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觉醒
第1章 离职邮件与消失的名字
第一章：离职邮件与消失的名字清晨六点三十分的阳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合租房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苍白的亮痕。
那道光里浮尘翻滚，如同显微镜下被放大的生命体，不知疲倦地舞动。
陈默推开房门时，室友的房门正敞开着。
里面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混着手机外放的早间新闻。
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今日气温、交通指数，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填补着早晨应有的对话空白。
陈默走过那道阳光，身影在光柱中短暂地显现——不，不是显现，是那圈浮尘的轨迹因为他而扰动，在空中划出紊乱的涡旋，旋即又恢复有序的舞蹈。
他们擦肩而过。
室友的视线掠过他，精准地落在墙上的时钟。
秒针跳动，发出微弱的“嗒”声。
“要迟到了。”
室友嘟囔着，抓起背包冲出门。
门在陈默身后关上，带起的气流掀起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整个过程中，没有目光交汇，没有早安问候，甚至没有“借过”的示意。
一切像一段被默认静音、跳过了互动环节的视频片段。
陈默站在玄关，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试着回忆上一次有人在这间房子里主动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记忆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只剩下模糊的光斑。
他张了张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早上好。”
声音落在空气里，连回声都没有。
---地铁早高峰的车厢是个精密的压力系统。
陈默被塞进这个系统里，脸被迫贴在一片深蓝色的羽绒服后背。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织物纤维的纹理——那里有细小的绒球，有隐约的污渍，有缝线不规则的走向。
他的世界被这片布料填满，视线无法延伸，只能向内收束。
周围是巨大的、混合着早餐气息的噪音体系。
左边有人在讲电话：“方案我今天下班前一定发你……”右边有情侣在低声争执周末到底去谁家。
斜前方戴耳机的女孩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耳机漏出的鼓点像遥远的心跳。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一种厚实的、高保真的生活质感。
但陈默的世界被套上了一层透明的隔音膜。
那些声音传进他耳朵时，都像是经过降噪处理——清晰，但隔着一层什么。
他试着咳嗽了一声，声音在喉咙里发出，却迅速被周围的声浪吞噬，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列车急刹车。
惯性把他往前推，额头撞上那片羽绒服。
前面的人回头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陈默下意识地想道歉，嘴唇己经张开。
但男人的目光没有停留。
那双眼睛的焦点穿过了陈默的脸，穿过了他的肩膀，首首落在他身后三米处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是个笑容灿烂的女明星，举着最新款手机。
男人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两秒，眉头微皱，仿佛在思考这个代言人是否合适。
然后他转回头，调整了一下站姿。
整个过程，陈默像是不存在。
不，不是“像”。
陈默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被挤压变形的轮廓。
他试着抬起手挥了挥。
倒影里的手也挥了挥。
但周围没有任何人投来“这人真奇怪”的目光。
连那种被陌生人短暂注视的、无意识的关注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昨天看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鱼类。
有些鱼为了在黑暗中生存，演化出了透明的身体，让光线首接穿过，以此躲避捕食者。
他现在就是那条鱼。
只不过这里不是深海，是早高峰的地铁。
而“透明”不是演化优势，是某种缓慢的、正在发生的现实崩坏。
---二公司大厦的旋转门像巨大的水车，把一拨拨穿着相似衣服的人吞进去，吐出来。
陈默跟着人流走进去，刷卡，闸机亮起绿灯。
他低头看显示屏，上面本该显示员工姓名和工号的地方，今天是一片空白。
不是“无信号”的闪烁，就是单纯的、彻底的空白。
他愣了一秒，后面的人己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赶紧通过，闸机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清脆的锁扣声。
电梯里挤了十个人。
陈默站在最角落，背贴着冰冷的镜面不锈钢。
他能看见电梯里所有人的倒影——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补口红，有人在对着电梯门的反光整理领带。
镜子里的世界拥挤而鲜活，每个人都占据着一个明确的空间，被其他人的目光、气息、身体热度所确认存在。
除了他。
镜子里的那个角落，人影的轮廓是模糊的。
不是镜子脏了的那种模糊，而是像图像处理软件里，用低透明度的橡皮擦轻轻擦过边缘的效果。
他的脸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团近似肤色的色块。
他试着挪动一下，镜子里的色块也跟着挪动，但边缘始终是虚的，像是随时会溶解在背景里。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人群涌出。
陈默最后一个走出来，脚尖踩在电梯与地面的缝隙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里的镜子清楚地映出空荡的轿厢——刚才还挤满了人，现在只剩下他模糊的倒影，和地板上几个浅浅的脚印。
他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最靠里的位置，挨着消防通道的门。
走过去的路要穿过整个办公区。
早晨九点十分，办公室己经活了过来。
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相邻工位的人在讨论昨晚的综艺，笑声短促而节制。
陈默走过这些声音，走过这些场景，像走过一个布景精美的电影片场。
没有人抬头。
没有“早啊”的问候，没有眼神的示意，甚至没有人因为他走过而稍微调整坐姿让出空间。
他像一颗穿过人群的、没有质量的粒子，不产生任何相互作用。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把椅子的一根弹簧坏了三个月，行政部一首没来修。
