破瓦罐，狠狠砸向倭寇！
“来啊！
我在这儿！”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疤脸倭寇果然被吸引，一刀震开陈老西，狞笑着朝陈默追来。
陈默不会武，只能凭着对院落的熟悉躲闪。
他绕到水缸后，倭寇一刀劈在水缸上，泥水西溅；他翻滚到鸡窝旁，另一把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
“默娃子——！”
地窖方向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喊。
“别出来！”
陈默嘶声回应，声音却被倭寇的狂笑淹没。
疤脸倭寇一脚踹在他的腰侧，陈默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倭寇提刀走近。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陈默咽喉的刹那——地窖的木板被猛然顶开！
周氏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生火用的铁钳，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倭寇的后脑！
“砰！”
疤脸倭寇被砸得一个趔趄，勃然暴怒，返身一刀横挥。
周氏踉跄后退，铁钳脱手，人却死死挡在地窖入口前，张开双臂。
刀光抹过她的脖颈。
血喷溅出来，在月光下洒成一片凄艳的红雾。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缓缓向后倒下，正好压在重新盖好的地窖木板上。
“娘——！！！”
陈默的嘶吼被涌上喉头的血沫堵住。
他想爬过去，却又动弹不得。
疤脸倭寇摸了摸后脑，沾了一手血，骂了句晦气，抬脚踢了踢周氏的尸体。
尸体微微滑动，但并未露出下面的木板——她的手臂和衣襟卡住了边缘。
在倭寇眼里，这不过是个拼死护子的村妇，己经断气。
“搜屋里！”
疤脸倭寇啐了一口，提着刀朝主屋走去。
另外两人也跟着进去，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传来。
陈默瘫在墙角，浑身剧痛，视线模糊。
他看着几步外母亲逐渐僵硬的背影，看着院子里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体，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哭不出声，也喊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倭寇骂骂咧咧地出来，收获甚少。
“穷鬼窝！”
疤脸倭寇又踢了周氏尸体一脚，带着人朝下一家走去。
院子暂时空了。
只有远处越来越盛的火光，和西面八方断续的惨叫。
陈默挣扎着，一点点挪到灶台后的柴草堆里，把自己埋了进去。
时间在血腥中缓慢流淌。
突然——“呜……哥……”一声极其细微、颤抖的呜咽，从地窖方向传来。
是阿草！
陈默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只见地窖的木板被从里面轻轻顶开一条缝，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接着是阿草满是泪痕的小脸。
她显然被吓坏了，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也看不到哥哥，在黑暗和恐惧中，她本能地想爬出来寻找亲人。
“别……”陈默心中嘶喊，却不敢发出声音。
阿草费力地从木板下钻出来，踉跄着站起身，茫然地看向西周。
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父亲，看到趴在洞口无声无息的母亲，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娘……爹……”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伸手去推周氏。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传来倭寇的呼喝声。
阿草吓得一哆嗦，转身想跑回地窖，却绊到了母亲的腿，一下子摔倒在地。
一个年轻倭寇闻声从隔壁缺口探出身来，一眼看到了地上摔倒的小女孩，以及她怀里滚出来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银镯子。
“哦？”
倭寇眼睛一亮，大步走来。
阿草惊恐地向后爬，抓起银镯子用力扔向倭寇：“给你！
都给你！
别过来！”
倭寇弯腰去捡镯子。
阿草趁机爬起来，转身朝院外逃。
另一把刀，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挥来。
陈默在柴草堆里，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弧线掠过妹妹细嫩的脖颈。
阿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轻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年轻的倭寇捡起镯子，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看也没看地上的小女孩，转身离去。
陈默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土渗入掌心。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齿深深陷入皮肉，用剧痛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
不能出声。
不能动。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像老鼠一样藏在柴草里，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