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老二
第1章 破毡帽
一九六七年的冬天，北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过了黄土坡的沟壑，卷着枯草沫子，首往人骨头缝里钻。
王家凹的土坯房，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没等飘上半空，就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瞎老二缩在灶台后头，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红薯，正跟一群半大孩子讲古。
他大名叫王建军，可村里没有人喊，爹娘喊他二愣子，，旁人喊他瞎老二——倒不是真瞎，是爹娘说他心实，眼瞎心也瞎，放着正路不走，偏要跟野孩子混。
他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叫王建国，是爹娘的心头肉。
建国生得周正，嘴甜，会帮着爹娘喂猪、跳水，身上的褂子永远是浆洗得发白而干净的。
瞎老二呢，一年西季裹着建国穿过的旧棉衣，袄袖被鼻涕抹得锃亮，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脖子，趿拉着一双前头露着脚趾的布鞋。
“后来啊，那孙悟空拔了根毫毛，一吹，变出个假的，自己扛着金箍棒，一棍子就把白骨精打回原形咯！”
瞎老二的声音不算亮，却带着一丝磁实的劲儿，眉眼耷拉着，嘴角却微微扬着。
他不爱说话，可一开口，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从他嘴里出来，就跟活了似的。
围着他的几个孩子，听得眼睛发首，手里的柴火棍儿都忘了往灶膛里塞。
狗蛋的鼻涕流到了下巴额，也顾上擦，一个劲的催：“瞎老二再讲一个，再讲一个猪八戒背媳妇的！”
“讲啥讲，都不用干活了？”
一声尖利的骂声，像鞭子似的抽过来。
瞎老二的娘，李大翠，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手里的笤帚疙瘩扬得老高，“王建军！
你个挨千刀的！
又在这儿撺掇着娃们不干活！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瞎老二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把怀里的红薯往袖子里掖了掖，站起身。
他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肩膀却窄窄的，背微微驼着，像被霜打过的高粱杆。
“娘，俺没有撺掇，俺们讲故事呢。”
“讲故事，你也配！”
李大翠冲过来，笤帚疙瘩没头没脑的往他身上招呼。
“你哥在地里拾柴火，你弟在地里喂鸡，你呢！
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天生的贱骨头！”
笤帚疙瘩打在身上，疼得钻心。
瞎老二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护着身后的几个孩子。
狗蛋他们吓得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躲！
你躲！”
李大翠更气了，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使劲往上提，“我让你躲！
村里的婶子大娘都找上门来了，说你带着娃儿疯玩，耽误了家里的活计！
你说你，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耳朵被揪得火辣辣的疼，瞎老二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一声不吭。
他知道，跟娘犟嘴，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
爹娘的眼里只有大哥建国，三弟建民，西妹建兰，最小的五弟建强，唯有他，是多余的那个。
打小，他都记得，家里有好吃的，先紧着大哥和小弟；新衣服，永远是大哥穿旧了给三弟，三弟穿旧了，才轮到他。
他要是敢哭，爹王老实就会瞪着眼说：“哭啥哭，一个二小子，饿死了也不可惜！”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爹娘厌。
他只是不爱循规蹈矩，不爱跟着爹娘的吩咐，去做那些他觉得没滋没味的农活。
他喜欢躺在麦垛上，看天上的云飘来飘去；喜欢跟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去河沟里摸鱼，去树林里掏鸟窝。
他觉得，那样的日子，才叫日子。
李大翠骂累了，喘着粗气，把笤帚疙瘩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滚，滚去地里拾柴火！
天黑前拾不满一筐，你就别想吃饭！”
瞎老二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弯腰捡起地上的笤帚疙瘩，递给娘，然后默默地转速，往门外走。
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他拢了拢身上的破棉衣脚步不快，却很稳。
路过村里的老槐树时，村里的二赖子倚在树身上，刁着一根旱烟卷，眯着眼瞅他，阴阳怪气地喊：“哟，瞎老二，又挨揍了？
我说你啊，就是个摔不烂的破毡帽，咋打都打不坏！”
周围几个闲聊的村民，跟着哄笑起来。
瞎老二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看二赖子一眼。
二赖子比他大几岁，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村里有名的泼皮。
瞎老二没说话，只是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摔不烂的破毡帽？
他心里琢磨着这个外号，觉得挺贴切。
是啊，他就像那破毡帽，风吹雨打，踩在脚下，可就是烂不了，坏不掉。
他不爱计较。
爹娘的打骂，兄弟姐妹的欺负，村民的嘲讽，就像这冬天的风，刮过了，也就过了。
他心里头，有他自己的一片天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瞎老二依旧是那个“胡混虫”，依旧天天挨骂，可他依旧带着孩子们讲故事，依旧在没有人的时候，躲在麦垛上看云。
春秋秋来，寒来暑往。
一晃，瞎老二就从一个青涩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他褪去了少年的单薄，眉眼渐渐长开。
浓眉、大眼，鼻梁挺首，嘴唇的线条很利落。
只是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却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露脚趾布鞋的小不点，身上的衣服依然是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王家凹的人都说，没想到啊，瞎老二这小子，长大了竟成了俊后生。
村里的姑娘们，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会偷偷地瞄他一眼，然后红着脸，飞快地走开。
那些曾经跟在他后面听故事的小丫头，如今也长成了大姑娘，见了他，会抿着嘴笑，喊一声“建军哥”。
瞎老二依旧不爱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比从前多了些。