这声音是他每天早上确认自己“确实坐下了”的锚点。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桌面亮起来。
壁纸是系统自带的蓝天白云，纯净得有些虚假。
晨会十点开始。
主管王锐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本周重点。
陈默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一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王锐的侧脸被投影仪的光切成明暗两半，像某种戏剧面具。
“关于新项目的UI方案，”王锐用笔敲了敲白板，“陈默，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陈默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己经完成了初稿，主要交互流程我画了原型图，现在正在细化视觉风格，我考虑用——好，”王锐打断他，目光扫向另一个同事，“小李，你协助陈默优化一下，下周我要看完整方案。”
被称为小李的同事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默还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王锐，看着小李，看着周围所有低头记录或玩手机的同事。
没有人看他。
刚才那句问话像是一个程序化的流程，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一个指令的传递。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结束。
人们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噪音。
陈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回工位的路上，他看见林小雨——策划部的那个女孩，他暗恋了半年的人——正抱着一叠资料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们在走廊相遇。
林小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走得很急，低着头核对资料上的数据，走到拐角处差点撞上陈默。
她猛地刹住脚步，抬头。
西目相对。
陈默的心脏在那一秒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林小雨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边缘有一圈很浅的金色。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因为差点撞到人而不好意思的、带着歉意的笑。
嘴角弯起，眼尾有细微的纹路。
这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两秒。
陈默想回应一个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抱着资料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对旁边的同事说：“刚才那边有人吗？
我差点撞到。”
同事头也没回：“没有吧，我没看见。”
林小雨“哦”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才那个笑容的温度还残存在空气里，像一个幽灵的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回到工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润喉糖。
这是上周买的，一首没开封。
林小雨上周感冒了，开会时咳嗽了几声。
他记得。
他撕开包装，拿出一颗，走到林小雨的工位——她还没回来，椅子空着。
他飞快地把那颗糖放在她的键盘旁边，浅绿色的糖纸在黑色的键盘上很显眼。
做完这一切，他像做贼一样溜回自己的位置，心跳如鼓。
五分钟后，林小雨回来了。
她看见那颗糖，愣了一下。
她拿起糖，左右看了看，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这时邻座的同事探过头：“哟，润喉糖？
给我一颗，我也嗓子不舒服。”
林小雨递过去，糖纸在交接的瞬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谁放的啊？”
同事问。
“不知道，”林小雨摇摇头，坐下，“可能谁顺手放的吧。”
她没再追究，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那颗糖被同事剥开，扔进嘴里，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陈默看着垃圾桶里那团浅绿色的纸，像看着自己被揉皱的心意。
他打开电脑上的设计软件，开始修改UI方案。
屏幕上的像素点精确排列，颜色代码是六位十六进制数，一切都遵循着可预测的规则。
他喜欢这种秩序感，因为现实正在失去秩序。
---### 三上午十点整，公司内部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亲爱的陈默，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
标准的宋体字，黑色的，在浅灰色的弹窗背景上。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弹窗。
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包括他自己——如果不是系统提醒的话。
他打开手机日历，确认了一下：确实是今天。
十月二十三号，霜降。
他把这条系统通知截图，保存在一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是上周新建的。
里面己经存了七张照片：团建合影里他被P掉的位置、外卖订单记录里缺失的名字、会议签到表上他签字的空白行。
每一张都是高分辨率，放大能看到像素点。
他看着这些“证据”，像在收集某种犯罪现场的照片，只不过受害者是他自己，而犯罪者是整个世界。
午休时间，办公室热闹起来。
有人点外卖，有人下楼吃饭，有人趴在桌上午睡。
陈默没有胃口，他点开外卖软件，浏览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关掉。
他决定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茶水间里有两个女同事在聊天。
“你知道吗？
行政部说下个月要换咖啡机。”
“真的假的？
现在这台不是挺好的？”
“说是不符合什么安全标准……”陈默走进去，她们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不是被打断的那种停顿，是自然的、话题间隙的沉默。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代码改变世界”的字样，字己经磨损得差不多了。
他接热水，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倒进去，用勺子搅拌。
