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磨盘家

第1章 秦岭深处的老磨盘

秦岭深处磨盘家 清宸昕 2026-01-04 11:37:17 都市小说
商洛的秋来得早,刚过八月,秦岭山坳里的风就裹着松针的凉劲儿往人骨缝里钻。

江沉蹲在自家老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面馍,目光落在院角那盘裂了道缝的老磨盘上。

磨盘是爷爷传下来的,青石板磨得发亮,边缘却在去年冬天冻裂了,像老人脸上豁开的一道皱纹。

“沉娃,去把东坡的玉米杆收了,明儿要变天。”

娘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柴火的烟火气。

江沉应了声,把馍塞进兜里,抄起墙角的镰刀。

他今年二十七,个头不算矮,只是背总下意识地弓着,走路也轻手轻脚,像是怕踩疼了地里的庄稼。

村里人都说江沉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些窝囊——去年邻村的王二愣子抢了他的菜摊,他也只是红着脸把剩下的白菜抱回家,连句硬话都没说。

东坡的玉米地在半山腰,走上去要半个钟头。

山路是祖辈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谷。

江沉走得稳,脚底板磨出的厚茧能抵得住碎石子。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秦岭山脉,云层压得低,像是要把山尖吞进去。

这地方偏,离镇上有二十多里地,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江沉原本也能走,五年前爹病重,他揣着攒下的三千块钱要去深圳,结果刚到县城就接到娘的电话,说爹快不行了。

他连夜往回赶,还是没见上爹最后一面。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提过出门的事。

玉米杆长得高,齐着江沉的胸口。

他挥动镰刀,“唰唰”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

刚割了半垄,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回头一看,是村支书李建国,骑着辆半旧的摩托车,车斗里装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沉娃,忙着呢?”

李建国停下车,掏出烟递过来。

江沉摆手,他不抽烟。

“镇上要修旅游公路,正好过咱们村东头,你家那二亩地在规划里,补偿款下来了,我给你送过来。”

江沉心里“咯噔”一下。

那二亩地种着小麦和玉米,是家里主要的收成。

“叔,那地要是占了,俺家明年种啥?”

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傻啊?”

李建国拍了下他的肩膀,“补偿款有三万多呢,够你在镇上开个小铺子了。

再说,公路通了,游客多了,咱们村的山货也能卖上价。

这是好事!”

江沉没说话,只是攥着镰刀的手更紧了。

他不懂什么旅游公路,只知道那二亩地是爹当年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地里还埋着爹的汗珠子。

李建国见他不吭声,把布袋塞到他手里:“钱我放这儿了,你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

明儿镇上的人要来丈量土地,你别误了事儿。”

说完,骑着摩托车突突地走了。

江沉抱着布袋,站在玉米地里,风把玉米叶吹得“哗哗”响。

布袋里的钱沉甸甸的,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首到天快黑,他才把剩下的玉米杆割完,捆成捆扛在肩上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说江沉那小子,真是个榆木疙瘩!

三万多块钱呢,换我早就乐疯了。”

是王二愣子的声音。

“就是,听说他还不想签字?

真是傻到家了。”

另一个人附和着。

江沉脚步顿了顿,没进去,低着头往家走。

回到家时,娘己经把饭做好了,红薯稀饭配着腌萝卜。

他把布袋递给娘,把李建国的话重复了一遍。

娘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听你的,你要是不想卖,咱就不卖。”

江沉扒拉着碗里的稀饭,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在院角的老磨盘上,那道裂缝像一道银色的线。

他想起爹生前常说的话:“土地是根,人不能忘了根。”

可现在,这根好像要被人拔断了。

夜里,江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见娘在隔壁屋唉声叹气,还有老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高中同学林晓发来的:“沉哥,我下个月回商洛,咱们聚聚?”

林晓是他的同桌,当年考上了西安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

江沉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回。

他觉得自己和林晓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山,还有岁月。

天快亮的时候,江沉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二亩地里,爹在前面锄地,阳光洒在金黄的麦浪上,暖烘烘的。

可突然,一阵巨响传来,推土机开了过来,麦浪被压平,爹的身影也不见了。

江沉大喊着爹的名字,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全是汗。

窗外己经亮了,娘在院子里喂鸡。

江沉爬起来,走到院角,摸着老磨盘上的裂缝。

石头是凉的,可他的手却很烫。

他想起李建国的话,想起王二愣子的嘲笑,还有梦里爹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娘说:“娘,俺去镇上。”

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想好了就去,娘支持你。”

江沉洗了把脸,揣上布袋,往镇上走。

山路依旧难走,可他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秦岭的山尖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江沉望着远处的山,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或许,土地不只是根,人也能自己长出新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