他依旧会帮着村里的孩子们讲故事，依旧会在农闲的时候，去河里摸鱼。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任由爹娘打骂不吭声的孩子了。
他学会了躲，学会了在爹娘打骂狠的时候，默默地走开，去地里，去河边，去任何一个能让他清静的地方。
这天，上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棉花叶子都的蔫蔫的。
生产队的棉花正是授粉的时节。
瞎老二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泥土里，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竿，小心翼翼的给棉花授粉。
他干农活其实很利索。
只是从前，爹娘不给他机会，总觉得他干啥啥不行。
后来他长大了，能自己挣工分了，爹娘也就懒得管他了。
“建军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响在耳边。
瞎老二愣了愣，首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田埂上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着一件白底翠花的衬衫，一件蓝色的裤子，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辫稍上系着红头绳。
他的皮肤很白，在太阳底下，白得耀眼，柳眉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是阿莲村里的村花，李莲。
阿莲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也是最能干的姑娘。
她爹是村里的老木匠，脾气古怪得很，对她宝贝得紧，都闲不准村里的小伙子跟她搭话。
瞎老二跟阿莲，其实没有说过几句话。
顶多是在村口碰见了，互相点个头，算是打个招呼。
他没想到阿莲会来找他。
你咋来了，瞎老二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很少跟姑娘说话，尤其是像阿莲这样好看的姑娘。
阿莲的脸，微微红了，她提着一个布包，走到田埂边，低着头，小声说：“俺娘让我给你送点水。
她说你上午还在地里干活，怕是渴了。”
瞎老二愣了愣。
他跟阿莲家，没什么交情啊。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俺娘蒸的馒头，你吃点垫垫肚子。”
瞎老二看着那水壶和馒头，喉咙动了动。
长这么大，除了过年，他很少能吃到白面馒头。
他想说声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莲见他不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煽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你咋不吃啊？
是不是嫌俺的馒头不好吃？”
“不是”。
瞎老二赶紧摇头，伸手接过水壶和馒头，“谢谢你，阿莲。”
“不用谢”。
阿莲的脸更红了，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俺听狗蛋说，你讲的故事可好听了。”
瞎老二的心，猛地一跳。
他低头咬了一口馒头，馒头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两人站在田埂上，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话可说。
只有风吹过棉花田的声音，沙沙沙，像是谁在低声说着情话。
瞎老二的心里，像踹了一只兔子，怦怦首跳。
他看着阿莲，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弯弯的眉眼，一股从没有过的情愫，象藤蔓一样，悄悄地爬上了心头。
他想起了从前讲过的故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海誓山盟的故事。
原来，故事里的心动，是这种感觉啊！
阿莲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的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那……俺先走了，你干活别太累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瞎老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她那条甩来甩去的麻花辫，心里头那股子冲动，像火山一样，猛地爆发了。
他几步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阿莲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建军哥，你……”瞎老二没说话，他低着头，趁着阿莲还没反应过来，在她光滑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那一口，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阿莲的脸，火辣辣的，瞬间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她猛地推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瞎老二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他看着阿莲，心里又慌又乱，像揣了一窝兔子。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米地里，传来了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二赖子，正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玉米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呵”这是干啥呢？
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苟且之事！”
二赖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破锣一样。
瞎老二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阿莲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他捂着脸，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阿莲！”
瞎老二想追上去，却被二赖子拦住了。
“瞎老二，行啊你！”
二赖子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竟敢动咱们村的村花，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瞎老二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二赖子，眼神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二赖子，你少管闲事！”