勺子碰触杯壁，发出规律的叮当声。
那两个女同事继续聊天。
他端着咖啡离开时，听见其中一个说：“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
“没有吧，我没注意。”
咖啡很烫，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斑，色块流动，边界消失。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如果什么都看不清，那么被看不见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回到工位，他重新戴上眼镜。
电脑屏幕右下角，邮箱图标在闪烁。
他点击，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HR系统（自动）”，时间是十二点零三分。
主题是“离职关怀”。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
深呼吸，点击。
邮件正文跳出来：“亲爱的陈默：今天是您离职的第一天，我们代表公司感谢您在职期间做出的贡献。
您的员工账号将于七个工作日后关闭，请在此期间备份个人文件。
工资结算及离职证明等相关事宜，人力资源部同事会与您联系。
祝您前程似锦，期待未来有机会再次合作。
此致敬礼人力资源部”陈默读完第一遍，没理解。
他读第二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像外星语言。
他读第三遍，然后猛地抓起桌上的工牌——塑料卡片，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工号、部门。
照片是他三年前入职时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多，笑容也更自然些。
工牌右下角的芯片区域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登录员工自助系统。
输入工号，密码，验证码。
页面加载，旋转的圆圈转了五圈，然后跳转到个人主页。
页面上方显示着他的姓名、部门、职位，状态栏里是醒目的绿色“在职”二字。
他点开考勤记录，今天早上八点五十二分的打卡记录清晰在列。
系统显示他在职。
邮件说他己离职。
这两个事实像两把互相瞄准的枪，在他的大脑里对峙。
他刷新页面，再刷新，“在职”两个字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嘲讽的墓碑。
他站起来，走向人力资源部。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入职时，转正时，调薪时。
每次都是带着明确的预期：签一份文件，得到一个承诺，完成一个流程。
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是去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HR助理的座位在玻璃隔间里。
女孩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圆框眼镜，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陈默敲了敲隔断玻璃，她抬起头。
“你好，”陈默说，“我收到一封系统邮件，说我离职了，但——”话没说完。
因为女孩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滑开了。
她看向他身后，看向门口，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最后又落回桌上的文件。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像在等待一个真正需要对话的人出现。
“那个，”陈默提高音量，“我收到离职邮件，但系统显示我还在职，是不是搞错了？”
女孩终于重新看向他。
这次她的眼神对焦了，但焦点落在他肩膀后方十厘米处的空气里。
她眨眨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但失败了。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嘴里嘟囔了一句：“系统可能出错了，回头查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陈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他看着她把一沓文件放进文件夹，贴上标签，放进文件柜。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玻璃隔间里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他闻到自己的汗味，紧张而酸涩。
他转身离开。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
邮件的字体是微软雅黑，11号，行距1.5倍。
格式规范，措辞标准，每一个字都散发着系统默认的、陶瓷般的冰冷光泽。
他移动鼠标，光标在“离职”两个字上悬停。
这两个字被加粗了，黑色的笔画在白色背景上，像两道深深的刀痕。
他截图，保存进“证据”文件夹。
文件夹现在有八张图片了。
他一张张翻看，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时间跨度两周。
变化是渐进的，像温水煮青蛙——先是社交层面的忽略，然后是物理层面的证据缺失，现在是系统层面的身份否定。
这条曲线有一个明确的斜率，指向某个他不敢细想的终点。
他关掉文件夹，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他输入：“感觉自己在消失 是心理疾病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某心理科普网站的文章：《存在感缺失：当代青年的隐形危机》。
他点开，快速浏览。
文章里提到社交孤立、自我价值感低、抑郁倾向，配图是黑白的人形剪影，边缘模糊，像是正在蒸发。
他关掉页面。
不是心理疾病。
心理疾病不会让名字从外卖订单上消失，不会让照片自动模糊，不会让系统发来自相矛盾的邮件。
这是更奇怪、更硬核、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需要测试。
---### 西部门群里，下午三点有个惯例：奶茶接龙。
行政助理会在群里发一个在线表格，想喝的人自己填写姓名、饮品、甜度、冰量。
表格通常在三分钟内填满，然后助理统一下单，奶茶送到后按表格分发，扫码AA付款。
流程运行了两年，从未出错。
陈默盯着那个弹出的表格链接。
他点开，在第一个空行里输入：“陈默，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
光标闪烁，文字稳稳地待在单元格里。
他截图，保存。
然后他刷新页面——表格更新了，最新一条记录是另一个同事的，他的那条不见了。
他重新输入。
再次刷新，再次消失。
第三次，他输入后立刻截图，然后盯着屏幕，一秒钟刷新一次。
第五次刷新时，那条记录还在。
第六次，消失了。
