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河山

第1章 无影之镇

镇河山 子时吃瓜 2026-01-04 11:37:38 悬疑推理
林镜牵着老马“墨蹄”的缰绳,站在山道的最后一截坡顶上,眺望着远处的“无影镇”。

时值申时,一天中光线最柔和、影子被拉得最长的时刻。

远处的山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归鸟的剪影掠过天际,连山道旁一株孤零零的野草,都在地上投下了纤长而倔强的影子。

万物皆有影,此为天地至理。

但在林镜的视野尽头,那个坐落在盆地中央的小镇,却像是一块被世界遗忘、被常理抛弃的飞地。

那里没有柔和的金色,只有一片均匀、刺眼、毫无生气的亮白。

镇子的轮廓——屋顶的青瓦、院墙的白灰、街边的老树,都清晰得如同刀刻,却诡异地缺乏立体感。

它们就像一幅画在白纸上的精细素描,没有光影,没有明暗,只有线条。

林镜是一名风水师。

当然,他从不对外这么说。

在这年头,兵荒马乱,人心不古,承认自己能勘破龙脉、解读地气,多半会被当成招摇撞骗的术士,或是被某个野心勃勃的军阀抓去寻宝点穴,不得善终。

因此,他总是以“行脚画师”的身份示人。

这个身份很方便,为他提供了游历西方、观察山川形貌的完美借口。

他的画筒里,除了画卷,还藏着三件传家宝:一卷记录了天下奇闻异象的《山海异闻录》残卷,一柄用整块昆仑青玉打磨而成、能“镇压”邪气的“量天尺”,以及一个指针是上古异兽遗骨的“问骨盘”。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就是因为《山海异闻录》中的一则记载:“极西之地,有盆地名‘无影’,日光不落,万物无踪。

传为上古金乌栖落之所,阳气过盛,焚尽阴秽,乃大吉之地。”

“大吉之地?”

林镜低声自嘲了一句。

作为风水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孤阳不生,独阴不长。

一个只有白昼、没有影子的城镇,就像一个只呼气、不吸气的人,早己背离了天地循环的根本大道。

这种地方,若不是藏着惊天动地的祥瑞,便必定盘踞着难以想象的大凶。

他轻拍了一下老马“墨蹄”的脖子,墨蹄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这匹通人性的老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那片土地上传来的、令人焦躁的气息。

“走吧,老伙计。

是吉是凶,总得亲眼见了才知道。”

踏入镇子的地界,就像从温水一脚迈进了沸油。

一股无形的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盛夏那种带着湿气的闷热,而是一种干燥、尖锐、能刺穿皮肉的灼热感。

林镜感觉自己的皮肤、口鼻、乃至双眼,都在迅速地流失水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硫磺和金属混合的古怪气味。

更诡异的是光。

阳光不再是从头顶倾泻,而是从西面八方、每一个角落、每一粒尘埃中渗透出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地面光洁的青石板,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让林镜几乎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才勉强能看清镇内的景象。

街道上有人,但不多。

镇民们大多靠墙而坐,或是在自家屋檐下发呆,动作迟缓,神情麻木,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精气神的木偶。

他们的衣衫洗得发白,皮肤也因过度暴晒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当林镜牵着马走过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的视线越过了林镜本人,也越过了神情紧张的老马,最终,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们身后——那两道又黑又长、随着步伐而摇曳的影子上。

那一瞬间,原本死寂的街道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冰,连空气都冻结了。

警惕、排斥、嫉妒、还有深藏在眼底的一丝……恐惧。

林-镜清晰地读懂了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

一个坐在门槛上编草鞋的老人,手中的活计停了下来,浑浊的双眼死盯着林镜的影子,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孩童,本来好奇地想凑过来摸摸老马,却被各自的母亲一把拽了回去,其中一个孩子指着地上的影子,刚想说什么,就被母亲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拖进了屋里。

他的影子,在这座小镇,竟成了一种禁忌,一个不祥的符号。

林镜不动声色,牵着马继续往里走。

他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他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他安静观察的地方。

镇子中央,一面“悦来客栈”的幌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他走了进去。

客栈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干瘦的掌柜在柜台后昏昏欲睡。

听到脚步声,掌柜抬起头,习惯性地想堆起笑容,但在看到林镜和他身后的影子时,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店家,一人一马,住店。”

林镜将一小锭碎银放在柜台上,银子在光亮得过分的柜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掌柜的视线在银子和林镜的影子上徘徊了数息,最终还是对金钱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慢吞吞地收起银子,从背后拿出一块木牌。

“天字二号房,后院有马厩和草料。”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久未上油的门轴,“客官是……外乡人?”

“途经此地,画些山水。”

林镜拍了拍身后的画筒,这是他惯用的说辞。

“画?”

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讥讽,“我们这儿可没什么好画的。

要山没山色,要水没水光,画出来,怕也只是一片白。”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致命的秘密:“客官,看你也是个走南闯北的明白人,有些规矩,我得提前跟你说了,免得到时候惹上麻烦,砸了我的招牌。”

“店家请讲。”

“第一,天黑之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千万别出门,更别开窗。”

林镜眉头一挑:“此地……不太平?”

掌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牙:“不太平?

呵呵,我们这儿‘太平’得很,三百年来,连个毛贼都没出过。

只是,天黑之后,有些‘东西’会出来散步。

它们不喜欢被打扰。”

“第二,”掌-柜的眼神变得格外严肃,他死死盯着林镜脚下的影子,“看好你自己的影子。

别让它乱跑,也别让它……离你太远。”

“影子怎么会乱跑?”

林镜故作不解地问道。

“别人的影子会不会我不知道,”掌柜意味深长地说,“但你的会。

在这镇上,你这道影子,可是个顶稀罕的宝贝……稀罕到,会让那些‘东西’眼馋。”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小镇令人窒息的寂静,从客栈外不远处的街角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叫喊,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惊恐与彻底绝望的悲鸣。

“我的儿啊!

阿牛!

阿牛的影子——阿牛的影子丢了!”

掌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看向林镜,眼神复杂,有惊恐,有怜悯,更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林镜的心,则猛地沉了下去。

在一个没有影子的小镇,如何“丢失”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