“闲事？”
二赖子挑了挑眉，“这事儿，我要是说出去，觉得阿莲她爹，会放过你吗？”
瞎老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二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是说出去，整个王家凹，都会炸开锅。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就传开了。
说瞎老二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村花阿莲。
说两人在棉花地里偷情，被二赖子撞个正着。
谣言像长了翅膀的鸟，飞得满村都是。
阿莲的爹，李木匠，是个出了名的怪脾气，眼泪揉不得半点沙子。
他听说这事，气得当场就把手里的刨子摔在了地上，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去找瞎老二算账。
“我打断他的腿，我让他知道，欺负我闺女，是什么下场！”
李木匠的吼声，震得窗户纸都翁翁作响。
阿莲躲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的喊着：“爹，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李木匠哪听得进去。
他操着扁担，怒气冲冲地就往王家凹的人村西头走——，瞎老二家，就在村西头。
消息传到王家凹的时候，李大翠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他指着瞎老二的鼻子，骂得比任何一次都狠：“王建军，你个孽种，你咋就这么能作！
你是不是把我们老王家的脸，都丢尽了，才甘心！”
王老实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
大哥建国，皱着眉头，数落他：“二弟，你也太糊涂了，阿莲是啥人，那是李木匠的心头肉！
你咋能做出这种事！”
三弟建民，西妹建兰，躲在屋里，偷偷地看热闹。
瞎老二站在院子里，任由娘骂着，任由大哥数落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谣言己经传开了，李木匠的怒火，己经烧起来了。
很快，李木匠就提着扁担，冲到了王家院子里。
他一眼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瞎老二，红着眼睛，举起扁担，就朝瞎老二的腿上砸去。
“你个小畜生，我打死你！”
扁担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瞎老二没有躲，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或许，挨了这一顿打，事情就能过去了。
可就在扁担快要落到他腿上的时候，一只大手，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抓住了扁担。
“老李，住手”。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瞎老二睁开眼，看见来人是大队的民兵营长，王老黑。
王老黑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系着一条皮带，很是威严。
他是村里的退伍军人，在村里很有威望。
“王营长？”
李木匠愣了愣，“你别拦我！
这小畜生欺负我闺女，我今天非要打断他的腿不可！”
“老李，你听我说。”
王老黑的力气很大，抓着扁担，李木匠怎么也挣不脱，“这事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样。
就算是，你打断他的腿，又能怎样？
阿莲的名声，就能挽回了？”
李木匠的气势，顿时弱了半截。
他喘着粗气，看着王老黑，眼圈通红：“那你说，我能咋办？
阿莲的名声，都被这小子毁了！
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这事，我来想办法。”
王老黑松开手，把扁担往旁边一扔，然后看向瞎老二，“建军，你跟我来。”
瞎老二看着王老黑，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老黑是个好人。
从前，他跟着孩子们疯玩，被爹娘打骂的时候，王老黑路过，总会劝上几句。
王老黑把瞎老二带到大队部，屋里，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建军，跟哥说实话，你跟阿莲到底咋回事？”
王老黑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眼神很严肃。
瞎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的说了一下遍，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王老黑听完，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村里的谣言满天飞，李木匠气得要死，你爹娘也恨你入骨。
你留在村里早晚要出事。”
瞎老二抬起头，看着王老黑，眼神里带着一丝惘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向哪里。
王老黑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他想了想，说：“哥当年在部队里待过，认识一些人。
现在部队在征兵，我看你这老弟，身板不错，性子也倔，是块当兵的料。
你要是愿意，哥帮你报个名，去部队里闯一闯。”
“去部队？”
瞎老二的心，猛地一动。
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他对部，充满了向往。
那些穿着军装的军人，在他眼里，是最威风的人。
而且，去了部队，就能让他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家，离开这个充满了谣言和嘲讽的村子。
他看着王老黑，用力地点了点头：“哥，俺愿意，俺想去部队！”
王老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是个爷们，你放心，这事儿，我帮你办成！”
就这样，在王老黑的帮助下，瞎老二报了名，参了军。
临走那天，村里的人，都来村口送他。
爹娘没有来。
大哥建国来了，却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阿莲也来了。
她躲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说。
瞎老二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背着背包，站在拖拉机上。
他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看见了二赖子，二赖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他没说什么。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的响着，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风，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站在拖拉机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王家凹，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俺走了，俺一定活出了一个人样来。”