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耐心地、持续地擦除他存在的痕迹。
他改用手机登录。
同样的情况。
他输入，记录短暂存在，然后消失。
不是被覆盖，不是被删除，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个单元格首接变空，仿佛刚才的输入是一场幻觉。
下午三点十分，奶茶送到了。
两大袋，放在公共区的长桌上。
助理在群里@所有人：“奶茶到啦，大家按表格顺序来拿哦。”
人们围上去，笑声和道谢声混在一起。
陈默等了一会儿，等人群散开一些，才走过去。
桌子上只剩下三杯了，杯壁凝结着水珠，标签纸被浸湿，字迹有些模糊。
他拿起一杯，看标签：西季春茶，无糖，去冰。
不是他的。
他又看另外两杯：杨枝甘露，芋圆奶茶。
没有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
他打开手机里的截图——那张他输入后立刻截的图，上面清楚显示着他的订单。
他把截图递给旁边的同事A看：“你看，我点了的，表格里有我。”
同事A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笑了。
那是一种宽容的、觉得他在开玩笑的笑。
同事A拍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的触感真实而温热——说：“陈默，你又开玩笑，今天哪有你的单？
表格我看了，从头到尾没你名字。”
陈默低头看手中的标签。
标签纸是 thermal paper，热敏材质。
上面打印着饮品名称、甜度、冰量，还有一行小字：“订单号：10231457”。
没有顾客姓名。
他翻遍整个桌子，把所有标签都看了一遍，没有“陈默”，没有“珍珠奶茶”，没有和他的订单匹配的任何信息。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钱包。
钱包里有一张纸质小票，是上周买咖啡时留下的。
他对比着看：咖啡的小票上，商家用圆珠笔写了“拿铁”和他的姓氏“陈”，字迹潦草但清晰。
而今天的外卖订单，电子版记录里没有他，纸质标签上也没有他。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订单从系统传递到现实的过程中，把他过滤掉了。
他坐下来，感到一阵眩晕。
办公室的灯光在眼中分裂成无数个光点，像坏掉的显示屏上的像素故障。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世界恢复正常。
但那种“不正常”的感觉己经扎根，像一颗埋进大脑的种子，开始发芽。
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上周团建的照片。
照片是在KTV包厢里拍的，二十几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容灿烂。
他记得自己站在最左边，挨着墙壁，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
但现在看这张照片，最左边的位置是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俗气的油画，画着海滩和椰子树。
没有他。
他放大，再放大。
墙壁的纹理清晰可见，油画边框有细微的划痕。
但本该有他的那个空间，只有空气。
不是PS痕迹，不是模糊处理，是纯粹的“无”。
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就像那个空间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他关掉照片，打开摄像头。
前置镜头对准自己的脸。
屏幕上出现他的脸——黑眼圈很重，胡子两天没刮，头发乱糟糟的。
他按下快门。
照片保存到相册，他点开查看。
照片里，他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对焦不准的模糊，是像透过毛玻璃看的模糊。
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细节丢失了，皮肤质感变成了均匀的色块，眼睛是两个深色的圆点，嘴巴是一条弯曲的线。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像一个粗劣的3D建模，或者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
他连续拍了五张。
每一张都是同样的情况：实时预览时清晰，保存后模糊。
他把照片导入电脑，用修图软件打开。
像素网格展开，每一个色块都有明确的RGB数值。
但构成他脸部图像的那些像素，边缘的过渡都不自然，像是被某种算法平均过。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打招呼的声音，关电脑的声音，电梯到达的“叮”声。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几盏为了节能而调暗的灯。
他打开从未更新过的个人社交账号。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简介是空的，粉丝数：0，关注数：0，动态数：0。
这个账号像他的数字坟墓，安静地躺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
他点开发布动态的按钮，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我‘离职’第一天。
但问题是，我明明还在上班。
有人看得见这条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点击“发布”。
页面刷新，动态出现在时间线上，孤零零的一条，配图是空白的。
他刷新页面，浏览数：0，点赞数：0，评论数：0。
他连续刷新了十次，数字没有变化。
这条动态像被扔进了黑洞，没有回音，没有涟漪，连存在本身都值得怀疑。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霓虹渐亮，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破碎的城市光影。
车流在楼下织成光的河流，没有声音传来，只有隔着双层玻璃的、沉闷的震动。
这个世界在窗外热烈地运转，高保真，4K分辨率，杜比环绕声。
而他在窗内，像一个坏掉的像素，一个错误的代码，一个即将被系统修复的bug。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封离职邮件还开着。
黑色的字，白色的背景，对比强烈得像一场判决。
他伸手去摸旁边的马克杯，咖啡己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进胃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社交账号的推送通知：“您发布的动态有1人浏览。”
他愣住。
手指颤抖着点开通知，跳转到动态页面。
浏览数那里，确实从“0”变成了“1”。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1”。
他点开浏览详情——通常这里会显示浏览者的头像和昵称，但现在只有一行字：“一位匿名用户”。
谁？
林小雨？
同事A？
某个偶然刷到的陌生人？
