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渡劫

第1章 三更见分晓

逆渡劫 会飞的龙龙 2026-01-04 11:37:51 悬疑推理
灵堂里弥漫着香烛和死亡混合的气味。

小龙跪在父亲的棺木前,双眼红肿得像是两颗熟透的桃子。

他才二十一岁,这张本该充满朝气的脸,此刻却爬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十六岁辍学,辗转南北,五年前来到京都,在工地搬过砖,送过外卖,洗过盘子,终于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在城西开了家小小的摩托车修理铺。

生活刚见起色。

三天前,一通电话将他从修车铺拖拽回鲁西南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父亲走了,走得突然,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掐断了呼吸。

“小龙,你爸这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二叔抹着眼泪,“医生说,是肝癌晚期,他瞒了咱们所有人。”

小龙盯着父亲遗像,那是九十年代初拍的,相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倚着一辆黑色捷达,手里握着砖头般大的大哥大,笑容灿烂如夏日的烈阳。

那是小龙记忆中的父亲——那个在九十年代就开着私家车、手持移动电话在小县城里风光的男人。

“爸...”小龙的声音嘶哑,“你怎么不等我...”父亲中年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又得了这要命的病。

小龙曾发誓要在京都混出个人样,把父亲接过去享福。

现在,一切都晚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人死后要在家停尸三天才能下葬。

今天是第二天,夜里需要守灵。

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屋,一口黑漆棺材摆在两条长凳上,棺材头朝外,脚朝里,下面点着一盏长明灯。

父亲穿戴整齐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黄纸,脚边放着倒扣的瓦片——据说是为了防止猫狗跳过尸体引发“尸变”。

“小龙,吃点东西吧。”

母亲端着一碗面条进来,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小龙摇头:“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明天还要送你爸上山。”

母亲把碗硬塞到他手里,“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临走前说,小龙有出息了,在京都站住脚了...”话没说完,母亲又哭了起来。

小龙机械地扒拉着面条,味同嚼蜡。

面条是炝锅面,父亲生前最爱吃这一口。

小时候,每逢他考试得第一,父亲总会亲自下厨做一碗炝锅面,笑眯眯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小龙,将来你得比爸强。”

父亲总是这么说。

现在,父亲冰冷地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给他做炝锅面了。

夜深了,帮忙的亲戚邻居陆续散去。

按照习俗,守灵必须由至亲完成,尤其是儿子。

小龙让母亲去休息,独自一人跪在灵前。

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香炉里的三炷香己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烟灰弯曲着,像是不愿离去。

小龙盯着父亲的遗像,恍惚间,仿佛看见相片里的人眨了一下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一切如常。

“幻觉。”

他喃喃自语。

但不知为何,心底有个声音在蠢蠢欲动:要是能再见父亲一面,哪怕只是一面...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般疯长。

小龙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的种种传说——关于死后世界的,关于“过阴”的,关于如何在特定时辰与亡魂相见的。

如果真的有可能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

小龙警觉地问。

门帘被掀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村里的王瘸子,一个以算命看风水为生的老人。

王瘸子今年七十有余,左腿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王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小龙起身相迎。

王瘸子没说话,径首走到棺材前,盯着看了许久,然后转向小龙:“你爸走的时候,有什么遗言吗?”

小龙想了想,摇头:“没有。

二叔说,他走得很突然,没留下话。”

“不对。”

王瘸子斩钉截铁,“他肯定有话要跟你说。”

小龙一愣:“您怎么知道?”

王瘸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古朴的铜镜,镜面模糊,边缘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这是你爸二十年前托我保管的。”

王瘸子将铜镜递给小龙,“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走得突然,就把这个交给你。”

小龙接过铜镜,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镜面照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模糊的暗黄。

“这是什么?”

小龙问。

“一面能见阴阳的镜子。”

王瘸子压低声音,“你爸年轻时,曾有过一段奇遇。

这镜子,就是那时候得来的。”

小龙听得一头雾水。

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些。

王瘸子继续说:“按照老规矩,人死后第三天夜里,也就是‘上望’之前,有机会与亲人相见。

但需要特定的方法和...勇气。”

小龙的心脏猛地一跳:“您是说,我能见到我爸?”

“有可能。”

王瘸子盯着他的眼睛,“但阴阳有别,强行相见会扰乱两界秩序,后果难料。

你爸当年就是因为用了这镜子,才...”话没说完,门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王瘸子脸色一变,急忙护住长明灯,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撒在棺材周围。

“你爸的魂,不安稳啊。”

王瘸子喃喃道。

“为什么?”

小龙问。

王瘸子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

明天是你爸下葬的日子,等过了头七,如果你还想见他,再来找我。”

说完,王瘸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今晚不要离开灵堂。

尤其是三更天。”

门帘落下,王瘸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龙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镜,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块镜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重新跪回垫子上,将铜镜放在一边。

夜越来越深,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狗吠声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

小龙强打精神,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

火光跳跃中,他仿佛看见父亲的脸在火焰中一闪而过。

“爸...”他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小龙叹了口气,正准备再添些纸钱,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从棺材里传来。

小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起了王瘸子的警告,但双脚却不听使唤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棺材。

低语声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男人在说话,语调急促,像是在争辩什么。

是父亲的声音!

小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颤抖着手,轻轻掀开盖在父亲脸上的黄纸。

父亲的面容安详,嘴唇紧闭,根本没有说话。

可是那声音还在继续,仿佛是从父亲的身体内部发出来的。

“...不能去...危险...镜子...别用...”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小龙的耳朵。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脚边的瓦片。

瓦片碎裂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灵堂恢复了死寂。

小龙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看向手中的铜镜,镜面不知何时变得清晰了一些,隐约映出了他的脸——还有他身后,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龙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注视着他。

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棺材里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缓慢而坚定。

小龙想起了王瘸子的话:“尤其是三更天。”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正指向午夜十一点西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就是三更天。

而棺材里的刮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