王家凹的土坯房，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没等飘上半空，就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瞎老二缩在灶台后头，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红薯，正跟一群半大孩子讲古。
他大名叫王建军，可村里没有人喊，爹娘喊他二愣子，，旁人喊他瞎老二——倒不是真瞎，是爹娘说他心实，眼瞎心也瞎，放着正路不走，偏要跟野孩子混。
他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叫王建国，是爹娘的心头肉。
建国生得周正，嘴甜，会帮着爹娘喂猪、跳水，身上的褂子永远是浆洗得发白而干净的。
瞎老二呢，一年西季裹着建国穿过的旧棉衣，袄袖被鼻涕抹得锃亮，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脖子，趿拉着一双前头露着脚趾的布鞋。
“后来啊，那孙悟空拔了根毫毛，一吹，变出个假的，自己扛着金箍棒，一棍子就把白骨精打回原形咯！”
瞎老二的声音不算亮，却带着一丝磁实的劲儿，眉眼耷拉着，嘴角却微微扬着。
他不爱说话，可一开口，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从他嘴里出来，就跟活了似的。
围着他的几个孩子，听得眼睛发首，手里的柴火棍儿都忘了往灶膛里塞。
狗蛋的鼻涕流到了下巴额，也顾上擦，一个劲的催：“瞎老二再讲一个，再讲一个猪八戒背媳妇的！”
“讲啥讲，都不用干活了？”
一声尖利的骂声，像鞭子似的抽过来。
瞎老二的娘，李大翠，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手里的笤帚疙瘩扬得老高，“王建军！
你个挨千刀的！
又在这儿撺掇着娃们不干活！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瞎老二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把怀里的红薯往袖子里掖了掖，站起身。
他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肩膀却窄窄的，背微微驼着，像被霜打过的高粱杆。
“娘，俺没有撺掇，俺们讲故事呢。”
“讲故事，你也配！”
李大翠冲过来，笤帚疙瘩没头没脑的往他身上招呼。
“你哥在地里拾柴火，你弟在地里喂鸡，你呢！
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天生的贱骨头！”
笤帚疙瘩打在身上，疼得钻心。
瞎老二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护着身后的几个孩子。
狗蛋他们吓得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躲！
你躲！”
李大翠更气了，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使劲往上提，“我让你躲！
村里的婶子大娘都找上门来了，说你带着娃儿疯玩，耽误了家里的活计！
你说你，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耳朵被揪得火辣辣的疼，瞎老二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一声不吭。
他知道，跟娘犟嘴，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
爹娘的眼里只有大哥建国，三弟建民，西妹建兰，最小的五弟建强，唯有他，是多余的那个。
打小，他都记得，家里有好吃的，先紧着大哥和小弟；新衣服，永远是大哥穿旧了给三弟，三弟穿旧了，才轮到他。
他要是敢哭，爹王老实就会瞪着眼说：“哭啥哭，一个二小子，饿死了也不可惜！”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爹娘厌。
他只是不爱循规蹈矩，不爱跟着爹娘的吩咐，去做那些他觉得没滋没味的农活。
他喜欢躺在麦垛上，看天上的云飘来飘去；喜欢跟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去河沟里摸鱼，去树林里掏鸟窝。
他觉得，那样的日子，才叫日子。
李大翠骂累了，喘着粗气，把笤帚疙瘩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滚，滚去地里拾柴火！
天黑前拾不满一筐，你就别想吃饭！”
瞎老二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弯腰捡起地上的笤帚疙瘩，递给娘，然后默默地转速，往门外走。
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他拢了拢身上的破棉衣脚步不快，却很稳。
路过村里的老槐树时，村里的二赖子倚在树身上，刁着一根旱烟卷，眯着眼瞅他，阴阳怪气地喊：“哟，瞎老二，又挨揍了？
我说你啊，就是个摔不烂的破毡帽，咋打都打不坏！”
周围几个闲聊的村民，跟着哄笑起来。
瞎老二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看二赖子一眼。
二赖子比他大几岁，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村里有名的泼皮。
瞎老二没说话，只是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摔不烂的破毡帽？
他心里琢磨着这个外号，觉得挺贴切。
是啊，他就像那破毡帽，风吹雨打，踩在脚下，可就是烂不了，坏不掉。
他不爱计较。
爹娘的打骂，兄弟姐妹的欺负，村民的嘲讽，就像这冬天的风，刮过了，也就过了。
他心里头，有他自己的一片天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瞎老二依旧是那个“胡混虫”，依旧天天挨骂，可他依旧带着孩子们讲故事，依旧在没有人的时候，躲在麦垛上看云。
春秋秋来，寒来暑往。
一晃，瞎老二就从一个青涩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
十七八岁的年纪，他褪去了少年的单薄，眉眼渐渐长开。
浓眉、大眼，鼻梁挺首，嘴唇的线条很利落。
只是常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却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露脚趾布鞋的小不点，身上的衣服依然是旧的，却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王家凹的人都说，没想到啊，瞎老二这小子，长大了竟成了俊后生。
村里的姑娘们，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会偷偷地瞄他一眼，然后红着脸，飞快地走开。
那些曾经跟在他后面听故事的小丫头，如今也长成了大姑娘，见了他，会抿着嘴笑，喊一声“建军哥”。
瞎老二依旧不爱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比从前多了些。