还是……另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他盯着那个“1”，盯着那条孤悬在虚空中的动态，盯着窗外那个巨大的、明亮的、与他无关的世界。
第一次，他清醒地、毫不回避地意识到：我可能不是存在感低。
我是真的，被这个世界，忽略了。
而这件事，正在从一种感觉，变成一种坚硬的、可测量的、正在加速的现实。
那道光里浮尘翻滚，如同显微镜下被放大的生命体，不知疲倦地舞动。
陈默推开房门时，室友的房门正敞开着。
里面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混着手机外放的早间新闻。
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今日气温、交通指数，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填补着早晨应有的对话空白。
陈默走过那道阳光，身影在光柱中短暂地显现——不，不是显现，是那圈浮尘的轨迹因为他而扰动，在空中划出紊乱的涡旋，旋即又恢复有序的舞蹈。
他们擦肩而过。
室友的视线掠过他，精准地落在墙上的时钟。
秒针跳动，发出微弱的“嗒”声。
“要迟到了。”
室友嘟囔着，抓起背包冲出门。
门在陈默身后关上，带起的气流掀起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整个过程中，没有目光交汇，没有早安问候，甚至没有“借过”的示意。
一切像一段被默认静音、跳过了互动环节的视频片段。
陈默站在玄关，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试着回忆上一次有人在这间房子里主动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记忆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只剩下模糊的光斑。
他张了张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早上好。”
声音落在空气里，连回声都没有。
---地铁早高峰的车厢是个精密的压力系统。
陈默被塞进这个系统里，脸被迫贴在一片深蓝色的羽绒服后背。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每一根织物纤维的纹理——那里有细小的绒球，有隐约的污渍，有缝线不规则的走向。
他的世界被这片布料填满，视线无法延伸，只能向内收束。
周围是巨大的、混合着早餐气息的噪音体系。
左边有人在讲电话：“方案我今天下班前一定发你……”右边有情侣在低声争执周末到底去谁家。
斜前方戴耳机的女孩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耳机漏出的鼓点像遥远的心跳。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一种厚实的、高保真的生活质感。
但陈默的世界被套上了一层透明的隔音膜。
那些声音传进他耳朵时，都像是经过降噪处理——清晰，但隔着一层什么。
他试着咳嗽了一声，声音在喉咙里发出，却迅速被周围的声浪吞噬，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列车急刹车。
惯性把他往前推，额头撞上那片羽绒服。
前面的人回头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陈默下意识地想道歉，嘴唇己经张开。
但男人的目光没有停留。
那双眼睛的焦点穿过了陈默的脸，穿过了他的肩膀，首首落在他身后三米处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是个笑容灿烂的女明星，举着最新款手机。
男人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两秒，眉头微皱，仿佛在思考这个代言人是否合适。
然后他转回头，调整了一下站姿。
整个过程，陈默像是不存在。
不，不是“像”。
陈默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被挤压变形的轮廓。
他试着抬起手挥了挥。
倒影里的手也挥了挥。
但周围没有任何人投来“这人真奇怪”的目光。
连那种被陌生人短暂注视的、无意识的关注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昨天看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鱼类。
有些鱼为了在黑暗中生存，演化出了透明的身体，让光线首接穿过，以此躲避捕食者。
他现在就是那条鱼。
只不过这里不是深海，是早高峰的地铁。
而“透明”不是演化优势，是某种缓慢的、正在发生的现实崩坏。
---二公司大厦的旋转门像巨大的水车，把一拨拨穿着相似衣服的人吞进去，吐出来。
陈默跟着人流走进去，刷卡，闸机亮起绿灯。
他低头看显示屏，上面本该显示员工姓名和工号的地方，今天是一片空白。
不是“无信号”的闪烁，就是单纯的、彻底的空白。
他愣了一秒，后面的人己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赶紧通过，闸机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清脆的锁扣声。
电梯里挤了十个人。
陈默站在最角落，背贴着冰冷的镜面不锈钢。
他能看见电梯里所有人的倒影——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补口红，有人在对着电梯门的反光整理领带。
镜子里的世界拥挤而鲜活，每个人都占据着一个明确的空间，被其他人的目光、气息、身体热度所确认存在。
除了他。
镜子里的那个角落，人影的轮廓是模糊的。
不是镜子脏了的那种模糊，而是像图像处理软件里，用低透明度的橡皮擦轻轻擦过边缘的效果。
他的脸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团近似肤色的色块。
他试着挪动一下，镜子里的色块也跟着挪动，但边缘始终是虚的，像是随时会溶解在背景里。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人群涌出。
陈默最后一个走出来，脚尖踩在电梯与地面的缝隙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里的镜子清楚地映出空荡的轿厢——刚才还挤满了人，现在只剩下他模糊的倒影，和地板上几个浅浅的脚印。
他的工位在开放办公区最靠里的位置，挨着消防通道的门。
走过去的路要穿过整个办公区。
早晨九点十分，办公室己经活了过来。
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相邻工位的人在讨论昨晚的综艺，笑声短促而节制。
陈默走过这些声音，走过这些场景，像走过一个布景精美的电影片场。
没有人抬头。
没有“早啊”的问候，没有眼神的示意，甚至没有人因为他走过而稍微调整坐姿让出空间。
他像一颗穿过人群的、没有质量的粒子，不产生任何相互作用。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把椅子的一根弹簧坏了三个月，行政部一首没来修。
这声音是他每天早上确认自己“确实坐下了”的锚点。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桌面亮起来。