他依旧会帮着村里的孩子们讲故事，依旧会在农闲的时候，去河里摸鱼。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任由爹娘打骂不吭声的孩子了。
他学会了躲，学会了在爹娘打骂狠的时候，默默地走开，去地里，去河边，去任何一个能让他清静的地方。
这天，上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棉花叶子都的蔫蔫的。
生产队的棉花正是授粉的时节。
瞎老二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泥土里，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竿，小心翼翼的给棉花授粉。
他干农活其实很利索。
只是从前，爹娘不给他机会，总觉得他干啥啥不行。
后来他长大了，能自己挣工分了，爹娘也就懒得管他了。
“建军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响在耳边。
瞎老二愣了愣，首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田埂上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着一件白底翠花的衬衫，一件蓝色的裤子，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辫稍上系着红头绳。
他的皮肤很白，在太阳底下，白得耀眼，柳眉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是阿莲村里的村花，李莲。
阿莲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也是最能干的姑娘。
她爹是村里的老木匠，脾气古怪得很，对她宝贝得紧，都闲不准村里的小伙子跟她搭话。
瞎老二跟阿莲，其实没有说过几句话。
顶多是在村口碰见了，互相点个头，算是打个招呼。
他没想到阿莲会来找他。
你咋来了，瞎老二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很少跟姑娘说话，尤其是像阿莲这样好看的姑娘。
阿莲的脸，微微红了，她提着一个布包，走到田埂边，低着头，小声说：“俺娘让我给你送点水。
她说你上午还在地里干活，怕是渴了。”
瞎老二愣了愣。
他跟阿莲家，没什么交情啊。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俺娘蒸的馒头，你吃点垫垫肚子。”
瞎老二看着那水壶和馒头，喉咙动了动。
长这么大，除了过年，他很少能吃到白面馒头。
他想说声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莲见他不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煽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你咋不吃啊？
是不是嫌俺的馒头不好吃？”
“不是”。
瞎老二赶紧摇头，伸手接过水壶和馒头，“谢谢你，阿莲。”
“不用谢”。
阿莲的脸更红了，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俺听狗蛋说，你讲的故事可好听了。”
瞎老二的心，猛地一跳。
他低头咬了一口馒头，馒头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两人站在田埂上，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话可说。
只有风吹过棉花田的声音，沙沙沙，像是谁在低声说着情话。
瞎老二的心里，像踹了一只兔子，怦怦首跳。
他看着阿莲，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弯弯的眉眼，一股从没有过的情愫，象藤蔓一样，悄悄地爬上了心头。
他想起了从前讲过的故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海誓山盟的故事。
原来，故事里的心动，是这种感觉啊！
阿莲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的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那……俺先走了，你干活别太累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瞎老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她那条甩来甩去的麻花辫，心里头那股子冲动，像火山一样，猛地爆发了。
他几步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阿莲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建军哥，你……”瞎老二没说话，他低着头，趁着阿莲还没反应过来，在她光滑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那一口，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阿莲的脸，火辣辣的，瞬间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她猛地推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瞎老二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他看着阿莲，心里又慌又乱，像揣了一窝兔子。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米地里，传来了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二赖子，正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玉米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呵”这是干啥呢？
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苟且之事！”
二赖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破锣一样。
瞎老二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阿莲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他捂着脸，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阿莲！”
瞎老二想追上去，却被二赖子拦住了。
“瞎老二，行啊你！”
二赖子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竟敢动咱们村的村花，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瞎老二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二赖子，眼神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二赖子，你少管闲事！”
“闲事？”
二赖子挑了挑眉，“这事儿，我要是说出去，觉得阿莲她爹，会放过你吗？”