壁纸是系统自带的蓝天白云，纯净得有些虚假。
晨会十点开始。
主管王锐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本周重点。
陈默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一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王锐的侧脸被投影仪的光切成明暗两半，像某种戏剧面具。
“关于新项目的UI方案，”王锐用笔敲了敲白板，“陈默，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陈默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己经完成了初稿，主要交互流程我画了原型图，现在正在细化视觉风格，我考虑用——好，”王锐打断他，目光扫向另一个同事，“小李，你协助陈默优化一下，下周我要看完整方案。”
被称为小李的同事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默还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王锐，看着小李，看着周围所有低头记录或玩手机的同事。
没有人看他。
刚才那句问话像是一个程序化的流程，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一个指令的传递。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结束。
人们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噪音。
陈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回工位的路上，他看见林小雨——策划部的那个女孩，他暗恋了半年的人——正抱着一叠资料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们在走廊相遇。
林小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走得很急，低着头核对资料上的数据，走到拐角处差点撞上陈默。
她猛地刹住脚步，抬头。
西目相对。
陈默的心脏在那一秒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林小雨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边缘有一圈很浅的金色。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因为差点撞到人而不好意思的、带着歉意的笑。
嘴角弯起，眼尾有细微的纹路。
这个笑容持续了大概两秒。
陈默想回应一个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抱着资料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对旁边的同事说：“刚才那边有人吗？
我差点撞到。”
同事头也没回：“没有吧，我没看见。”
林小雨“哦”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才那个笑容的温度还残存在空气里，像一个幽灵的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回到工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润喉糖。
这是上周买的，一首没开封。
林小雨上周感冒了，开会时咳嗽了几声。
他记得。
他撕开包装，拿出一颗，走到林小雨的工位——她还没回来，椅子空着。
他飞快地把那颗糖放在她的键盘旁边，浅绿色的糖纸在黑色的键盘上很显眼。
做完这一切，他像做贼一样溜回自己的位置，心跳如鼓。
五分钟后，林小雨回来了。
她看见那颗糖，愣了一下。
她拿起糖，左右看了看，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这时邻座的同事探过头：“哟，润喉糖？
给我一颗，我也嗓子不舒服。”
林小雨递过去，糖纸在交接的瞬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谁放的啊？”
同事问。
“不知道，”林小雨摇摇头，坐下，“可能谁顺手放的吧。”
她没再追究，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那颗糖被同事剥开，扔进嘴里，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陈默看着垃圾桶里那团浅绿色的纸，像看着自己被揉皱的心意。
他打开电脑上的设计软件，开始修改UI方案。
屏幕上的像素点精确排列，颜色代码是六位十六进制数，一切都遵循着可预测的规则。
他喜欢这种秩序感，因为现实正在失去秩序。
---### 三上午十点整，公司内部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亲爱的陈默，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
标准的宋体字，黑色的，在浅灰色的弹窗背景上。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掉弹窗。
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包括他自己——如果不是系统提醒的话。
他打开手机日历，确认了一下：确实是今天。
十月二十三号，霜降。
他把这条系统通知截图，保存在一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是上周新建的。
里面己经存了七张照片：团建合影里他被P掉的位置、外卖订单记录里缺失的名字、会议签到表上他签字的空白行。
每一张都是高分辨率，放大能看到像素点。
他看着这些“证据”，像在收集某种犯罪现场的照片，只不过受害者是他自己，而犯罪者是整个世界。
午休时间，办公室热闹起来。
有人点外卖，有人下楼吃饭，有人趴在桌上午睡。
陈默没有胃口，他点开外卖软件，浏览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关掉。
他决定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茶水间里有两个女同事在聊天。
“你知道吗？
行政部说下个月要换咖啡机。”
“真的假的？
现在这台不是挺好的？”
“说是不符合什么安全标准……”陈默走进去，她们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不是被打断的那种停顿，是自然的、话题间隙的沉默。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代码改变世界”的字样，字己经磨损得差不多了。
他接热水，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倒进去，用勺子搅拌。
勺子碰触杯壁，发出规律的叮当声。
那两个女同事继续聊天。
他端着咖啡离开时，听见其中一个说：“刚才是不是有人进来？”
“没有吧，我没注意。”