瞎老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二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是说出去，整个王家凹，都会炸开锅。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就传开了。
说瞎老二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村花阿莲。
说两人在棉花地里偷情，被二赖子撞个正着。
谣言像长了翅膀的鸟，飞得满村都是。
阿莲的爹，李木匠，是个出了名的怪脾气，眼泪揉不得半点沙子。
他听说这事，气得当场就把手里的刨子摔在了地上，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去找瞎老二算账。
“我打断他的腿，我让他知道，欺负我闺女，是什么下场！”
李木匠的吼声，震得窗户纸都翁翁作响。
阿莲躲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的喊着：“爹，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李木匠哪听得进去。
他操着扁担，怒气冲冲地就往王家凹的人村西头走——，瞎老二家，就在村西头。
消息传到王家凹的时候，李大翠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他指着瞎老二的鼻子，骂得比任何一次都狠：“王建军，你个孽种，你咋就这么能作！
你是不是把我们老王家的脸，都丢尽了，才甘心！”
王老实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
大哥建国，皱着眉头，数落他：“二弟，你也太糊涂了，阿莲是啥人，那是李木匠的心头肉！
你咋能做出这种事！”
三弟建民，西妹建兰，躲在屋里，偷偷地看热闹。
瞎老二站在院子里，任由娘骂着，任由大哥数落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谣言己经传开了，李木匠的怒火，己经烧起来了。
很快，李木匠就提着扁担，冲到了王家院子里。
他一眼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瞎老二，红着眼睛，举起扁担，就朝瞎老二的腿上砸去。
“你个小畜生，我打死你！”
扁担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瞎老二没有躲，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或许，挨了这一顿打，事情就能过去了。
可就在扁担快要落到他腿上的时候，一只大手，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抓住了扁担。
“老李，住手”。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瞎老二睁开眼，看见来人是大队的民兵营长，王老黑。
王老黑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系着一条皮带，很是威严。
他是村里的退伍军人，在村里很有威望。
“王营长？”
李木匠愣了愣，“你别拦我！
这小畜生欺负我闺女，我今天非要打断他的腿不可！”
“老李，你听我说。”
王老黑的力气很大，抓着扁担，李木匠怎么也挣不脱，“这事未必是你想象的那样。
就算是，你打断他的腿，又能怎样？
阿莲的名声，就能挽回了？”
李木匠的气势，顿时弱了半截。
他喘着粗气，看着王老黑，眼圈通红：“那你说，我能咋办？
阿莲的名声，都被这小子毁了！
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这事，我来想办法。”
王老黑松开手，把扁担往旁边一扔，然后看向瞎老二，“建军，你跟我来。”
瞎老二看着王老黑，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老黑是个好人。
从前，他跟着孩子们疯玩，被爹娘打骂的时候，王老黑路过，总会劝上几句。
王老黑把瞎老二带到大队部，屋里，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建军，跟哥说实话，你跟阿莲到底咋回事？”
王老黑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眼神很严肃。
瞎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的说了一下遍，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王老黑听完，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村里的谣言满天飞，李木匠气得要死，你爹娘也恨你入骨。
你留在村里早晚要出事。”
瞎老二抬起头，看着王老黑，眼神里带着一丝惘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向哪里。
王老黑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他想了想，说：“哥当年在部队里待过，认识一些人。
现在部队在征兵，我看你这老弟，身板不错，性子也倔，是块当兵的料。
你要是愿意，哥帮你报个名，去部队里闯一闯。”
“去部队？”
瞎老二的心，猛地一动。
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他对部，充满了向往。
那些穿着军装的军人，在他眼里，是最威风的人。
而且，去了部队，就能让他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家，离开这个充满了谣言和嘲讽的村子。
他看着王老黑，用力地点了点头：“哥，俺愿意，俺想去部队！”
王老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是个爷们，你放心，这事儿，我帮你办成！”
就这样，在王老黑的帮助下，瞎老二报了名，参了军。
临走那天，村里的人，都来村口送他。
爹娘没有来。
大哥建国来了，却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阿莲也来了。
她躲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说。
瞎老二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背着背包，站在拖拉机上。
他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看见了二赖子，二赖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他没说什么。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的响着，朝着镇上的方向开去。
风，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站在拖拉机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王家凹，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俺走了，俺一定活出了一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