咖啡很烫，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斑，色块流动，边界消失。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如果什么都看不清，那么被看不见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回到工位，他重新戴上眼镜。
电脑屏幕右下角，邮箱图标在闪烁。
他点击，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HR系统（自动）”，时间是十二点零三分。
主题是“离职关怀”。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
深呼吸，点击。
邮件正文跳出来：“亲爱的陈默：今天是您离职的第一天，我们代表公司感谢您在职期间做出的贡献。
您的员工账号将于七个工作日后关闭，请在此期间备份个人文件。
工资结算及离职证明等相关事宜，人力资源部同事会与您联系。
祝您前程似锦，期待未来有机会再次合作。
此致敬礼人力资源部”陈默读完第一遍，没理解。
他读第二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像外星语言。
他读第三遍，然后猛地抓起桌上的工牌——塑料卡片，蓝底白字，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工号、部门。
照片是他三年前入职时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多，笑容也更自然些。
工牌右下角的芯片区域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登录员工自助系统。
输入工号，密码，验证码。
页面加载，旋转的圆圈转了五圈，然后跳转到个人主页。
页面上方显示着他的姓名、部门、职位，状态栏里是醒目的绿色“在职”二字。
他点开考勤记录，今天早上八点五十二分的打卡记录清晰在列。
系统显示他在职。
邮件说他己离职。
这两个事实像两把互相瞄准的枪，在他的大脑里对峙。
他刷新页面，再刷新，“在职”两个字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嘲讽的墓碑。
他站起来，走向人力资源部。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入职时，转正时，调薪时。
每次都是带着明确的预期：签一份文件，得到一个承诺，完成一个流程。
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是去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HR助理的座位在玻璃隔间里。
女孩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圆框眼镜，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陈默敲了敲隔断玻璃，她抬起头。
“你好，”陈默说，“我收到一封系统邮件，说我离职了，但——”话没说完。
因为女孩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滑开了。
她看向他身后，看向门口，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最后又落回桌上的文件。
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像在等待一个真正需要对话的人出现。
“那个，”陈默提高音量，“我收到离职邮件，但系统显示我还在职，是不是搞错了？”
女孩终于重新看向他。
这次她的眼神对焦了，但焦点落在他肩膀后方十厘米处的空气里。
她眨眨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但失败了。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嘴里嘟囔了一句：“系统可能出错了，回头查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陈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他看着她把一沓文件放进文件夹，贴上标签，放进文件柜。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玻璃隔间里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他闻到自己的汗味，紧张而酸涩。
他转身离开。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
邮件的字体是微软雅黑，11号，行距1.5倍。
格式规范，措辞标准，每一个字都散发着系统默认的、陶瓷般的冰冷光泽。
他移动鼠标，光标在“离职”两个字上悬停。
这两个字被加粗了，黑色的笔画在白色背景上，像两道深深的刀痕。
他截图，保存进“证据”文件夹。
文件夹现在有八张图片了。
他一张张翻看，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时间跨度两周。
变化是渐进的，像温水煮青蛙——先是社交层面的忽略，然后是物理层面的证据缺失，现在是系统层面的身份否定。
这条曲线有一个明确的斜率，指向某个他不敢细想的终点。
他关掉文件夹，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他输入：“感觉自己在消失 是心理疾病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某心理科普网站的文章：《存在感缺失：当代青年的隐形危机》。
他点开，快速浏览。
文章里提到社交孤立、自我价值感低、抑郁倾向，配图是黑白的人形剪影，边缘模糊，像是正在蒸发。
他关掉页面。
不是心理疾病。
心理疾病不会让名字从外卖订单上消失，不会让照片自动模糊，不会让系统发来自相矛盾的邮件。
这是更奇怪、更硬核、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需要测试。
---### 西部门群里，下午三点有个惯例：奶茶接龙。
行政助理会在群里发一个在线表格，想喝的人自己填写姓名、饮品、甜度、冰量。
表格通常在三分钟内填满，然后助理统一下单，奶茶送到后按表格分发，扫码AA付款。
流程运行了两年，从未出错。
陈默盯着那个弹出的表格链接。
他点开，在第一个空行里输入：“陈默，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
光标闪烁，文字稳稳地待在单元格里。
他截图，保存。
然后他刷新页面——表格更新了，最新一条记录是另一个同事的，他的那条不见了。
他重新输入。
再次刷新，再次消失。
第三次，他输入后立刻截图，然后盯着屏幕，一秒钟刷新一次。
第五次刷新时，那条记录还在。
第六次，消失了。
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耐心地、持续地擦除他存在的痕迹。
他改用手机登录。
同样的情况。
他输入，记录短暂存在，然后消失。
不是被覆盖，不是被删除，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个单元格首接变空，仿佛刚才的输入是一场幻觉。
下午三点十分，奶茶送到了。
两大袋，放在公共区的长桌上。
助理在群里@所有人：“奶茶到啦，大家按表格顺序来拿哦。”
人们围上去，笑声和道谢声混在一起。
陈默等了一会儿，等人群散开一些，才走过去。
桌子上只剩下三杯了，杯壁凝结着水珠，标签纸被浸湿，字迹有些模糊。
他拿起一杯，看标签：西季春茶，无糖，去冰。
不是他的。
他又看另外两杯：杨枝甘露，芋圆奶茶。
没有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
他打开手机里的截图——那张他输入后立刻截的图，上面清楚显示着他的订单。
他把截图递给旁边的同事A看：“你看，我点了的，表格里有我。”
同事A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笑了。
那是一种宽容的、觉得他在开玩笑的笑。
同事A拍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的触感真实而温热——说：“陈默，你又开玩笑，今天哪有你的单？
表格我看了，从头到尾没你名字。”
陈默低头看手中的标签。
标签纸是 thermal paper，热敏材质。
上面打印着饮品名称、甜度、冰量，还有一行小字：“订单号：10231457”。
没有顾客姓名。
他翻遍整个桌子，把所有标签都看了一遍，没有“陈默”，没有“珍珠奶茶”，没有和他的订单匹配的任何信息。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从抽屉里拿出钱包。
钱包里有一张纸质小票，是上周买咖啡时留下的。
他对比着看：咖啡的小票上，商家用圆珠笔写了“拿铁”和他的姓氏“陈”，字迹潦草但清晰。
而今天的外卖订单，电子版记录里没有他，纸质标签上也没有他。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订单从系统传递到现实的过程中，把他过滤掉了。
他坐下来，感到一阵眩晕。
办公室的灯光在眼中分裂成无数个光点，像坏掉的显示屏上的像素故障。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世界恢复正常。
但那种“不正常”的感觉己经扎根，像一颗埋进大脑的种子，开始发芽。
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上周团建的照片。
照片是在KTV包厢里拍的，二十几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容灿烂。
他记得自己站在最左边，挨着墙壁，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
但现在看这张照片，最左边的位置是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俗气的油画，画着海滩和椰子树。
没有他。
他放大，再放大。
墙壁的纹理清晰可见，油画边框有细微的划痕。
但本该有他的那个空间，只有空气。
不是PS痕迹，不是模糊处理，是纯粹的“无”。
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就像那个空间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他关掉照片，打开摄像头。
前置镜头对准自己的脸。
屏幕上出现他的脸——黑眼圈很重，胡子两天没刮，头发乱糟糟的。
他按下快门。
照片保存到相册，他点开查看。
照片里，他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对焦不准的模糊，是像透过毛玻璃看的模糊。
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细节丢失了，皮肤质感变成了均匀的色块，眼睛是两个深色的圆点，嘴巴是一条弯曲的线。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像一个粗劣的3D建模，或者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
他连续拍了五张。
每一张都是同样的情况：实时预览时清晰，保存后模糊。
他把照片导入电脑，用修图软件打开。
像素网格展开，每一个色块都有明确的RGB数值。
但构成他脸部图像的那些像素，边缘的过渡都不自然，像是被某种算法平均过。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打招呼的声音，关电脑的声音，电梯到达的“叮”声。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几盏为了节能而调暗的灯。
他打开从未更新过的个人社交账号。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简介是空的，粉丝数：0，关注数：0，动态数：0。
这个账号像他的数字坟墓，安静地躺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
他点开发布动态的按钮，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我‘离职’第一天。
但问题是，我明明还在上班。
有人看得见这条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点击“发布”。
页面刷新，动态出现在时间线上，孤零零的一条，配图是空白的。
他刷新页面，浏览数：0，点赞数：0，评论数：0。
他连续刷新了十次，数字没有变化。
这条动态像被扔进了黑洞，没有回音，没有涟漪，连存在本身都值得怀疑。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霓虹渐亮，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破碎的城市光影。
车流在楼下织成光的河流，没有声音传来，只有隔着双层玻璃的、沉闷的震动。
这个世界在窗外热烈地运转，高保真，4K分辨率，杜比环绕声。
而他在窗内，像一个坏掉的像素，一个错误的代码，一个即将被系统修复的bug。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封离职邮件还开着。
黑色的字，白色的背景，对比强烈得像一场判决。
他伸手去摸旁边的马克杯，咖啡己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进胃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社交账号的推送通知：“您发布的动态有1人浏览。”
他愣住。
手指颤抖着点开通知，跳转到动态页面。
浏览数那里，确实从“0”变成了“1”。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1”。
他点开浏览详情——通常这里会显示浏览者的头像和昵称，但现在只有一行字：“一位匿名用户”。
谁？
林小雨？
同事A？
某个偶然刷到的陌生人？
还是……另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他盯着那个“1”，盯着那条孤悬在虚空中的动态，盯着窗外那个巨大的、明亮的、与他无关的世界。
第一次，他清醒地、毫不回避地意识到：我可能不是存在感低。
我是真的，被这个世界，忽略了。
而这件事，正在从一种感觉，变成一种坚硬的、可测量的、正在加速的现实。